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东巡,一路暑热劳顿,但沿途地方官竭力供应,护卫严密,倒也一路平稳,未出大的纰漏。
经过近一个月的跋涉,巍峨壮丽的洛阳城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作为大唐的东都,洛阳地位仅次于长安,亦是帝国重要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历史上,多位唐朝皇帝曾频繁东巡洛阳。
譬如唐太宗便曾三次巡幸东都,其目的各不相同,或为征伐备战,或为封禅泰山,而更多时候,则是因关中饥荒,不得不率众就食洛阳,以缓解长安的粮食压力。
此番皇帝东巡,朝野皆知,就食亦是重要考量之一。
御驾抵达之前,洛阳城内外早已洒扫洁净,披红挂彩。
留守东都的官员、洛阳本地的达官显贵、士绅耆老,乃至许多得到消息的普通百姓,都早早候在城外官道两旁,翘首以盼,万人空巷,争睹天颜。
入城仪式十分隆重,旌旗仪仗迤逦数里,钟鼓齐鸣,当皇帝的銮驾仪仗在禁军护卫下缓缓驶近时,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顿时响起。
洛阳的官员们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引驾入城,安排驻跸,进献方物,举办盛大的接风宴席,极尽恭顺与奢华之能事。
銮驾缓缓驶入洛阳城,与长安的恢弘严整不同,洛阳因水运便利,城市布局更加灵动繁华。
皇帝在近臣内侍的陪同下,游览东都胜景,又登上高处,远眺洛阳全城,但见洛水穿城而过,漕渠纵横,舟楫往来如梭。
他不由想起当年则天皇后临朝称制,定都洛阳时,曾大力增筑外郭城,开凿新潭码头,使得洛阳“天下舟船所集,常万余艘”,漕运之盛,冠绝天下。
同时,武则天还曾强制迁徙关中十万户以充实洛阳,既打击了关陇旧贵族势力,也为东都注入了新鲜血液与活力,使其迅速繁盛,堪与长安比肩。
如今他亲眼所见,洛阳水陆要冲、漕运枢纽的地位,果然名不虚传。
相比之下,长安虽为帝都,但偏居关中,漕运艰难,一旦关中歉收,便极易陷入粮荒。
思及此处,皇帝心中感慨万千。
关中虽有八百里秦川,但随着人口膨胀,土地兼并,灾害频仍,早已不堪重负。而洛阳坐拥黄河、洛水、运河之利,山东、江淮的粮食物资可经漕运源源不断汇聚于此,才能如此繁华。
皇帝接受着东都臣民的朝拜与歌颂,觉得这才是天子应有的威仪与享受!
比起长安近来那些糟心事,洛阳的繁华与顺服,让他倍感舒心。
皇帝正俯瞰感慨,随行官员及部分特许近前的女眷也在一旁陪同。
林沐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便上前一步问道:“陛下,洛阳如此繁华,皆因漕运便利。民女见识浅薄,但有一事不解,斗胆请教陛下,为何不设法根治长安城的漕运难题呢?
“若是长安也能如洛阳这般,舟船便利,粮食充盈,陛下不就可以常居长安,不必如此辛劳东巡了吗?”
皇帝闻言回过神来,看了林沐霖一眼,见她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倒也没怪罪她妄议朝政。
他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无奈说道:“根治长安漕运,谈何容易。关中地势使然,黄河三门峡天险阻隔,漕船上行艰难,损耗巨大。
“大唐历代先帝都曾想法设法改善漕运,或开凿运河,或改进船只,或加强转运,始终未能彻底解决。朕此次东巡,亦是权宜之计。”
皇帝这番话,道出了困扰长安乃至整个大唐的核心难题之一。
关中平原沃野千里,但作为都城,人口百万,消耗惊人,本地产出早已无法满足,极度依赖于关东,尤其是江南的漕粮。
而将粮食通过漕运输送到长安,需要逆黄河而上,经三门峡等险滩,路途漫长,损耗惊人,常有“斗钱运斗米”之说,且受天候、河道状况影响极大。
历代帝王都想解决,却都未能根治。能工巧匠想尽办法,或修栈道,或设转运,所费巨万,收效却微。
山川地势如此,人力有时穷。
至于迁都,此非不愿,实为不能。长安乃李唐根基,关陇集团盘踞之地,政治意义重大。
皇帝并未生气,只当是林沐霖不懂政事才有此一问,所以随口解答,并未深思。
不远处侍立的马元礼听了,心中却嗤笑一声,暗想:这林娘子果然是个不通政事的妇人,漕运是那么简单的吗,涉及多少技术难关,人力物力。
历朝历代,能臣干吏想了无数办法,依旧束手无策。要是真能那么容易,太宗高宗时就解决了,皇帝还至于一次一次东巡就食吗?真是无知,只会些讨好卖乖的小聪明。
马元礼正因田令侃回归而备受打击,如今看谁都不顺眼,尤其看林沐霖这种殷勤献媚的外来者,更是十分鄙夷,只是碍于皇帝在场,他不敢表露太过。
然而,站在人群稍后的田令侃,在听到林沐霖提及根治长安漕运时,那双半阖着的眼睛里倏地闪过一抹异色。
漕运,水系……?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很久以前,曾偶然听说过的一桩秘闻。
那还是在他耳目遍布朝野之时,曾听某个精于堪舆奇技的方士提起过,前朝某位精通水利地理的奇人,曾绘制过一张极其详尽的长安水系与漕运改造图。
据说那张图关系重大,因此知晓者讳莫如深,寻找者也多是暗中进行。
后来它流落民间,不知所踪,或许已经毁于战火,或许仍然被藏于某处。
当时田令侃只当是一则奇谈怪论,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漕运之难众所周知,一张不知真假的古图,又能如何?
但此刻,林沐霖这外行的天真一问,却让田令侃立刻回忆起了这条传闻。
这林沐霖是听谁提过一嘴,还是巧合而已?
若真有可行之法根治长安漕运,那将是何等不世之功?
这个念头,何其大胆,又何其诱人。
他当然清楚其中艰难,但正因其万分艰难,若真有人能提出切实可行的方案,哪怕只是部分改善,都将是泼天的大功,足以改变朝局,甚至青史留名!
想到这里,田令侃的呼吸不由得微微急促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依旧是一副恭顺的模样。
他如今身份敏感,不能轻易表露对这类敏感话题的兴趣,但他已将这个想法,以及某张地图的传闻,牢牢记在了心里。
这或许是一个可以让他重新展现价值,甚至扳回一城的机会,但他需要好好想想,也需要进一步查探确认。
田令侃深埋心底的野望,就因为这偶然的一句话,而悄然活络了起来。
皇帝很快将林沐霖的问题抛诸脑后,沉浸在东都的繁华之中。
林沐霖也识趣地不再多言,转而说些风花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