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维走出教室的时候,门外有一名老妇人已经在等他了。
奥古斯塔·隆巴顿。
这无疑是一位雷厉风行的女人。
面对李维的提议,她认为言语的力量无论如何都太过薄弱,因此选择了直接上门拜访。
麦格教授正陪在她身边,就是不知道,她们已经旁听了多久?
说起来这两人站在一起,气质倒还有些相似——奥古斯塔女士穿着暗绿色的长袍,身板挺得比麦格教授还直,一只鹰钩鼻搭配敛在镜片后仍旧显得锐利的眼神,倒是有点像麦格教授以前的样子。
“原谅我未经允许旁听了你的课程,但我必须要说——真是了不起的言论。”
奥古斯塔看着李维,严肃而又审视的眼神中流露出欣赏,主动伸出了手。
“奥古斯塔·隆巴顿,不成器的纳威·隆巴顿的奶奶——感谢您对我孙子的教导,我本人对你已神往许久。
如果早一百年魔法界有你这样的人物,或许我的儿子儿媳也就不会被黑魔法折磨成那样了。”
“或许吧。”李维没有故作谦虚,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你是为了信上说的事情来的吧?让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嗯——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通知我的孙子过来——托你的福,他已经彻底长成了一名优秀的巫师,我认为他有资格在这件事中发表自己的看法。”
“当然。”
李维点了点头,随手用宝典通知了也是刚下课的纳威。
等到他们在办公室坐下后,急匆匆跑来的纳威正好赶到。
“奶奶,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奥古斯塔斜了自己的孙子一眼,“坐吧,李维教授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和我们谈谈。”
“李维教授?”
纳威不解地看了李维一眼,默默坐到了位置上。
很快,他的瞳孔瞪大了......
因为李维教授这次谈论的对象,居然不是他的学业,而是与他躺在病床上的父母有关......
“我不会问您有几分把握,我只想知道,这件事有成功的可能么?”
在正式了解完李维的治疗方案后,奥古斯塔开口问道。
纳威的双手十指缠在一起,期待着可能的答案......既然李维教授开口了,那想必机会是极大的......难道说,他的爸爸妈妈真的可以苏醒了?!
光是想象这个可能,纳威一颗心不受控制地雀跃欢呼起来。
“如果没有成功的可能,我也就没必要提出来了——但这件事情确实存在一定的风险,所以我必须先征求你们的意见。
是等待圣芒戈的......”
“不用等了!”
奥古斯塔强势地打断了李维。
她将手肘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前倾靠近李维。
“李维教授,我相信你——无论结果如何,是成功或是失败,我都认为好过现在这样——我的儿子儿媳躺在那里,不能活动也无法正常思考,与死了何异?”
她又转头看向纳威,目光严厉。
“纳威,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说是这么说,她似乎根本没打算给不同意见的空间。
而面对这个问题,纳威一改沉默的姿态,直接猛地站了起来,对着李维深深鞠躬道:
“我相信你的一切决定,李维教授。”
对于这沉重的信任,李维只是点了点头,平静道:
“看起来我们达成共识了——”
“圣芒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们现在就可以使用飞路网过去。”
一言不发地旁观了整个过程的麦格教授同步起身,对着李维微笑道——从始至终,她都不认为这件事会有任何问题——只要是李维做的事情,总是如此。
她甚至不认为这次治疗可能会出意外——因为李维从未让她失望过,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
“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就不跟你们去了。”
麦格教授提前告辞。
“当然——感谢您的体贴和帮助。”
奥古斯塔对着她颔首,纳威也急忙学着照做。
...
得益于麦格教授提前打通了通道,李维三人快捷地到达了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
五楼,魔咒伤害科。
这里到处是长住病房,里面住的都是各种身中‘无法去除’魔咒的病人。
隆巴顿夫妇的房间不大,两张床并排靠着窗。
兰克·隆巴顿躺在左边的床上,艾丽斯·隆巴顿躺在右边。
他们的眼睛此刻正睁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念叨着什么,但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纳威在门口驻足了片刻,方才最后一个走进了病房。
奥古斯塔站在病床尾,没有进一步靠近——看到自己的孙子鼓起勇气走进来,她脸上终于浮现出心疼和满意的神色,伸出一只手搭在纳威的肩膀上。
“情况你已经看到了——具体需要我们做什么?”
奥古斯塔没有察觉到,自己搭在孙子肩膀上的手掌正在用力——纳威感受到了这种切实的疼痛,但他只是抿着嘴一言不发,没有说话。
“嗯——在开始治疗前,我需要对两名患者的信息尤其是性格有一定了解。
这有助于我更好地唤醒他们对对应记忆的感触。”
李维确保自己的话两名患者可以听到——跟随他的视线,奥古斯塔和纳威都看到了他们的眼睑偶尔会抖动几下。
两人顿时会意——这种对话,恐怕目的还不止于此——让夫妇二人了解熟悉李维的存在,或许才是最重要的。
要不然,在李维的魔法突然作用于二人身上的时候,极有可能引起一定的精神抵抗——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都会影响治疗效果。
“该从哪里说起呢?”
奥古斯塔和纳威坐在李维的身侧,三人侧着身子坐在病床间,让自己的声音不往任何一方倾斜,只是扭头看着,谈论着。
“弗兰克小时候喜欢在湖边抓蝌蚪。
抓到以后,他就把它们养在玻璃瓶里,结果第二天全死了。他大哭一场,可之后又再去抓。
他父亲忍不住问他‘你抓了又养不活,何必呢?’
他却笑着回应说——‘可它们在瓶子里的时候很开心啊’。
这孩子从小就心软,当了傲罗以后也是。”
“.....”
尽管李维没从里面听出半点心软的意味,反而觉得有点像地狱笑话,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奥古斯塔脸上闪过嘲弄的神色,不知道是因为在病房,还是讨论的话题,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轻,没了先前锋芒毕露的味道。
“其实心软的又何止是弗兰克?艾丽斯其实也是一样的——他们都是既温柔又坚强的人,纳威这孩子就完美继承了他们的善良。”
她抚摸着纳威的头。
“看着这孩子,我常常会想到弗兰克小时候——可惜的是,这孩子没继承半点隆巴顿家族的传统——父辈的勇敢坚强,他没学到哪怕半分。
从他记事起,我就为这孩子开始感到头疼。
先前——他甚至无法接受父母的惨状——每次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夫妻俩,过度浓烈的情感,让这个敏感的孩子对父母的痛苦几近感同身受,总是崩溃大哭着不愿离开,甚至在之后也时常做噩梦。
为了确保这孩子能够正常生活,我不得不常常对他施放遗忘咒,哪怕因此会影响他的记忆力。”
李维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今天到底还要听到多少个地狱笑话。
所以纳威的记忆力不好,是因为他的奶奶经常对他使用遗忘咒导致的......?
“......”
原本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让谈话继续的李维,再度沉默了。
不过奥古斯塔也并不是一个需要对话才能将谈话继续下去的人。
这次谈话的目的说到底,是为躺在床上的儿子儿媳介绍李维是怎样的人。
“所以当我发现,我一直竭力尝试改变的怯懦孙子......以为要花费上无数努力和耐心,付出无数次失望的孙子,忽然就成长为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时候——没有任何词汇能精准地表达我的喜悦。”
“奶奶......”
纳威闷闷出声,没有吸鼻子。
奥古斯塔看向李维,郑重道:
“隆巴顿家族的传统没有在纳威这一代消失,这对整个家族来说,至关重要——哪怕弗兰克和爱丽丝一直躺在床上无法起来,我也没什么好再担忧的了。”
李维刚想说“这样的言论可不利于治疗”,下一刻奥古斯塔话音一转,对着床上的两人说道:
“但你们的儿子在你们睡懒觉的时候成长为一名男子汉了,难道你们就不想起来看看?”
病床内的空气十分安静。
但有那么一个瞬间,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在场的三人确实感受到了一些变化。
奥古斯塔点了点头,郑重起身对着李维低头拜托道:
“接下来的治疗就全靠你了,李维教授。”
纳威意识到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也连忙跟着起身鞠躬拜托。
李维点了点头,挥动魔杖。
银色光尘如星河洒下,同时包裹病床上的两人——这是他思考后的选择。
既然夫妻两职业相同,性格接近,面对一些记忆的刺激,可能会表现出同样的思维趋向——这对共鸣有好处。
反之,如果有不同的看法,因为他们亲密的关系,这种碰撞也会成为催化剂,帮助两人催生更多思想。
两人的身体如今已愈合得七七八八,唯一的问题就是精神上的创伤——只要李维能把他们唤醒,两人通过活动身体转移注意力,再通过魔药和冥想调理身体,想来情况就会得到极大改善。
李维闭上眼睛。
在一片黑暗之中,他感受到两名不同的精神体静静站在他的身边。
三人无法交流,李维也没打算尝试去交流,让两人爆发出全部的能量去和自己对话,那没有意义。
他要做的,是给两人补充力量,而不是去消耗。
像个沉默的播片师,李维以黑幕作为幕布,开始投影。
而观众,是两名思绪逸散的父母。
第一幅画面。
二年级的纳威站在黑魔法防御术教室的角落,面对朝他袭去的康沃尔郡小精灵,魔杖僵硬地举在半空抖个不停。
发抖的远不止他的手。
记忆影响精准地放大了所有细节——颤抖的嘴唇,竭力挤压想要吐出咒语的声带,带着冷汗的脖颈,以及整个皱在一团的五官。
更加刺耳的是周围学生传来的笑声——或是善意或是恶意,但在画面之中,他们全都让人感到难堪。
最终的结果,是纳威被抢走了自己的魔杖——他的魔杖看起来十分熟悉,让两道精神体上都出现了些许波动。
“还给我!还给我!”
面对自己珍爱之物被抢走,纳威也没有爆发出任何惊人的举动,只是扯着嗓子哭了起来——下一刻,手拿魔杖表情凶狠的小妖精陷入呆滞,落到地面上后化作泥塑消失,唯有魔杖轻轻掉在了地面上。
纳威珍重地将魔杖捡起来抱在怀中,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憨厚而又安心的笑容。
围观了这一幕的学生们忍不住摇了摇头。
画面切换。
纳威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中级魔咒理论》,眉头皱成川字。
他旁边坐着赫敏,对方此时正小声地根据书中的内容讲解着课堂上的案例——纳威听得很认真,但脸上的表情要多迷茫有多迷茫,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在强撑。
赫敏很快叹了一口气——但在叹气之后,她又重新开始讲。
李维没有停顿,更多的画面开始涌出来。
决斗塔内,纳威终于鼓起勇气挑战对手,却被一道咒语轻易击败,从此不再参与决斗。
教室内,李维劝说纳威,不合适的魔杖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学习进度,建议他换一根魔杖,但是纳威只是摇头......一个个令人为难的记忆不断涌现,两名精神体明显有了波动。
在精神空间中,画面跳转的很快,很快时间就到了纳威四年级,开始参加话剧教学的那天。
伴随着魔力暴动,纳威的魔力和性格都有了截然不同的表现......李维本想着重表现出之后纳威的进步,以达到让夫妻二人欣慰振奋的目的。
但是夫妻二人的感知,在纳威再次大哭后就直接凝固了......后续的画面仍在他们脑海中流淌,但他们在意的只是情绪崩溃到极点,以至于产生魔力暴动的纳威。
一种强烈的刺痛感猛地在李维心头生出。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原来对于父母来说,孩子的成功并不是最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