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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恬在长安城郊购置的那片田产，租赁给几户老实本分的佃农耕种。
如今春耕正忙，但佃户老刘头，今日却慌慌张张地跑来王家报信。
程恬让兰果给他倒了碗水，温声问道：“刘伯，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她今日穿了身天水碧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坐在那里，莫名就让人心定了几分。
老刘头灌了口水，定了定神，才说道：“从上月底开始，就有一伙人在咱们庄子附近转悠，他们穿着不差，看着不像农户，也不像官府的人。起先大家也没在意，以为是踏青走错路的。
“可接连好几天，他们都来，还神神秘秘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碰见人，他们就装作问路，问的都是些没边没际的话，比如打听咱们地是哪一年置办的，原先的主家是谁，怪得很。”
程恬心中一动，问：“他们还做了什么。”
老刘头想了想，接着说道：“他们还下了井。就昨天傍晚，天快擦黑的时候，小的远远看见，有两个人用绳子拴着腰，下到那枯井里去了。他们在里面鼓捣了好一阵才上来，然后把井口重新用草盖了盖，才趁着天黑走了。”
那口井早就荒废了，废了都有几十年了，平时无人在意。
去年初夏，程恬买下那块地后，并未着意打理，而是吩咐人运来些土石，将它填埋了大半，对外只说怕孩童玩耍失足。
附近的农户们都说主家心善，想得周到。
昨日那伙人来历不明，行为鬼祟，看起来十分可疑。
老刘头怕他们心怀不轨，这才紧张地来报了消息。
程恬微微垂首，掩饰了表情。
她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兰果好奇追问：“可曾看清那些人的模样，或是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老刘头努力回忆着：“模样都挺普通的，不高不矮，都带着外地口音，不过他们领头的是个娘子，瞧着年纪不大，但气势挺足，那些人好像都听她的，叫她林娘子。”
程恬眸光骤然一凝。这个姓氏……
这时，在旁边伺候的松萝，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林娘子？长安城里，有哪个大门大户是姓林的么？”
兰果也歪着头想了想，摇头道：“莫非真是外地的？”
程恬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刘伯，辛苦你跑这一趟，这事你们做得很好，警觉是对的。回去告诉大家，此事不必再对外人提起，若是再见到那些人，也不必惊动，只留心他们做了什么，去了哪里便是。”
“是，是，小人明白。”老佃户见她沉稳，心里的慌乱也去了大半。
程恬让兰果取了一小串铜钱，递给老刘头，他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接了，这才退了出去。
房里静下来，松萝和兰果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立刻出声。
她们跟着程恬的时间不短了，知道娘子的心事许多都不显在面上。
松萝见程恬神色凝重，不由得关心地问道：“娘子，您在想什么？”
程恬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枯井里藏着秘密，但她并不确定是否有其他人知道，又究竟会引来何方人物。
如今，棋局里又多了一处意想不到的落子。
“林娘子”……
程恬将目光投向窗外，满眼都是葱茏绿色，蓬勃的春意正无声喧嚷着。
一个久违的名字，蓦然从她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梦境中的林沐霖同样来历不明，忽然被她的夫君王澈带回府中。
她娇美堪怜，又似乎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和目的。
在梦中，王澈对她百般偏爱，简直到了宠妾灭妻的地步，而程恬自己则备受冷落，在种种无形的压迫中，日渐憔悴，最终走向凄凉的结局。
太久了，梦里的许多画面已然模糊，但那被背叛冷落，被一步步逼入绝境的不甘之感，却依然十分清晰。
醒来后，程恬曾无数次剖析那个梦境，将其视为一种警示，也仔细梳理过现实中与此相关的蛛丝马迹。
尽管她一直找不到这么一个人，但林沐霖始终是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忌惮，所以她对王澈的感情中，也始终有一份不确定。
可这一年以来，她与王澈历经风雨，感情笃深，王澈敬她，爱她，信她，毫无保留，也从未对任何其他女子假以辞色。
程恬几乎已经要相信，那宠妾灭妻真的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林娘子”忽然出现了。
这真的是巧合吗？
如果真是她，林沐霖为何会在此时出现，是梦境成真的前兆，还是因为程恬改变了历史走向，而引发了另一种“回响”？
更关键的是，林沐霖与那口枯井里的东西，又有什么关系？
程恬心里有种种疑惑，但这一次，她不慌，也不怕，尽管心里提着警惕，却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现在的王澈，不是梦中人。
无论这个林娘子是不是梦中那位林沐霖，无论她为何而来，既然她主动将手伸到了自己的地盘上，那么，程恬便没有理由坐视不理，更不会像梦中那般被动无助。
她是晋阳县君，是王澈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暗中与上官宏、郑怀安等朝中势力有所关联的谋划者，是能在御前献策，与当朝权阉暗中角力的程恬。
噩梦带来的恐惧，早已被时间磨砺成坚硬的铠甲。
既然兔子已经主动露头，那她何必再去费力追，只需好整以暇，布下罗网，等着她自己撞进来便是。
想到此处，程恬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轻轻笑了一声。
她差点忘了，自己如今有势力也有人脉，可以直接利用规则来打击对手了。
私自窥探他人田产，意图不轨，有这现成的罪名在，她甚至不需要动用太多背后的力量。
这么一想，程恬心中那份因梦境而生的忌惮不安，竟一下淡去了许多，眼前的一切，似乎又都重新回到了她能掌控的范围内。
这么一对比，她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梦里的林沐霖，凭借男人的偏爱和些微的心机，便能将她逼入绝境。
可如今，当她跳出那方狭窄的天地，才发觉那些曾让她痛苦不已的后宅手段，在真正的权势面前，是何等单薄幼稚。
而林沐霖，也不过是个傲气凌人的小丫头。
她或许能在别处掀起波澜，但在如今的长安，还远远不够看。
程恬转身，唤来阿福，低声吩咐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