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件事,兵部尚书选择了避嫌不答。
接着,刑部尚书抬起眼皮,看了看在座诸人,淡淡说道:“刑部近来与京兆府协同,忙于清理田党积案,翻查历年旧卷,实在忙碌。这修塔之事,并非刑部职权所辖,我不便置喙。”
尽管通天塔工程中涉及贪腐渎职,草菅人命,这些都该是他们刑部管辖,但此事牵扯北司神策军,查下去恐伤及皇帝脸面。
刑部现在正忙着和京兆府郑怀安联手,深挖田党余孽的旧案,力求将田令侃的余下势力连根拔起,实在无暇再掺和通天塔,除非陛下有旨。
所以他一开口就直接将刑部摘了出去,表明不参与这场讨论,也没兴趣插手。
事实上,对于朝堂上的口水仗,刑部一贯能避则避,免得惹一身腥臊。
众人或愤慨,或忧虑,或沉默。
工部尚书无可奈何,目光飘向了上首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吏部尚书。
吏部乃六部之首,掌管天下官员考课、升迁、调任,崔杭更是朝中老臣,深谙为官之道,人脉广博,说话颇有分量。眼下这局面,若有人能拿出个主意,大约也只有他了。
工部尚书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试探地问道:“崔公,依你看,如今这局面该如何是好,陛下让咱们自己解决,可这……实在是无解之局啊。”
崔杭这才睁开眼,目光扫过工部尚书,又看了看其他几人,不紧不慢地开口:“此言差矣,老夫掌管的是吏部,这修塔筑城、钱粮调度、礼仪典章、乃至刑名诉讼,老夫一不是宰相,二不敢越权行事,岂敢妄言?”
工部尚书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崔杭这分明是在推脱,不愿沾手这烫手山芋,也不愿得罪任何一方。想想也是,他这吏部尚书做得好好的,何苦蹚这浑水。
而问户部、兵部?他太了解这两位了,问也白问。
他颓然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对策,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发直地盯着屋顶的横梁。
半晌,工部尚书忽然冒出一句:“其实,我又细细想了想,这塔修了,或许也是件好事。”
此言一出,其他几位尚书都是一愣,诧异地看向他,以为他被气糊涂了。
短短几月,塔都塌了两次了,劳民伤财,怨声载道,还能是好事?
礼部尚书直问道:“你这话从何说起?”
工部尚书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吊足了众人胃口,然后才慢悠悠说道:“陛下想修通天塔,天意难违,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拦是拦不住的。既然拦不住,那堵就不如疏。”
如今北司刚刚经历田令侃倒台的大清洗,马、童二人内斗正酣,佛门因妙成大师一事牵连,声誉扫地,百姓对这两者指责不断。
通天塔工程如今正是由声名狼藉的北司宦官主导,与跋扈的神策军勾结,弄得天怒人怨,工程本身又屡建屡塌,邪名远播。
工部尚书冷静地分析道:“修塔消耗巨大,而且接连不顺,不断给朝廷带来麻烦,连名声都越来越坏。若是因此,最终导致陛下自己都觉得不堪其扰,从而彻底放弃了修塔的念头呢?”
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余下众人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从前支持皇帝修塔的两大力量,一是北司经办,二是佛门鼓吹的祈福之功,如今都自顾不暇,成了众矢之的。
在这种情况下,通天塔又接连出事,这些丑闻,每一次都是在消耗皇帝的耐心,透支朝廷的威信,加剧百姓的怨愤。
塔修不成,固然是巨大的浪费,但比起让这项劳民伤财的荒谬工程无休止地进行下去,浅尝辄止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及时止损,总比继续耗费国帑,并让北司和某些势力借此重新坐大要强得多。
如果众人强行劝谏,以皇帝的性子,很可能为了面子硬扛到底,非把这塔立起来不可。到那时,朝臣与皇帝对峙,局面只会更僵。
但现在,让北司和神策军那帮蠢货自己去折腾,反倒把局面弄得越来越糟,这可比朝臣们上百道劝谏奏章都有用。
皇帝就算再固执,也得掂量掂量,为了这么一座塔,搭进去那么多到底值不值得。
所以,工部尚书这堵不如疏的思路,不失为一种另类的止损方式。
只是,这完全是在赌,赌皇帝会在事态彻底失控前醒悟。
就怕皇帝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到那时局面将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可皇帝的心思,谁能猜得透呢,他会不会因为接连受挫而更加偏执,非要证明自己是对的,不顾一切地非要让这塔立起来?
当年太宗皇帝修这座大明宫,不也是顶着无数劝谏硬修起来的,若非魏征死谏,只怕修得更大。
几位尚书默默交换着眼神,工部尚书的话给了他们一个思考的新角度,但前景依然难以预料。
崔杭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又入定了,也不知是赞同还是不以为然。
户部尚书停止了嘴里的嘟囔,眉头却稍稍松开了些,大约是在盘算,若是就此罢手,户部能省下多少钱粮。
礼部尚书苦笑着摇头:“但愿如此。”
兵部尚书依旧沉默,仿佛方才的对话与他毫无干系。刑部尚书也端起了茶杯,轻轻吹着浮沫,不再交谈。
他们谁也无法预料,皇帝下一步会怎么走。
是会幡然醒悟,就此罢手,还是会因恼羞成怒而变本加厉,强行推进。
这座通天塔,如今已不仅仅是一座建筑。
它成了朝堂角力、民心向背的战场,亦是试探皇帝心性的一块试金石。
工部尚书望向窗外,天边晚霞烧得通红,像是谁点燃了一场大火。
若是通天塔真能修成,站在塔顶看这晚霞,确实应该是极为壮观的景象。
这塔怕是修不成了。
也好。
天色渐晚,几位尚书陆续起身告辞,崔杭最后一个走出门。
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