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没有停歇的迹象。
这不是礼节性的鼓掌,而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一种见证历史后的集体震颤。
很多人眼角湿润,手掌拍得通红,却舍不得停下。
卡尔·拉格斐站在T台前端,维吉妮·维雅德站在他身侧,老头摘下了墨镜。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摘下墨镜。
一双蓝色的眼睛。
舒佩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蓝色的猫眼盯着T台上的老人,李砚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老头是认真的。
不是作秀,不是营销,不是他惯常的那种带着讽刺意味的戏剧化表演。
卡尔·拉格斐,这个在时尚界当了二十年凯撒的人,正以一个普通老人的身份,向所有人展示他的真实面容。
他向第一排的方向伸出了手。
不是指向某一个人,而是指向整排——指向那些坐在他面前的、与他同处一个时代、共同塑造了这半个世纪时尚面貌的人们。
“好了,大家可以上来了。”
在其他嘉宾疑惑目光里。
乔治·阿玛尼首先站了起来,和老佛爷年纪差不多大的意大利人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T台,他的白发在聚光灯下泛着银光,步伐没有半点迟疑。
然后是森英惠和川久保玲,八十四岁的日本老太太穿着她自己设计的黑色套装,川久保玲扶着她走上去。
她的背已经微微佝偻,但当她踏上T台的那一刻,整个人忽然年轻了二十岁。
薇薇安·韦斯特伍德起身,今天的朋克教母今天穿着一身金色长裙,裙摆上印着她标志性的苏格兰格纹。
阿兹丁·阿拉亚沉默地跟上,这位雕塑了女性身体曲线的突尼斯大师,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此刻他穿着一身黑色,像一个从阴影中走出的隐士。
马克·雅可布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扶了一下身旁的阿尔伯·艾尔巴茨,两人相视一笑,一前一后走向T台。
小马哥微胖的身形和艾尔巴茨圆润的轮廓,在灯光下形成某种奇异的和谐。
汤姆·福特站起身。这位让古驰起死回生的德州男人,今天穿着他标志性的黑色西装三件套,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的步伐从容不迫,像是走在自己的王国里。
一个又一个设计师出现在T台上,
他们来自巴黎,来自米兰,来自伦敦,来自纽约,来自东京......
说着不同的语言,信仰不同的美学,坚持不同的风格。
舒佩特从他腿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地上,伯曼猫抬起头,蓝色的眼睛望着他,喵了一声,像是在问他为什么还不动。
李砚低头看着猫,忽然笑了。
“啊,小东西,原来你想来这里的原因是这个,你要做走在时尚尖端的猫?哈哈哈。”
“喵~(就是这样~喵~)✪ω✪”
他站起身的时候,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这个年轻人,穿着黑色YSL西装,胸前没有其他装饰,只有一枚小小的YSL胸针,他的黑发整齐地梳向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舒佩特跟在他脚边,走得慢条斯理。
李砚弯下腰,把猫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左肩上。
舒佩特调整了一下姿势,稳稳地趴在那里,毛茸茸的尾巴垂在李砚胸前。
李砚迈开步子,走向T台。
第二排的安娜·温图尔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Vogue美国版主编,时尚界最有权势的女人,此刻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她虽然知道这些设计师会有什么秘密,但是她不知道这些人会在这里合影。
她的波波头依然完美,她的黑色墨镜依然架在鼻梁上,但她握着节目单的手指,指节已经发白了。
没有人邀请她上去。
也不可能有人邀请她。
因为她是编辑。
编辑永远站在T台下。
设计师永远站在T台上。
这是两个世界。
她开始羡慕维吉妮维雅德,羡慕森英惠,同样都是女性,但她是编辑,她们是设计师,
女魔头安娜·温图尔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着那些设计师们一个接一个走上T台,看着那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把猫放在肩上从容地踏上了那个她永远无法踏足的T台。
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
那时候她还只是Vogue的初级编辑,她也曾经梦想过成为一个设计师,她学过绘画,学过剪裁,学过一切关于时尚的东西,但最终,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她选择了成为裁判,而不是球员。
她选择了成为评论者,而不是创造者,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但此刻,看着那些设计师们站在聚光灯下,看着老佛爷张开双臂欢迎他们,看着那个年轻人肩上趴着一只猫却丝毫不显轻浮——安娜·温图尔第一次怀疑了自己的选择。
她不是设计师。
她永远不能站上去。
“Please。”
卡尔·拉格斐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秀场。
“所有人,请站到我们的身边来。”
设计师们按照某种无声的默契排列起来。
森英惠站在阿玛尼的右边,老太太的银发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光,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睛里泛着泪光。
五十年代末,她在巴黎求学,看过香奈儿女士的秀,听过迪奥先生的演讲,她是那个时代唯一一个闯进巴黎时装界的亚洲女性。
五十年过去了。
她站在这群设计师身边。
薇薇安·韦斯特伍德站在川久保玲旁边,金色裙摆拖在地上,朋克教母平时从不按规矩办事,此刻却安静得不像话。
她看着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想起七十年代她在国王路那家小店里卖自制T恤的日子,想起马尔科姆·麦克拉伦带着性手枪乐队来店里挑衣服的那些下午。
阿兹丁·阿拉亚站在海盗爷左侧,沉默寡言,一双鹰一般的眼睛扫视着台下。
他看到了很多熟人,很多客户,很多曾经穿过他设计的女人们。
但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收回。
最中间的位置空着。
李砚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那个位置,和卡尔拉格斐并肩,阿玛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头的舒佩特身上停留了一秒,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有人对李砚走到中间有异议,这个地方在魔都,这个想法是李砚提议的。
一个又一个。
一共四十七位设计师。
卡尔拉格斐看着他们,蓝色的眼睛湿润了。
“二十六年前,我接手香奈儿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今天,我们有这么多人。”
“我想让你们知道我感谢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来了,而是因为你们存在。”
台下的两千名观众,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很多人站了起来,但没有离开座位,只是站着,看着这一幕。
他们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历史。
安娜·温图尔也站了起来,她只是看着,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Photo.”
卡尔·拉格斐忽然说,目光投向李砚。
“相机。”
李砚几乎在他说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就明白了。
他快步走到T台前端,向台下招手。
人群中,一个女人带着相机站了起来。
安妮·莱博维茨。
她是李砚专门请来的,没有任何通知,没有任何PR通告,李砚只是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在魔都会发生一些值得记录的事情。
于是她就来了,带着她的相机,她的镜头,她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
她穿过人群,像一个战地记者穿越火线,只不过这里没有子弹,只有闪光灯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她走向那群站在台上的设计师们,手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一台相机,一个镜头。
她跳上T台的时候,动作利落得让年轻人都自愧不如。
台下的其他记者,羡慕坏了,这要是换个人来拍,这辈子都有了。
“站位。”
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所有人向左移动大概三十厘米,乔治先生,你让一下,森女士,您的衣领有点歪了,谁帮忙整理一下——好的,谢谢。
左侧的人可以稍微靠近一些,不要怕挤。
薇薇安,您稍微往前站一点可以吗?对,就是这个位置,右边那几位先生,你们往后退半步。好的。”
她一边说话一边举起相机取景。
这是她多年来的工作习惯,通过取景器构图,然后口头调整站位,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但今天不一样。
她的手指放在快门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安妮调整了一次曝光参数。
她没有用闪光灯。
闪光灯会抹掉脸上的阴影,让每个人都变成没有立体感的纸片,而她想要的,是层次,是纹理,是每个人脸上那些被灯光照亮的部分和落进阴影的部分之间的对比。
“所有人。”
安妮举起了左手,右手稳稳地托住相机。
“看向我。”
四十七位设计师同时抬起头,看向镜头。
这一刻,闪光灯没有亮起。
但整个秀场里所有的记者都按下了快门。
几十台相机同时响起,声音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闪光灯把整个空间照成了白色。
安妮没有动,也没有被那些闪光灯干扰。
她只是慢慢地、稳稳地按下了快门。
一次又一次。
她知道哪些画面是可以保留的,哪些是废片。
这场面,乔治·阿玛尼和森英惠并肩而立,薇薇安•韦斯特伍德的金色长裙拖在地上形成的折线,李砚抱着舒佩特和卡尔拉格斐站在最中间,
猫的眼睛恰好反射着聚光灯的光芒,多纳泰拉·范思哲的金发与黑色长裙形成强烈对比,约翰•加利亚诺眼角的细纹里藏着这些年所有的荣耀与纷争,菲比•菲洛安静的姿态如同一座孤岛。
所有人都在画面里。
老佛爷眼睛坚定地看着镜头,嘴边的笑容不是他惯用的那种带着讽刺的微笑,而是一种真实的、温暖的笑容,他还戴回了墨镜,但每个人都知道墨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是蓝色的。
一张照片。
安妮•莱博维茨放下相机,向所有人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下T台,消失在人群中。
李砚目送她离开,他知道时尚江湖上又多了一张神图。
安妮·莱博维茨为这群设计师拍的合影,会成为人类时尚史最重要的影象记录之一。
时尚史上最难聚齐的人,今天聚齐了。
时尚史上不可能再复制的画面,今天定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