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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
王澈与程恬的车驾，随着浩浩荡荡的官员队伍，缓缓驶入皇城，此时宫门前已是车马云集，冠盖如云。
天色未曙，长安城尚在酣眠，但宫城内早已灯火通明，无数官灯高悬，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各级文武官员，身着朱紫朝服，按品级高低，在礼官和御史的安排下，于宫门外肃然列队，等候入朝。
王澈按捺下初次参与如此大典的忐忑，悄悄打量身前身后其他人，人人屏息静气，不敢喧哗。
程恬作为命妇，与他在宫门前分开，由宫中女官引导，前往命妇们等候之处。
王澈则汇入文武官员的行列，在寒风中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宫门缓缓开启，百官在礼官的高声唱引下，整理衣冠，按次序鱼贯而入，踏上通往含元殿的漫长龙尾道。
含元殿内外早已陈设好规模宏大的仪仗。
黄麾仗、引驾仗，旌旗幡幢，迎风招展。诸卫将士们顶盔贯甲，手持仪仗兵器，肃立于御道两侧，威风凛凛。
王澈走在官员队列中，看着这威严的场面，心中自豪感油然而生，因为这些仪仗亦有他麾下将士的一份功劳。
他迈着坚定的步伐，汇入了这历史的洪流之中。
今日，他将亲历一场真正的国家盛典。
辰时初刻，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庄严的雅乐奏响，皇帝身着衮冕，华贵不可逼视，在庞大的仪仗护卫下，升御座。
太子、王公、百官，均在赞礼官的引导下，行舞蹈之礼，山呼万岁，声浪如潮，震撼人心。
这便是正旦大朝会的核心——朝贺。
文武百官按品级高低，分批上前，向皇帝行最为隆重的舞蹈礼，即反复跪拜、起身、再跪拜，配合特定的祝祷动作，极其繁复庄重。
每一批官员跪拜时，口中都要高声献上吉祥祝词。
王澈站在队列中，全神贯注，跟着前面的官员动作，不敢有丝毫差错，倒也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朝贺大礼。
朝贺礼毕，便轮到外藩使臣献礼。
各国使臣早已等候多时，他们身着各邦奇装异服，依次上前，献上本国珍宝特产，诵读颂词，表达对大唐皇帝的臣服与敬意。
西域的玉石美酒，南海的珍珠珊瑚，北地的骏马貂皮，东瀛的漆器宝刀……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这便是“天朝上国，万邦来朝”的景象。
王澈看得眼花缭乱，心潮澎湃，对大唐的赫赫国威，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程恬在命妇队列中，静静观礼。
她的目光悄然掠过御座上的皇帝，掠过一队队的百官，再掠过那些献礼的使臣，最后，落在了太子身上。
太子年纪尚轻，面容俊秀，在如此盛大的场合下，他显得有些拘谨，但礼仪周全，无可指摘。
冗长的朝贺献礼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方才告一段落。
接下来，才是移驾他处，举行正旦宴。
但仅仅是这前半部分的朝贺大典，已让所有参与者身心俱疲，深感震撼。
王澈随着人群退出含元殿，准备前往宴会场所，他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竟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百官与命妇们依序退出含元殿，已跟随着引导的宦官，移步至麟德殿，参加正旦御宴。
此时已至午时，经过了两个时辰的站立与行礼，众人早已饥肠辘辘，腰酸腿软，但无人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有任何怨色。
相较于雄阔的含元殿，麟德殿更加富丽堂皇，殿宇深广，可容纳千人，此时殿内早已布置停当，数百张食案按品级高低排列整齐，锦茵绣褥，金杯玉盏，流光溢彩。
殿内严格遵循着尊卑等级划分，最靠近北面御榻的，是预设给宗室亲王、宰辅重臣、一品二品大员的席位，以锦绣屏风稍作区隔，视野最佳，陈设也最为奢华。
其后，才是三品、四品、五品官员及其有品级眷属的席位，依序排列。
至于六品及以下官员，则只能在殿外两侧的廊庑下设席，虽然他们也能感受到宴会氛围，享用部分御酒美食，但与殿内感受当然是天差地别。
赐座是宴会的第一项重要礼仪，太常寺官员手持名录，依次唱名。
每一声唱出，都有一位高官贵戚出列，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中，走向自己的席位，跪坐而下。
宗室亲王、宰辅重臣、勋贵国公、各部尚书等高品大员依次在御座下首最近的席位就座。
随后才是五品以上官员及其有诰命的家眷。
程恬与王澈作为新晋的五品县君与郎将，也得以进入大殿主厅，虽然位置不算靠前，但也能看到殿中表演。
两张独立的黑漆食案相对而设，上覆锦茵，案上已预先摆放好了部分餐具，有金银平脱的碗碟，象牙镶银的箸匙，晶莹剔透的琉璃杯盏。
王澈被这阵仗又惊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在宦官的指引下走入，与程恬各自在食案后的锦垫上正襟危坐。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同为新进者的紧张。
一声高亢的唱赞声落下，雅乐奏响，庄重悠扬。
皇帝在宗室亲王和后宫高位妃嫔的簇拥下，再次升座。
殿内所有人立刻起身，肃立恭迎。
待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落定，轻轻一挥手，司礼宦官才朗声高唱：“陛下赐座——！”
殿内所有已按序站定的官员与命妇齐齐躬身谢恩，然后才依礼缓缓落座，动作整齐，鸦雀无声。
单是这“坐”下的过程，便已是一场无声的礼仪演练。
众人坐定，雅乐再起，此次并非朝贺时那般雄浑庄重的音乐，而是更为舒缓华丽的宴乐。
乐声变得愈加婉转丰盈，太常寺与宫廷教坊的乐工舞伎早已准备就绪。
先是八佾六十四名童男童女入殿，手持羽籥，跳起象征文德教化、天下承平的《文舞》。
紧接着，一队身着宽大襦裙、头梳高髻的舞女翩然入场，随着编钟笙箫之声，跳起典雅的《七德舞》。
早已等候在侧的宫女宦官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珍馐美馔、时令果品、琼浆玉液，摆满每人面前的食案。
仅是轻轻嗅闻，便令人迷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