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罢了,上次江南道出缺,你力排众议,提拔的那个寒门出身的县令,叫什么来着……?
“他倒是颇有几分手段,听说到任后清理积弊,劝课农桑,很做了几件实事。此事,你办得还算妥帖,今年江南的税赋,朕希望能看到些起色。”
说到底,什么派系平衡,什么清誉名声,都不如钱粮赋税来得重要。
江南乃财赋重地,若能多收上一分税,国库和内库便能充盈一分,这样于内于外都多了几分底气。
而对崔杭来说,皇帝提到江南,看似褒奖,实则是在敲打:你看,你不是不会办事,也不是不能破格用人,只是看你想不想,愿不愿为朕分忧。
而皇帝口中的“寒门子弟”,正是崔杭受程恬间接影响,才破格提拔的,没想到皇帝竟记得如此清楚。
看来,陛下对江南格外关注,换而言之,格外关注赋税。
无论是边关用兵、灾荒赈济,还是宫廷用度,哪一样都离不开钱。任何官员,只要能为朝廷搞到钱,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便会大增。
崔杭更加恭敬:“陛下谬赞了,为国选才,乃臣分内之事。江南乃财赋重地,自当选派得力干员,为朝廷理财。此人能有些许微劳,全赖陛下慧眼识人,只望他今年能再创佳绩,为陛下分忧。”
他知道皇帝最关心什么,句句不离财赋、理财,果然让皇帝的脸色又好看了几分。
皇帝心里舒服,点了点头,随即问道:“说吧,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崔杭拱手道:“启奏陛下,臣今日冒昧前来,确有一事,思虑再三,觉得事关京畿安定,不得不冒昧进言。”
“何事?”皇帝来了些兴趣。
“臣欲举荐一人,出任京兆尹一职。”崔杭一字一句地说道。
皇帝惊讶。
今日大朝,众卿为此事争论不休,他已说过,此事容后再议,却没料到吏部尚书竟然私下来单独举荐。
他倒要听听,崔杭这次要推举什么人。
“说来听听,何人能让崔爱卿如此破例,亲自举荐?”
崔杭抬起头,迎向皇帝的眼神,缓缓吐出一个让皇帝大感意外的名字:“臣举荐之人,乃是谏议大夫,郑怀安。”
“谁?”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郑怀安?”
“正是此人。”崔杭肯定地答道。
皇帝脸上顿时露出了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
崔杭继续说道:“郑怀安为人刚直不阿,素有清名,曾任河南道监察御史,去岁蝗灾,他见地方官隐瞒不报,愤而上京禀报,其胆识忠直,朝野皆知,陛下爱其才,擢升为谏议大夫。”
郑怀安这个名字,皇帝自然不会忘记。
去年河南道最先爆发蝗灾,当地官员联手隐瞒灾情,正是这个小小的七品补阙,愣头青一般,不顾自身安危,跋涉千里,冲破重重阻挠,将灾情真相带到了御前。
那一日,这个年轻官员在朝堂之上,言辞激烈,直斥地方官吏蠹国害民,其风骨之刚直,给皇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也仅仅是“印象深刻”而已。
在皇帝看来,郑怀安此人,性太刚,则易折,行太直,则难容。让他做个御史言官,继续风闻奏事,弹劾不法,倒也合适。
可京兆尹是什么位置?那是长安城的父母官,需要周旋于皇亲国戚、高官显贵、宦官禁军之间,处理无数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
这个位置,需要的不是刚直不阿的利剑,而是能屈能伸的和事佬。前任杜文虽然能力有限,但至少懂得这一点,没惹出大乱子。
若让郑怀安当了京兆尹,怕不是三天两头就要跟人拍桌子,把长安城搅得鸡犬不宁?
皇帝忍不住笑了:“崔卿,你不是在跟朕开玩笑吧,让郑怀安去当京兆尹,你是嫌朕这长安城太清净了么?”
崔杭早已料到皇帝会有如此反应。
皇帝没有一口回绝,而是反问其是否合适,正说明此事有戏。
他不慌不忙,缓缓说道:“陛下今日在朝上,痛斥地方官隐瞒灾情,令出法随,言犹在耳。诚然,若论圆滑处世,郑怀安远不及杜文。但陛下可曾想过,杜文之圆滑,实为纵容,致使长安秩序日益败坏。陛下罢黜杜文,不正是为了整肃纲纪么?
“郑怀安出身寒门,为人刚正,不畏权贵,满朝皆知。由他出任京兆尹,可保京畿法纪,不为权势所屈,正可一扫京兆府之积弊!长安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若连长安法纪都形同虚设,朝廷威严何在,陛下天威何在?
“故臣以为,值此之际,长安需要的正是一位不徇私情的铁面京兆尹。只要郑怀安依法办事,所得罪者,不过是些不守国法的蠹虫罢了!陛下乃天下之主,又何须在意几只蠹虫的聒噪?”
崔杭侃侃而谈。
郑怀安的缺点很明显,他刚直,不谙世故,无派系背景。
但这也同样是优点,只不过需要把词替换为不畏权贵、敢于任事、不易结党罢了。
皇帝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这老狐狸,话里有话啊!
他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淡去,开始认真思索。
他不得不承认,崔杭这番分析确实有几分道理。京兆尹这个位置,颇为重要,而郑怀安这个人,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把他扔进这潭浑水里,虽然会激起巨大的水花,但也不失为一种打破僵局的办法。
这个想法,让皇帝觉得颇为新奇。
杜文被罢,正是因为他掌控不了局面,甚至同流合污。
若真有一位“铁面”京兆尹,能大刀阔斧地整肃一番,让长安城的风气为之一清,这对他这位皇帝的“圣明”名声,无疑是大有裨益的。
若是郑怀安能成事,自然最好,若他碰得头破血流,那也是他自找的,自己随时可以换人,于己无损。
皇帝似笑非笑地说道:“崔卿,你这个提议,倒是让朕颇感意外啊。”
他当然知道郑怀安不适合做京兆尹,但正因为“不适合”,才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崔杭这吏部尚书,总算提出了一个有点意思的人选。
崔杭微微躬身:“臣一切所为,皆为陛下分忧,为社稷考量。”
皇帝又道:“郑怀安此人,确有其可取之处,此事,容朕再思量思量。不过,若朕真用了他,他在京兆尹任上捅出了什么大娄子,或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这个举荐人,可也脱不了干系。”
郑怀安现在只是五品,若要调任三品京兆尹,势必要有人为他背书。
崔杭神色坦然:“臣既然为其举荐,便愿承担相应之责,若郑怀安果真不堪大用,臣甘愿同罪。”
话说到了这份上,皇帝也不再多做试探:“既然如此,此事,朕会认真考虑。你且退下吧。”
“臣,告退。”崔杭再拜,从容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