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早晨九点四十七分,《女装日报》的网站上刊登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标题只有一行字:“卡尔·拉格斐辞去芬迪艺术总监职务”。
没有预告,没有发布会,没有任何征兆。
消息来源是芬迪品牌母公司LVMH集团的一份内部备忘录,措辞极为官方——芬迪与卡尔·拉格斐先生经友好协商,决定结束长达四十五年的合作,卡尔·拉格斐先生将继续担任香奈儿艺术总监,芬迪创意总监一职将由西尔维娅·芬迪接任。
就是这一条不到两百字的简短新闻,在发布后的十七分钟内,让整个时尚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LVMH集团的股价下跌,
芬迪官网的访问量暴增百分之三百,服务器一度宕机。
芬迪全球所有门店的电话开始响个不停。
米兰蒙特拿破仑大街的芬迪旗舰店在三十分钟内接到了超过六十通电话,每一通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卡尔拉格斐真的走了吗?为什么?
...
《Vogue》官网率先转载了这条公告,标题用了三个加粗的感叹号:《卡尔·拉格斐辞去芬迪艺术总监!四十五年传奇落幕!》。
九点二十一分,《WWD》国际版头条更新:《时尚界最漫长的合作终结,拉格斐与芬迪分道扬镳》。
九点二十三分,《ELLE》法国版发布快讯:《独家:拉格斐将继续担任香奈儿艺术总监,芬迪由家族第三代接手》。
九点三十分,整个互联网已经被这条消息淹没。
推特上,#KarlLagerfeldFendi这个话题在十分钟内飙升到了全球趋势榜第一位,每秒有超过五千条相关推文发出。
“我的天!这是真的吗?卡尔居然离开芬迪了?”
“不敢相信!我以为他会在芬迪干到死的!”
“四十五年啊!人生有几个四十五年?芬迪就是卡尔,卡尔就是芬迪!”
“没有卡尔的芬迪,还是芬迪吗?”
“西尔维娅·芬迪?她跟着卡尔学了很多年,应该没问题吧?”
“问题太大了!谁能替代卡尔·拉格斐?”
纽约时报的时尚评论家凯西·霍林在自己的专栏里写道:“今天,时尚界的一个时代结束了。
1965年,一个三十一岁的德国年轻人来到罗马,接手了一个濒临破产的皮草小店。
四十五年后,这个小店变成了年销售额超过二十亿欧元的全球顶级奢侈品牌。
卡尔·拉格斐用他的才华和勤奋,重新定义了芬迪,也重新定义了现代时尚,他的离开,不仅是芬迪的损失,更是整个时尚界的损失。”
伦敦的《金融时报》则从商业角度分析了这件事:“拉格斐的辞职对LVMH集团来说是一个重大打击。
芬迪是LVMH旗下最赚钱的品牌之一,去年的销售额增长了12%,其中皮草和手袋系列贡献了超过60%的收入,而这两个系列,正是拉格斐一手打造的。西尔维娅·芬迪能否延续拉格斐的成功,将直接影响LVMH未来几年的业绩。”
米兰的《Corriere della Sera》则把矛头指向了LVMH集团:“这是LVMH集团的一次失败,他们总是试图榨干设计师的最后一滴血,却从不关心他们的健康,卡尔拉格斐已经七十六岁了,他同时掌管着香奈儿和芬迪两个品牌,每年要设计十几个系列,这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工作量,他的离开,是对LVMH这种压榨式管理模式的无声抗议。”
各种猜测和分析铺天盖地而来。有人说卡尔拉格斐是因为和伯纳德阿尔诺在品牌发展方向上产生了分歧,有人说他是被LVMH集团逼走的,还有人说他是要去投奔开云集团,和李砚联手。
而在所有的猜测中,流传最广、也最离谱的一个说法是:卡尔·拉格斐得了绝症,时日无多,所以才急着辞职......
这个说法很快就被香奈儿官方否认了。
香奈儿的发言人在接受《WWD》采访时表示:“拉格斐先生的身体状况良好,他只是想减少工作量,多花一些时间在自己的生活上,他将继续担任香奈儿的艺术总监,并且会和维吉妮·维拉尔女士一起,为香奈儿带来更多精彩的作品。”
但是这个声明并没有平息人们的猜测。
毕竟,谁会突然放弃自己经营了四十五年的事业呢?
......
YSL总部六楼。
艾琳·伊娃几乎是撞开了厚重的实木门。
她手里攥着一台手机,脸色红润,呼吸急促,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砚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马克笔,在一张白色的设计图上勾勒着线条。
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李砚抬起头。
当他看到艾琳·伊娃脸上的表情时,忍不住开口询问。
“怎么了?”李砚放下马克笔,声音沉稳。
艾琳·伊娃冲到办公桌前,把手机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卡尔……卡尔·拉格斐先生……他辞职了。”
李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巴黎街头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声,以及艾琳·伊娃粗重的呼吸声。
李砚的大脑一片空白。
卡尔·拉格斐,这个时尚界的凯撒大帝,这个被称为“永动机”的男人,现实里会一直同时担任香奈儿和芬迪两个品牌的艺术总监,直到2019年在巴黎去世。
他从来没有想过,卡尔·拉格斐会在2010年,在这个时候,主动辞去芬迪的艺术总监职务。
这是历史的拐点。
一个巨大的、不可预测的拐点。
“你说什么?”李砚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手指微微颤抖。
屏幕上是《女装日报》的官网首页,头条标题用最大号的黑色字体写着:“卡尔·拉格斐辞去芬迪艺术总监职务”。
发布时间:9点47分。
李砚快速滑动屏幕,阅读着那篇不到两百字的简单报道。
“芬迪品牌母公司LVMH集团今日宣布,经友好协商,芬迪与卡尔·拉格斐先生决定结束长达四十五年的合作关系,卡尔·拉格斐先生将继续担任香奈儿艺术总监一职,芬迪创意总监职务将由西尔维娅·芬迪女士接任......”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原因,没有告别,就这么简单。
一个延续了四十五年的传奇,就这么戛然而止。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老佛爷会突然辞职?
历史上根本没有这件事。
“消息是真的吗?”李砚抬起头,看着艾琳·伊娃。
“千真万确。”艾琳·伊娃点了点头。
“LVMH的官方声明,所有的时尚媒体都在转载,《Vogue》、《WWD》、《ELLE》……整个互联网都爆炸了,推特上#KarlLagerfeldFendi已经是全球趋势榜第一位。”
“LVMH的股价还在继续跌。分析师预测,今天收盘的时候,LVMH的市值可能会蒸发超过十亿欧元。”
李砚抿了一下嘴唇。
四十五年,几乎是一个人的一生。
“伯纳德·阿尔诺是什么反应?”李砚问道。
“目前还没有公开表态。”艾琳·伊娃道。
“但是据LVMH内部的消息,伯纳德·阿尔诺极力挽留了卡尔拉格斐,提出了所有能提出的条件,但是卡尔态度非常坚决,最后阿尔诺不得不同意了他的辞职请求。”
......
康朋街三十一号
早晨七点五十分。
卡尔·拉格斐从车里走出来径直走进了大楼。
镜梯的台阶上,香奈儿时装部总裁布鲁诺·帕夫洛夫斯基已经等在那里了。
“卡尔先生。”他走上前去。
“人到了?”卡尔·拉格斐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锐利的蓝眼睛。
“《女装日报》的凯瑟琳·霍恩已经到了,在二楼沙龙等你。”布鲁诺·帕夫洛夫斯基跟在他身后。
“《Vogue》的安娜·温图尔打来电话,说想和你谈谈。”
“安娜可以等一下,三月份的巴黎时装周她会过来的。”卡尔·拉格斐道。
“《纽约时报》的凯西·霍林也发来了采访请求。”
“告诉她,只接受《女装日报》的专访。”
他们走上了二楼。
香奈儿的高级定制沙龙里,凯瑟琳·霍恩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她今年四十二岁,在《女装日报》工作了十六年,是时尚界很有影响力的记者之一。
她面前摆着一台录音笔,一杯还没动过的浓缩咖啡。
看到卡尔·拉格斐走进来,她立刻站了起来。
“拉格斐先生。”
“请坐。”卡尔·拉格斐在对面坐下,把墨镜放在桌上。
布鲁诺·帕夫洛夫斯基看了凯瑟琳一眼,转身走出了沙龙,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凯瑟琳按下录音键,把录音笔放在两人之间。
“拉格斐先生,感谢您接受我的个人专访。”
卡尔·拉格斐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零卡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凯瑟琳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了两秒。
“首先我想确认一个事实,您已经从芬迪辞职了,这是最终决定吗?”
“是的。”卡尔·拉格斐说。
“没有回旋的余地?”
“没有。”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凯瑟琳问。
卡尔·拉格斐又喝了一口可乐。
“我已经为芬迪工作了四十五年,设计了最少一百八十个系列,这已经足够了。”
“足够?”
“任何一个设计师在一个品牌待四十五年都是不正常的,我只是让它回到了正常的状态。”
凯瑟琳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个字。
“您上周在LVMH总部和伯纳德·阿尔诺先生谈了两个小时,方便透露你们谈了什么吗?”
“我告诉他我要辞职,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的身体不想继续高强度运转了......他说服不了我,就同意了。”卡尔·拉格斐的语速很快。
“就这么简单。”
“没有冲突?”
“没有。”卡尔·拉格斐顿了顿。
“伯纳德是我的朋友,我们认识几十年了,他知道我的脾气。”
凯瑟琳抬起头看着他:“外界有很多猜测,有人说您和LVMH集团在芬迪的发展方向上产生了严重分歧。”
“这不是真的。”卡尔·拉格斐说。
“有人说您是薪水问题。”
“我的薪水已经高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了。”
“还有人说您得了重病。”
“我看起来像生病了吗?”卡尔·拉格斐反问。
凯瑟琳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卡尔·拉格斐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纪大了,我同时掌管香奈儿和芬迪两个品牌,每一个系列我都从头盯到尾,从灵感、草图、面料选择、廓形设计、试装、修改、直到最终走上秀场,每一个环节我都在......”
“但您一直是这样工作的。”
“以前是以前。”卡尔·拉格斐说。
“去年冬天我感冒了一次,在床上躺了三天,那三天里我什么都没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你猜我在想什么?”
“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会有人真正在乎吗?”卡尔·拉格斐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会在乎香奈儿下一季的设计由谁来接手,会在乎芬迪的股价会跌多少,会在乎我留下的那些遗产该怎么分配,但有人会在乎卡尔·拉格斐这个人吗?”
凯瑟琳没有说话。
“后来我得出结论,大概没有,不对,也会有。”卡尔·拉格斐说。
“所以我想在还活着的时候,做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
“生活。”卡尔·拉格斐回答。
“我以前的生活只有工作,早晨六点起床,画图到中午,吃饭,继续画图,晚上开会,回邮件,凌晨一两点睡觉,第二天重复,这是我几十年来的每一天。”
“我去年去了一趟米兰,只待了一天,参加一个活动,飞机落地,去酒店换衣服,参加晚宴,拍照,回答记者的问题,然后回酒店睡觉,第二天早晨飞回巴黎......”
“去年我去纽约,只待了十八个小时,我在飞机上睡觉,下飞机直奔发布会现场,接受六个采访,参加晚宴,然后回机场,整个过程中我只看到了纽约的机场和酒店。”
“我问自己,你到底在图什么?”
凯瑟琳看着他,这个永远戴着墨镜、永远冷酷无情的男人,此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剖开自己。
“所以您决定减少工作量。”她说。
“是的。”卡尔·拉格斐点点头。
“香奈儿是我的生命,我不会离开,但芬迪不同,芬迪是芬迪家族的品牌,西尔维娅跟着我学了很久,她已经完全有能力接手这个品牌。”
“所以您辞职是为了让位给年轻人?”
“不是为了让位给年轻人。”卡尔·拉格斐纠正道。
“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久一点。”
凯瑟琳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继续问道:“对于很多人来说,芬迪就是您,您就是芬迪,您离开后,芬迪还能保持它的灵魂吗?”
“这种说法本身就是错的。”
老佛爷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任何一个品牌都不应该依赖某一个人,香奈儿在我加入之前已经存在了七十多年,在我死后还会继续存在七十年、一百年,芬迪也是一样,我确实为芬迪付出了四十五年,但芬迪的灵魂不是我赋予的,是芬迪家族赋予的。
艾德拉·芬迪是最好的合作伙伴,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品牌方愿意给设计师如此大的自由度。”
“但您不担心您的离开会影响芬迪的未来发展吗?”
“如果芬迪离开了我就活不下去,那我这四十五年就白干了。”卡尔·拉格斐冷冷地说。
“一个好设计师的终极目标不是让品牌依赖自己,而是让品牌在自己离开之后依然能够继续发展,西尔维娅具备这个能力,她从小在芬迪长大,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品牌,她会做得很好。”
“那你会去开云集团吗?很多人说,你会投奔开云,和布鲁斯·李联手。”
卡尔·拉格斐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投奔开云?你觉得我这个年纪还需要投奔任何人吗?”
“我不需要工作,我这辈子赚的钱,已经够我花好几辈子了,我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能命令我。”
“我和小布鲁斯关系很好,我很欣赏他,我会给他提建议,但是我不会加入开云,我也不会再为任何其他品牌工作。”
“除了香奈儿。“凯瑟琳补充道。
“除了香奈儿。“卡尔·拉格斐点了点头。
凯瑟琳看了看手表,一个小时的采访时间快到了。
“最后一个问题,卡尔。“她说。
“你后悔吗?后悔离开芬迪吗?“
卡尔·拉格斐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窗外的康朋街,眼神里充满了回忆。
“不,我不后悔。”
“四十五年,这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我在芬迪度过了我人生中最好的时光,我创造了很多美好的东西,我认识了很多很棒的人。”
“但是一切都有结束的时候,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芬迪的时代结束了。我的时代也结束了。”
“未来,是布鲁斯·李的时代了......好了,时间到了。”
凯瑟琳也站起身,收起了录音笔。
“谢谢你,卡尔,谢谢你接受我的专访。”
“不用谢,帮我一个忙。把这篇报道写得好一点,不要写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就写我说的话。”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