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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9月28日，上午9点17分，巴黎第八区，PPR集团总部顶层CEO办公室。
弗朗索瓦•亨利•皮诺面前坐着李砚，他面前只放了两叠文件，一叠是艾琳·伊娃整理出来的宝格丽集团全维度尽调报告。
从1884年品牌创立的家族谱系，到2009年上半年每一个品类的区域营收数据、供应链分布、全球门店的坪效与库存周转......
甚至包括宝格丽家族三代成员的持股比例、股权质押情况、内部决策的分歧节点，细到罗马总部工厂的工匠人数、每一款核心珠宝的金工损耗率，无一遗漏。
另一叠，是他最近亲手做的PPR集团奢侈品板块战略补全方案，只有17页，没有一句废话，每一页都带着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
“布鲁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宝格丽是意大利家族企业的标杆，家族持股52%，牢牢掌握着绝对控制权，LVMH盯着它不是一天两天了，至今连正式的谈判门槛都没摸到。
PPR和宝格丽从来没有过深度合作，甚至在腕表和香水赛道还是直接竞争对手，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能拿下它？”
李砚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艾琳整理的宝格丽2009年上半年财务核心数据推到他面前。
“2009年上半年，宝格丽全球营收4.12亿欧元，同比下滑17.2%，净亏损扩大到3140万欧元，腕表品类营收同比暴跌28.7%，是所有品类里跌幅最大的。
全球经济危机到现在已经持续了12个月，高端珠宝腕表是受冲击最严重的赛道，全球市场规模同比萎缩12.3%，而宝格丽超过70%的营收来自硬奢珠宝和腕表，它的抗风险能力，比你想象的要弱得多。”
他食指点在数据的最后一行：“2009年3月，宝格丽在米兰交易所的股价跌到了历史最低点，每股10.12欧元，市值不到18亿欧元，哪怕到9月，股价回升到每股13.4欧元，总市值也只有23.7亿欧元。
而2007年金融危机之前，它的市值最高超过50亿欧元。
宝格丽家族持有的52%股份，两年时间蒸发了超过14亿欧元的财富，保罗和尼古拉·宝格丽两兄弟，把手里18%的股份质押给了意大利联合圣保罗银行，警戒线是每股9.8欧元，3月的时候，他们差点就要追加保证金。”
小皮诺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些数据他的战略团队不是没有，但从来没有被这么精准地拎出来，和宝格丽家族的核心痛点绑定在一起。
他知道宝格丽今年不好过，却不知道已经走到了股权质押濒临爆仓的边缘。
“就算它有资金压力，宝格丽家族也未必愿意出售股份。
弗朗西斯科·特拉帕尼是创始人的外孙，担任CEO超过15年，他和宝格丽家族一起，把品牌从一个罗马珠宝店，做成了全球第三大珠宝品牌，他们对品牌的掌控欲，远超你想象。”
“掌控欲的前提，是他们能掌控住品牌的命运。”李砚抬眼，目光坚定。
“皮诺先生，你比我更清楚，2009年的奢侈品行业，已经不是单一家族企业能单打独斗的时代了。
金融危机之前，宝格丽可以靠着意大利品牌的溢价，在全球市场和LVMH旗下的尚美巴黎抗衡。
但是现在，LVMH有充足的现金流，有全球覆盖最广的零售渠道，有完整的供应链体系，它可以在经济寒冬里降价、扩店、挤压竞争对手的生存空间，而宝格丽不行。”
他往前推了第二份文件，是LVMH2009年上半年的财报摘要：“LVMH上半年营收82.3亿欧元，同比只下滑3.7%，净利润10.2亿欧元，现金流储备超过60亿欧元。
阿尔诺正在做什么？
他在趁金融危机抄底，2009年上半年，他已经完成了对Loewe、Fendi剩余股份的全资收购，拿下了法国香槟品牌酩悦·轩尼诗的少数股权......
而宝格丽是LVMH硬奢版图里，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拿下宝格丽，LVMH将占据全球高端珠宝市场超过30%的份额，彻底打通这个赛道，而PPR，将永远失去和LVMH分庭抗礼的机会。”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皮诺最核心的焦虑。
2009年的PPR，奢侈品板块的核心是GUCCI集团，旗下拥有GUCCI、YSL、Bottega Veneta、Balenciaga、Alexander McQueen等一众成衣和皮具品牌，看似阵容强大，却有一个致命的短板——硬奢珠宝赛道几乎完全空白。
GUCCI的时尚珠宝营收占比不到品牌总营收的5%，Balenciaga的珠宝线还停留在秀场配饰的阶段，没有真正的高端硬奢产品线。
而奢侈品行业的底层逻辑里，硬奢珠宝腕表，才是锁定高净值客户买宝格丽高级珠宝的客户，客单价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欧元。
更重要的是，高净值客户的品牌忠诚度极高，一旦他们选择了LVMH旗下的珠宝品牌，就会连带消费LVMH旗下的成衣、皮具、美妆、香水，PPR只能眼睁睁看着很多高端客户，被LVMH用硬奢品类源源不断地吸走。
“我知道PPR正在规划剥离零售资产，聚焦奢侈品赛道，但是皮诺先生，如果你不能在硬奢赛道补上这块短板，哪怕你把所有的零售资产都卖掉，把所有的资金都投到成衣和皮具上，你也很难追上LVMH。
未来十年，全球高端珠宝市场的复合增长率，会是成衣品类的3倍以上，新兴市场的爆发，最先带动的就是硬奢品类的增长，尤其是华夏市场。”
皮诺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华夏市场，是宝格丽现在最大的短板，也是PPR最大的优势。”李砚翻开文件的下一页。
“2008年，宝格丽在华夏市场的营收只有4800万欧元，占全球总营收的4.2%，在华夏只有几家门店，全部集中在京城魔都等四个一线城市。
而GUCCI2008年在中国的营收超过3.2亿欧元，有34家门店，YSL更不用说，PPR在华夏市场的渠道布局、本土化运营能力，是宝格丽急需的，而宝格丽的硬奢品类，能帮PPR补上最核心的短板，这是双向的协同，不是单方面的收购。”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宝格丽会选择PPR，而不是LVMH？”小皮诺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阿尔诺能给的价格，不会比我们低，LVMH的渠道和供应链，也比我们更成熟。”
“因为有我，我可以设计一个新的经典珠宝系列，而且LVMH在挖我的助手......嗯，这点很重要，我可以保证，收购宝格丽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我可以和您签对赌协议......”
亨利皮诺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震惊、欣赏，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把极致的设计天赋和极致的商业野心，融合得这么天衣无缝。
他原本以为，李砚只是一个百年难遇的设计天才，能把濒临死亡的YSL拉回来，能重启圣罗兰先生留下的高定帝国，能在24岁的年纪，拿到法国总统亲自颁发的荣誉军团军官勋章，已经是传奇。
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的野心......
“对赌协议就算了吧，这件事......”
小皮诺迟疑了一下开口，
“我们必须去做？”
“必须去做，我不会拿我的前途开玩笑，PPR要和LVMH平起平坐，收购宝格丽很关键，难道您不想当奢侈品界的领头羊吗？
还是您喜欢当老二？”
小皮诺眉头一皱，布鲁斯这张嘴，有时候他真的想抽他。
安特卫普没有人情世故这门课程？
不对，那群疯子教出来的学生能懂什么人情世故？
。。。。。。
次日。
小皮诺就定下了这次董事会的议程——审议宝格丽收购预案。
董事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李砚身上，等着他给董事会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首席财务官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谨慎：“布鲁斯，我尊重你在YSL取得的成就，但是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一笔至少30亿欧元的收购案，不是一个成衣系列的发布。
2009年上半年，集团整体营收同比下滑6.8%，净利润同比下滑12.4%，我们的现金流储备，要支撑零售板块的运营，要支撑GUCCI、YSL等品牌的全球扩张，还要应对金融危机带来的不确定性，拿出30亿欧元收购一个正在亏损的珠宝品牌，风险太高了。”
“先生，你算的是当下的成本，我算的是未来的机会成本，你说宝格丽正在亏损，那我问你，2007年，金融危机之前，宝格丽是全球盈利能力最强的珠宝品牌之一。
它现在的亏损，不是品牌出了问题，不是产品出了问题，是全球金融危机带来的系统性风险，是短期的，不是长期的。
一旦经济回暖，高端珠宝市场会率先反弹，它的盈利能力会立刻恢复，甚至会比之前更强。”
他翻开面前的尽调报告，翻到供应链那一页：“宝格丽在意大利有4家全资工厂，拥有超过1200名资深金工工匠，其中有超过300名工匠拥有20年以上的高级珠宝制作经验，这是花钱都买不到的核心资产。
它在全球拥有170家直营门店，其中超过60家位于全球顶级的奢侈品商圈，这些门店的租约都是10年以上的长期租约，光是这些物业的价值，就已经超过8亿欧元。
你说它亏损，但是它的核心资产，没有任何贬值，反而在次贷危机下，变得更加稀缺。”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收购之后的整合风险？”罗伯特·波莱特开口。
“我们从来没有运营过高端珠宝品牌，珠宝和成衣、皮具的逻辑完全不同，供应链、渠道、客群、营销体系，都完全不一样，我们没有相关的经验，怎么保证收购之后，宝格丽能实现增长，而不是变成集团的包袱？”
“第一，我们不需要整合，至少不需要像其他公司那样全面整合。”李砚的回答干脆利落。
“我已经和皮诺先生达成共识，收购完成之后，宝格丽的原班管理团队全部保留，我们不干预品牌的日常运营，只做战略赋能，把我们的渠道资源、本土化运营能力、全球供应链协同能力，开放给宝格丽，帮它解决现在的困境，而不是换掉它的团队，重新搭建一套体系。”
“第二，我们不是没有珠宝运营的经验，只是没有高端硬奢的运营经验。”他将文件翻到协同效应那一页。
“GUCCI的时尚珠宝线，2008年的营收是1.87亿欧元，同比增长22%，我们知道怎么把珠宝产品，和成衣、皮具品类做协同，知道怎么通过时装秀、明星营销，提升珠宝产品的影响力。
更重要的是，YSL已经重启高定，我们的客户里，有超过80位全球顶级的高净值客户，她们的个人资产都超过1亿美元，这些客户，和宝格丽高级珠宝的目标客群，完全重合。”
“我给你算一笔协同的账。”李砚喝了一口水继续。
“YSL高定的客户，每年在高定服装上的消费，平均是30万欧元，而她们在高级珠宝上的消费，平均是150万欧元。
之前，这些珠宝消费，全部流向了梵克雅宝、宝格丽、海瑞·温斯顿，而现在，我们收购了宝格丽，这些消费，就可以留在PPR的体系里。
仅此一项，每年就能给宝格丽带来至少1亿欧元的高级珠宝营收。
反过来，宝格丽的全球门店，有超过60%的客户，是女性高净值客户，她们之前只会在宝格丽买珠宝，而现在，我们可以把YSL的成衣、GUCCI的皮具，导入宝格丽的门店体系，实现客户的双向引流。
这种协同效应，是1+1>3的，不是纸上谈兵，是马上就能落地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原本带着质疑的高管们，都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没有人再轻易开口。
他们不得不承认，李砚的方案，没有一句空话，每一个点，都带着精准的数据，和可落地的执行路径。
“还有一个问题。”集团法务总监开口。
“宝格丽家族至今没有释放任何出售股份的信号，我们甚至没有和他们有过正式的接触，怎么保证他们愿意和我们谈？
如果我们启动了收购预案，消息泄露出去，宝格丽的股价会立刻上涨，伯纳德•阿尔诺也会立刻跟进，到时候我们只会陷入被动，甚至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个问题，我来解决。”李砚抬眼，语气笃定。
“三天之内，我会带着PPR的收购方案，去罗马，见到保罗·宝格丽和弗朗西斯科·特拉帕尼，开启正式谈判。
在我和他们完成第一轮接触之前，我要求集团所有参与这个项目的人，签署最严格的保密协议，任何消息泄露，都要承担全部的法律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最后落在小皮诺身上：“各位，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都在质疑，为什么要插手集团的战略收购，要主导一笔30亿欧元的交易。
我阻止了YSL美妆出售给欧莱雅，而YSL已经成为集团第二大盈利的时装品牌，明年，它会成为第一。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纸上谈兵，都给集团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回报。
现在，我告诉你们，拿下宝格丽，是PPR能在未来十年，和LVMH分庭抗礼的唯一机会，错过了这个时间窗口，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金融危机不会一直持续，最多再过几个月，全球经济就会回暖，奢侈品市场会反弹，宝格丽的股价会回到35甚至40亿欧元以上，到时候，阿尔诺会带着充足的现金，和宝格丽家族谈收购，我们很难有机会插手。
而现在，我们手里有最好的筹码，有最精准的方案，有宝格丽家族最需要的东西，我们没有理由不做这件事。
PPR要想和LVMH平起平坐，就要出血，你们没有那个魄力，你们怕承担责任，我来。
我永远不想被人踩在脚下，就是这样。”
李砚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亚历山大惊呆了，这年轻人，真有种。
皮诺终于开口，目光扫过所有的董事和高管：“各位，我知道这个决定，带着很大的风险，但是奢侈品行业，从来都是撑死胆子大的，饿死胆子小的。
伯纳德·阿尔诺能有今天的地位，就是因为他在1987年的股灾里，敢抄底酩悦·轩尼诗，在1999年的互联网泡沫里，敢拿下纪梵希和Fendi。
现在，金融危机给了我们同样的机会，我们没有理由错过。
布鲁斯的方案，我已经看过了，逻辑清晰，数据精准，可落地性极强。
更重要的是，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清楚，这个行业未来的走向是什么，客户的需求是什么。
他用两年的时间，用一次次成功把YSL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创造了行业的奇迹，让PPR紧追LVMH的步伐，我相信，他这次，也能给我们带来奇迹。
现在，我们对宝格丽收购预案，进行投票表决。”
10分钟后，投票结果出来——13票赞成，0票反对，1票弃权。
PPR集团董事会，全票通过了宝格丽收购预案。
会议结束之后，所有的高管都离开了会议室，只有皮诺和李砚留在原地。
小皮诺递给李砚一份签好字的授权书，上面写着。
兹授权李砚先生，作为PPR集团独家全权代表，主导宝格丽集团股份收购的全部谈判事宜，有权决定估值不超过35亿欧元的收购方案，有权签署相关的框架协议与保密协议。
“罗马那边，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亨利•皮诺看着李砚。
“特拉帕尼的私人助理，是亚历山大多年的朋友，已经帮你递了话，特拉帕尼同意见你，星期四的下午3点，在罗马宝格丽总部，他和保罗·宝格丽一起见你。”
李砚接过授权书，放进随身的公文包里，点了点头：“谢谢您。”
“该说谢谢的是我。”小皮诺笑了笑。
“布鲁斯，你给PPR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如果这件事成了，你会成为整个奢侈品行业，最年轻的战略家。”
“我只是不想让LVMH太得意。”
“阿尔诺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亨利•皮诺摇了摇头，笑着说。
“他恐怕想不到，自己挖一个助手的动作，会让他丢掉整个宝格丽。”
......
等李砚走后，亚历山大从震惊中缓过劲来。
“皮诺先生，就这么快决定了？”
小皮诺双手插兜，面带微笑。
“在他第一次失败之前，我不会质疑他的眼光，就算收购宝格丽没达到预期效果，我们也可以卖出去，怎么都不会亏，还会收获布鲁斯最大的好感，而且以他现在的热度......
明年一月份的巴黎高定周，全球所有人都会看到那群顶尖的超模，她们佩戴宝格丽的珠宝出现在T台上时......”
亚历山大嘴角的笑容收不太住。
真是完美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