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林沐霖足不出户,仔细研读着陆续送来的情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去岁夏,关中大旱蝗灾,此女竟揭榜献策,得陛下嘉许。”
“秋,其母家长平侯府卷入谋逆大案,阖府下狱,唯其与王澈据理力争,得以幸免,后特旨赐封晋阳县君。”
“今岁春,于长安开常平米行,平价售粮,博得民间声誉,又于朝堂之上,献策南查盐税,公然支持修建通天塔,举荐阉党,引来非议,却颇得圣心……”
“与京兆尹郑怀安、金吾卫大将军上官宏等,往来密切……”
这一条条,一件件,勾勒出一个与她之前听闻的只言片语,截然不同的形象。
这个程恬,不仅能在后宅立足,更能涉足朝堂,影响时局,行事看似剑走偏锋,却又往往能达成目的,绝非易与之辈。
越看,林沐霖心中的惊疑便越深。
献灭蝗奇策被朝廷采纳,这不是巧合,而是急智与胆识。
谋逆案中侯府得以保全,这不是运气,而是人脉与手段。
开设米行平价售粮,需有财力,有格局。
查盐税修浮屠,更是懂借势,懂人心。
而她身边的人脉网络,也确实不容小觑。
其夫王澈是金吾卫郎将,颇受上官宏赏识,而上官宏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军方实权人物。
新任京兆尹郑怀安,曾受夫妻二人救命之恩,也与其有所默契。还有刑部侍郎李崇晦、道门长清真人,乃至于工部侍郎苏家、吏部尚书崔府……
林沐霖发现,这个程恬绝非她最初想象的,只是运气好就能坐享其成的普通诰命夫人。
她有手段,有心机,有胆魄,更懂得利用时势,为自己和身边人谋取利益、营造声势。她不仅在内宅经营,手更是伸到了朝堂和市井之中。
这样的人,岂是易与之辈?
林沐霖再联想到那口枯井,她刚到长安不久,行事隐秘,却这么快就被发现,这绝不是巧合,程恬必然早就留意着那片地方。
甚至……那井底下的东西,十有八九已经被她,或者她的丈夫王澈,先一步取走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她反应如此迅速,自己和手下就像自投罗网的蠢物,还在井边打转,主人却早已拿着东西,好整以暇地看着笑话,顺便再给他们扣个罪名。
林沐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看来,她确实低估了对手。
这个程恬,不仅不好惹,而且很可能已经成为她最大的障碍。
看来,直接硬碰硬,或者想用简单手段从程恬手中拿回东西,怕是不容易了。
必须改变策略。
林沐霖的目光,落在了情报中关于王澈的部分。
听外界传言,他对上官忠诚,对下属宽厚,名声不错,与程恬成婚近两载,夫妻感情似乎甚笃,未有妾室。
林沐霖对此极为不屑,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牢不可破的感情?无非是利益捆绑,或一时新鲜罢了。
若能接近王澈,或许就能打探到实际消息,再给程恬添点堵,报今日之辱。
林沐霖对自己的魅力向来很有信心。
男人嘛,尤其是这种骤升高位,又血气方刚的武将,有几个能真正抗拒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又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美貌女子?
在她看来,王澈一个穷酸武夫,能有多少见识和定力,他对程恬言听计从,定然是因为靠着她才能仕途通畅。
所以,对付他,或许比直接对付那个心思缜密、手段老辣的程恬,要容易得多。
林沐霖继续翻阅,看见一张手下收集来的画像,画中人的眉眼,似乎有些眼熟。
她凝神细看,眼前忽然闪过模糊的一幕。
上元节……灯火璀璨的街市……拥挤的人潮……
她努力回想,终于记起,今年上元灯节,她初到长安,在熙攘的人潮中,曾与人擦肩而过。
那人身形高大,面容英挺,给她留下过一丝印象。
当时她并未在意,但此刻与情报中王澈的画像一对照,那身影竟渐渐清晰起来。
“原来……是他?”林沐霖喃喃自语。
原来他们早已有过一面之缘。这,算不算是一种“缘分”?
一丝微妙感觉,掠过她的心头,仿佛机会自己送上了门。
她对自己的容貌、风情、以及揣摩人心的手段向来极有信心,决定从王澈这里下手,制造偶遇,施展魅力,让他对自己产生兴趣,这或许是一条捷径。
若能掌控王澈,定能探知枯井之物的下落。
既然偶遇过,那不妨再来一次“偶遇”,林沐霖迅速想出了一个英雄救美的经典戏码,她可以扮作弱质孤女,被地痞纠缠,然后恰巧被路过的王郎将所救……
计划既定,林沐霖马上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本就生得清丽,此刻刻意弱化了眉宇间的精明,换上素雅衣裙,薄施脂粉,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怯弱、七分我见犹怜。
只要有机会接近,她不信能有男人对她的示好无动于衷。
林沐霖选了个傍晚时分,来到了预先选定的巷道附近徘徊。
她事先派人仔细打探了王澈近期的巡防路线和习惯,得知他因轮值夜哨,白日里有时会去东市一带的公廨处理公务,或是去校场巡视。
所以她选定了东市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按照计划,她会在此偶然遭遇几名地痞无赖的调戏纠缠,而王澈会恰好路过,以他的性格,定然会出手相救。之后,她便可顺理成章地表示感谢,攀谈,留下印象……
到了时间,林沐霖在巷口徘徊,几名地痞立刻围了上来,口中不干不净,她适时地露出惊恐神色,发出低声惊呼,眼波盈盈,望向巷口。
马蹄声和脚步声确实由远及近。
然而,来的不仅是王澈一人。
只见王澈身着五品郎将的常服,腰佩横刀,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正与身旁另一名队正边走边谈着什么。
他身后,跟着足足八名全副武装、神情精悍的金吾卫亲兵。
那几名地痞装模作样地调戏了没两句,就见到这阵仗,他们瞬间懵了,腿都有些发软。
这……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林沐霖也傻眼了。
她没料到王澈如今地位不同,出入的护卫规格也提升了这么多,但她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救命!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
一道女子的呼救声响起。
王澈眉头一皱,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巷口,三名形容猥琐的泼皮,正围着一名年轻女子,拉拉扯扯。
那女子身形单薄,瑟瑟发抖,显得十分无助。
根本无需王澈下令或动手,他身旁两名金吾卫士兵立刻扑出,几下便将那三个早已吓破胆的地痞制伏,按倒在地,过程毫无悬念。
此刻,那女子已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精致面容。
她脸上眼眶微红,仿佛受惊的小鹿,楚楚可怜地向身后望去,希望能看到王澈的身影。
然而,她只看到了那名队正严肃的脸,以及他身后几名普通士兵。
王澈,根本不在其中。
那队正对着林沐霖抱了抱拳,语气十分公事公办:“这位娘子受惊了。”
说完,他便指挥着手下,押着那几个垂头丧气的地痞,转身就走,送交附近武侯铺处置。
一场骚乱,还未真正开始,便已平息。
王澈甚至没有下马,见事情解决,就更不会主动上前询问了。
对他来说,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他一夹马腹,带着手下,目不斜视地离去了。
只留下林沐霖在原地目瞪口呆,准备好的台词都卡在喉咙里,根本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她眼睁睁看着王澈的背影离开,自始至终,再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计划完全落空。
精心设计的英雄救美,竟然以如此荒谬的方式收场,对方甚至没有给她开口搭讪的机会,
林沐霖装出的柔弱姿态瞬间褪去,脸色铁青。
她这才想起,情报里写着,王澈如今是五品郎将,早已不是需要事必躬亲的底层角色,像这种寻常巷陌的治安小事,自有他麾下的队正去处理,根本无需他亲自出马。
她竟然还幻想着,用这种老套的把戏去“偶遇”一位五品郎将。
真是自作聪明,徒惹笑话!
挫败还是其次的,更让林沐霖恼羞成怒的是,她精心打扮的妆容,预设的感激对白,全都成了可笑的独角戏,对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她自负有美貌有手段,从不曾受过如此冷遇。
这王澈,是眼瞎了吗?
还是真的对家中那位娘子如此死心塌地?
林沐霖攥紧了拳头:“好,很好。你们夫妻俩,一个让我栽了官司,一个让我颜面尽失。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但越是这样,反而越是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她意识到,自己之前对这对夫妻的判断,出现了严重的偏差。
程恬比想象中更难对付,而王澈也绝非那种容易被美色所惑的寻常武夫,接近王澈这条路,似乎比她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但,井底下的东西她必须拿到,看来,得用些其它手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