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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是真心为夫妻俩着急。
这两年，她们亲眼看着这对夫妻从最初的相敬如“冰”，到后来的相互扶持，再到如今的恩爱情深。
郎君对娘子的好，那是掏心掏肺，毫无保留。娘子虽然内敛，但对郎君的关心和付出，她们也看得明白。
这好端端的，怎么又闹到要提纳妾、面首这种伤人的话，难道娘子心里还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甚至还想着离开？
室内，程恬其实根本没睡。
她闭着眼躺在黑暗中，心里乱糟糟的。
听到门外丫鬟小心翼翼的询问，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揪了一下。
这深更半夜，王澈要去哪儿，找上官宏？他不要命了吗，万一被巡夜的金吾卫当作奸细或歹人拿了怎么办？
他如今是郎将，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程恬知道自己方才对王澈的态度很差，也知道，自己现在正在气头上，一言一行都并不理智。
可那股气，就是梗在胸口，让她无法像往常一样冷静分析，然后做出最正确的反应。
或许，这也跟她从小在侯府的成长经历有关。
面对冷眼排挤，窃窃私语，她不能哭，哭了就是矫情，不能闹，闹了就是没教养，也不能争，争了就是不懂事
程恬习惯了将情绪内敛，在受到伤害或感到不安时，不是爆发愤怒，而是用沉默和冷淡来保护自己，也就是“冷战”。
哪怕她明知道这种方式往往解决不了问题，甚至可能将对方推得更远，但这已经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可王澈不是侯府那些人。
他从来不会因为她沉默就转身离开，也不会因为她冷淡就心生嫌隙。他只会固执地守在她身边，一遍遍地问：“娘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就像今晚，明明是她先说出那样伤人的话，可他话里没有半分怨怼。
程恬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丝自嘲：“我没事，也不是要和离，只是……心里有些乱。”
闻言，松萝和兰果果断从外面挑开门栓，推开了门。
方才在外面听着里头半天没动静，两人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娘子一个人闷出病来，这会儿得了示意，哪里还忍得住。
松萝连忙点亮了床边小几上的一盏油灯。
程恬已经坐起身，靠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空茫。
兰果上前，坐在她身边，扶着她的肩膀：“娘子，您别生气了，当心气坏了身子。郎君他若是做错了事，想必也不是有意的，您看他刚才急成那样。”
程恬听着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的劝慰，知道今晚把两个无辜的丫鬟也吓得够呛。她其实很少发脾气，但今天她确实失控了。
这股怒气，与其说是冲着王澈，不如说是冲着她无法掌控的命运，而王澈，不过是恰好站在那里。这让她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她叹了口气，仍有些黯然：“我没事。松萝，兰果，我问你们，假如有一天，郎君他因为一些身不由己的理由，不得不做一些事，或许会让我伤心难过，但在他有必须这么做的苦衷。你们觉得我该怎么做？是该体谅他，相信他，还是该怨恨他，质问他？”
这个问题让松萝和兰果都吓了一跳，二人偷偷换了个眼色，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她们是娘子的贴身丫鬟，按理说自然应该无条件站在娘子这边，可郎君对娘子的好，她们也看在眼里。
更重要的是，她们能感觉到，娘子问出这个问题时，语气里并非全然都是怨怼。
这可让她们犯了难，这个时候，无论说“该怨恨”还是“该体谅”，似乎都不妥。
说怨恨，万一郎君真有苦衷，她们岂不是火上浇油，挑拨离间，日后夫妻俩和好，她们成什么人了。
说体谅，万一郎君真的负心，会害娘子更伤心，万一娘子觉得她们胳膊肘往外拐，不跟她一条心，那又该如何是好。
两个丫鬟都不笨，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可能说错话，可娘子的问话又不能不应，这真真是难煞人了。
松萝斟酌着字句，尽量挑着中立又软和的话说：“娘子，这……这奴婢们也说不好。但奴婢觉得，这得看是什么事，看那不得已的理由到底是什么，也看事后那人如何弥补，如何解释。人心都是肉长的，若真是万不得已，又真心悔过，或许也不是完全不能体谅。”
她不敢下定论，只能尽量把话说得圆融，留有余地。
兰果也连忙点头附和：“是啊，娘子，为人处事，有时候确实由不得自己。就像以前在侯府，侯夫人和刘婆她们有时候对您冷淡，您不也说，可以体谅吗？
“您和郎君一路走来不容易，郎君的为人，您最清楚了。他今晚这般着急出去，不也是因为在乎娘子，想弄个明白吗？不妨等郎君回来，娘子好好问问他，总比一个人闷在心里强。”
松萝连忙又补了一句：“当然，奴婢们总是站在娘子这边的，无论娘子做什么决定，我们都跟着娘子。”
程恬听着，没有再多问。
她问两个丫鬟做什么呢，她们是下人，是依附于她的存在，怎敢轻易对主家的夫妻之事，尤其是涉及信任、隐瞒这种核心问题置喙。
程恬心里其实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本就不在别人口中，而在她自己心里。
她靠在床头，出神地望着帐顶朦胧的绣纹。
她在这里猜疑王澈可能隐瞒她、利用她，甚至可能为了大局牺牲她。可她自己呢，她不也同样隐瞒了王澈许多事情吗？
关于那个“梦”，关于她对朝局许多先知般的判断，关于她与上官宏、郑怀安之间那些不便为外人道的默契谋划，关于林沐霖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关于那幅地图背后的巨大秘密……
许许多多事，她都没有向他和盘托出。
她瞒着王澈的，远比王澈可能瞒着她的，要多得多，也严重得多。
她有什么资格，因为一个臆想，就用那样冷漠的态度去对待王澈？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凭着一腔对她的爱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个家，努力向上，想要给她更好的生活，连每次兴冲冲地带回东西，都要担心她喜不喜欢。
他今日犯禁夜出，与其说是鲁莽，不如说是在乎她到了极点，以至于方寸大乱。
他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
该认错的，其实应该是她才对。
程恬慢慢地平静下来：“好了，你们下去休息吧，我没事了。明日等郎君回来，我自会与他分说，今夜之事，让你们担心了。”
松萝和兰果见她神色缓和，都暗暗松了口气。
她们行了一礼，悄声退了出去，细心地将门掩好。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程恬依旧坐在床边，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自己和王澈之间，未来可能真的会有不得不互相隐瞒，甚至不得已互相伤害的时刻。
但至少现在，一切尚未发生。
等王澈回来，她要好好跟他谈一谈，也要更信任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