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了,程恬便有了主意。
她不再仅仅停留在物质上的优厚供给,和言语上的表面尊重,开始进行更具体的“赋权”。
这第一步,便是从改善婆母自身状态入手。
这日,程恬特意换了身更家常的装扮,来到周大娘房中,半挽起她的胳膊:“婆母,今日天气好,咱们出去逛逛可好?我瞧着您带来的衣裳都旧了,该添几身新的。长安城东市的绸缎庄,最近来了不少江南的新花样,咱们去瞧瞧?”
周大娘一听,立刻就想拒绝。
她摆手说道:“不用不用,我老婆子穿什么都一样,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
程恬却态度坚定:“这可不是冤枉钱,您想啊,往后家里客人越来越多,您作为长辈,若是穿戴得太简朴,旁人看了,岂不是要笑话我和郎君不孝?再说,您打扮得精神,自己看着也高兴,郎君和我看着也欢喜。走吧,就当是陪我去逛逛,我也想做两身春衫呢。”
她半是劝解,半是撒娇,哄着周大娘同意出门。
程恬便让松萝兰果伺候周大娘,换了身体面的新衣,又为她好生梳妆。
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周大娘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光彩。
到了东市绸缎庄,程恬更是将选择权完全交给周大娘。
“婆母,您看这匹布颜色稳重,花纹也大气,不过这匹似乎更细软些,您摸摸看,喜欢哪种?”
“这鞋样子,您看合脚不,我看底子挺软的,走路不累。”
周大娘被她好声好气地哄着,稀里糊涂就点了头。
结账之后,程恬更是当着周大娘的面,将余下的钱直接塞到她手里,笑着说道:“婆母,这是给您添置家用的,今日的花销,还有往后家里缺什么,都从这里面出,您来管着。”
周大娘手一抖,连忙要推辞:“这……这怎么行?太多了,我……”
程恬握住她的手:“您是一家之主,家里开销,自然该您掌管。我和郎君年轻,花钱没个算计,有您帮着掌管,我们才能放心。您拿着,该添什么,该买什么,您做主便是。咱们家如今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不能委屈了您和弟弟。”
周大娘捏着那沉甸甸的钱袋,看着那属于自己的新衣新鞋,又听着儿媳一句句好话,心中的惶惑被稍稍驱散了一些。
原来,她也可以这样花钱,这样被伺候,这样被尊重地征求意见。
原来,她的经验和判断,在这里依然有价值,是被需要的。
然而,程恬的“赋权”远不止于此,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程恬笑盈盈地对周大娘说:“婆母,这回家里要添置不少东西,我这眼光怕是不如您老道,正好请您帮我掌掌眼。”
周大娘有些意外,也有些局促:“我?我一个老婆子,懂什么眼光……”
“婆母可别这么说,您持家多年,什么物事耐用、实惠,比我清楚多了。咱们去看看木器家具,给您的房间,还有阿泓的房里,都该换些新的结实家什。您是长辈,用什么样的,您说了算。”
一进木器店,程恬便将周大娘推到前面,对掌柜介绍:“这是我家老夫人,今日是她来选家具,您把好的都拿出来给我们老夫人瞧瞧。”
见状,掌柜自然不敢怠慢,连忙殷勤介绍。
程恬则退后半步,只在一旁含笑看着,时不时低声问周大娘:“阿娘,您看这张架子床如何?这张书案呢,会不会窄了些?”
起初,周大娘还有些放不开,只小声说:“都好,你看着办。”
但程恬极有耐心,反复询问她的意见,并不断强调是给她用的,自然得她喜欢才行。
渐渐地,周大娘也开始认真端详比较,主动询问掌柜,最后由她拿定了主意。
接下来的日子,程恬将“赋权”进行到底。
家中要换新的窗帘桌布,她让绣庄的人带了样品来,请周大娘选定花色材质。
每日的菜单,她会提前商量几个,然后拿去请周大娘最后拍板,连家里置办新碗碟,都会问婆母喜欢什么花纹的。
遇到周大娘犹豫不决的事情,程恬就耐心解释每种选择的优劣。
每一次将决定权交到周大娘手中,都像是一块砖石,在帮她重新搭建在这个家中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每当周大娘选定一样,程恬便立刻付钱,与掌柜敲定送货事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一开始周大娘还束手束脚,选东西时总忍不住先问价钱,或是征询程恬的意见。
但程恬每次都微笑着鼓励,那荷包里的钱成了最硬的底气。
周大娘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她的局促不安渐渐少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她开始主动过问家事,指挥丫鬟做些细微的调整。
给钱,给权,给信任,给决策价值,程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在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为周大娘构建价值感来源。
在这个家里,她不再是一个害怕说错话做错事,会给儿子儿媳丢脸的老人,而是掌管财政,受到晚辈充分尊重和依赖的当家老夫人。
她的意见被重视,她的喜好被尊重,她的选择能立刻改变这个家的模样。
慢慢地,周大娘开始仔细地比较木料的花纹,挑剔漆色的光泽,琢磨哪种布局更利于通风采光,也会为了几株花草的摆放位置而亲自到后院比划。
她开始主动关心家里的各项事务,提出自己的建议,甚至学着处理一些简单的人情往来。
程恬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这条路走对了。
帮助婆母找到新的定位和自信,远比单纯地孝顺她、满足她的衣食住行更重要。
当周大娘在这个家里重新找到归属感,那些因不安而产生的挑剔别扭,自然就会慢慢消散。
因为她的内心有了支撑,便不再需要通过对外强势来保护自己。
当然,程恬也清楚,这个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她们还需要更长时间共同相处。
但她愿意耐心引导,慢慢等待。
周大娘脸上的笑容比来时多了,气色也明显好了起来。连王澈私下都跟程恬感叹。
可就在程恬以为一切都将步入正轨时,周大娘却在一个晚饭后,将她和王澈叫到了跟前。
“我想过两日就回老宅去。”
王澈一愣,立刻问道:“阿娘,怎么突然要回去?是这里住得不舒坦?”
程恬也有些意外,温和地问道:“婆母是想家了?”
周大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叹了口气:“也不是想家,我就是觉得,该回去了。”
她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我在这儿,你们待我太好了。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是顶好的,什么事情也不用我操心,还有丫鬟伺候着,我活了半辈子,没享过这样的福,可就是太好了,我这心里反倒不踏实。”
日子过于圆满后,周大娘忽然有些恍惚。
有时她正兴致勃勃地说着明日要添置什么,话到一半,就会突然顿住,望着窗外发一会儿呆,不由自主地想起老宅和那些邻居。
她知道程恬是为她好,让她管事,给她钱花,什么都问她意见。
可就是太好了,好得她心里头有点发慌,夜里躺在那架拔步床上,摸着那滑溜溜的被面,她有时候会想,这样富贵体面的生活,真是她能过的日子吗?
周大娘不是不知好歹。
程恬对她越好,她越是清晰地看到,自己与这个家之间有一道深阔的鸿沟。
程恬在努力为她搭桥,可桥搭得越宽,周大娘越是明白,自己原本是站在对岸的那个人。
如今她站在桥上,风光是好,可她两头都够不着。
既回不去旧日的乡土踏实,又融不进眼前的锦绣繁华。
所以她这心里头,还是不得劲,想回老宅去,定定神,再好好想想。
屋里静了片刻。
王澈想说什么,程恬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开口安抚道:“婆母,您想回去住些日子,静静心,这是应当的。换作是我,骤然换了天地,也得需要时日来掂量掂量。
“您别觉得不好意思,觉得辜负了我们的心意。您回去看看,住一阵,等心里头踏实了,什么时候想再来,或者想让我们回去看您,都是一句话的事。”
周大娘有些紧张:“你不怪我?”
“怪您什么?”程恬笑了,“一家人,有什么怪不怪的。只是您这一回去,我和郎君心里肯定惦记,您得答应我们,回去了也别亏着自己。”
她又转向王澈:“郎君,你说呢?”
王澈看着母亲和妻子,大概明白了。
他点点头:“阿娘,您想回去住住,儿不拦着。只是您一定保重身体,家里有什么事,随时捎信来。等过些时日,家里诸事都更稳妥了,我和娘子再去接您过来。”
周大娘看着儿子和儿媳,眼眶有些发热。
她原本还怕他们不理解,以为她想回去住,是故意作怪为难。
周大娘连声道:“哎,哎,好孩子,等你们这边都收拾得更妥帖了,我再来看你们的新院子。”
离开那日,程恬依旧安排得周到。
周大娘这次没有推辞,一概接受了,临行前,她回头,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相送的程恬。
周大娘冲程恬点了点头,程恬也回以微笑。
经过这一来一去,下一次婆母再来时,她们之间那层隔膜,大约就能真正坦荡地揭去了。
那时候再来,便不是客,而是真正归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