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惊变之后,王澈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依旧尽职尽责,比以往更加勤勉,但整个人却愈发沉默,除了必要的军令汇报之外,几乎不与他人多言。
他将金吾卫布置得滴水不漏,对上阳宫内外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梳理盘查,务求不留任何隐患。
而他自己则每夜亲自带人,为皇帝看守寝殿门外,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伫立在廊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直至天明。
起初,皇帝惊魂未定,疑神疑鬼,看到王澈如此寸步不离地守在外面,反而莫名紧张。
王澈手握宫禁大权,日夜守在寝宫之外,他是不是图谋不轨,又会不会以那晚之事作为要挟,成为另一个田令侃?
皇帝猜疑心大起,他暗中嘱咐其他人,对王澈及其麾下金吾卫多加留意。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澈的表现却始终如一。
除了必要的护卫调动之外,他绝不多靠近半步。
皇帝渐渐想明白了。
王澈保持沉默,积极护卫,这不是因为他别有用心,而是他卑微地想要自保。
他在用行动告诉皇帝:陛下,臣只知道护卫您,只做分内之事,绝不多看、多想、多言。臣的性命与前途,全系于陛下之手。
没错,皇帝确实有卸磨杀驴的念头。
王澈的存在,时刻提醒着他那夜的不堪失态。知道那夜真实情形的人,越少越好,王澈本应是最该被处理掉的那个。
但看到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皇帝的杀心悄然消退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怜悯,也是因为他还有用。
王澈懂得分寸,能力出众,在关键时刻能果断控制局面,杀之可以永绝后患,但也有些可惜。
尤其是在这东巡途中,危机似乎并未完全解除,在皇帝彻底肃清其他余孽,稳定东都局面之前,他还是需要这样一个忠心耿耿又能力不错的护卫统领的。
皇帝将王澈的表现看在眼里,暂且按下了杀心,
至少目前来说,留下他,比杀了他,更有用。
皇帝不再刻意回避王澈,有时会在王澈禀报时,多问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观察他的回答。
另一边,薛婕妤依旧扮演着解语花的角色,发挥着她的作用。
她清楚皇帝经此一事,心神受损,疑心更重,便更加用心地带着皇子公主,在皇帝心情稍好时前去陪伴,营造出其乐融融的天伦之景。
看着年幼的子女,皇帝紧绷的神经会得到片刻舒缓,眼中也会流露出难得的柔和。
薛婕妤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思却转得更深。她知道,仅仅依靠这些还不够。
于是,她思虑再三,寻了个合适的时机,委婉向皇帝进言:“陛下,臣妾听闻武安郡公一家如今正在洛阳别业小住。郡公从前便与陛下交好,正月里郡公府上喜得嫡孙,礼部还专程呈报过,陛下当时还赏了东西呢。陛下何不召郡公一家入宫一见,叙叙旧,想必也是件乐事。”
皇帝闻言,立刻被勾起了回忆。
武安郡公是他做皇子时的旧友,性格豪爽,为人仗义,在他尚未显达时曾多次帮衬,两人交情匪浅。
后来他登基为帝,武安郡公也知进退,安享富贵,从不以旧情邀功,反而让皇帝更念其好。
正月里郡公府上添丁,礼部按例上报,皇帝当时心情尚可,还特意多赏了一份贺礼。
皇帝想起旧日情谊,不禁心生感叹,还是薛婕妤懂他。
他点头应允:“也好,许久未见他了,让他带着家小进宫,给朕瞧瞧。”
两日后,武安郡公带着儿子儿媳,以及半岁的嫡孙,奉召入宫觐见。
多年不见,郡公已生华发,他的儿子儿媳恭敬有礼,而那个被包裹在锦绣襁褓中的小婴儿,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小家伙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咿咿呀呀,可爱极了。
皇帝亲手接过小婴儿,小心翼翼地抱着。
他至今还没有嫡孙,此刻抱着别人家的小孙子,心中不免升起羡慕之情,更隐隐有了一份传承延续的感触。
薛婕妤在一旁适时地打趣,几人从郡公家的趣事,说到宗室子弟的成长,再说到长安和洛阳的景致。
皇帝心情愉悦,谈兴渐浓。
殿内其乐融融,话题也在薛婕妤的引导下,不着痕迹地从回忆旧事,渐渐转向了更宽泛的家常。
就在这时,皇帝的目光扫过殿外,忽然想起什么,笑着把王澈叫进来,问道:“王卿,朕记得你与晋阳县君成婚似乎也有些时日了,你们夫妇可有子嗣了?”
王澈正全神贯注于警戒,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起这种私事。
他微微一怔,想起程恬,神态便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流露出温情。
他躬身答道:“回陛下,还没有。县君与末将都还年轻,子嗣之事讲究缘法,不急在一时,让陛下见笑了。”
他说得倒是坦然。
皇帝见他这般神情,倒觉得有趣,这武将也有铁汉柔情的一面。
他笑道:“年轻是年轻,不过早些开枝散叶也是好事。县君颇为聪慧,你也是个踏实能干的,将来有了孩子,定是虎父无犬子。”
旁边的武安郡公听了,道:“王统领年轻有为,佳儿佳女是迟早的事。老臣这孙儿啊,别看现在乖巧,闹起来可真是……”
他顺势讲起自家儿子小时候的淘气事,儿媳怀孕时的趣闻,小孙儿夜啼不止全家手忙脚乱的窘态,引得皇帝哈哈大笑,连薛婕妤也掩口轻笑。
这一日,皇帝暂时忘却了所有烦恼,沉浸在与故友重逢的喜悦中。
这次会面持续了许久,直到宫门快要下钥,他才依依不舍地放武安郡公一家离开,并赏赐了许多珍宝绸缎,以示恩宠。
武安郡公一家叩谢天恩,告退而出。
皇帝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依旧恪尽职守的王澈。
薛婕妤暗暗松了一口气。
用亲情旧谊,来软化帝王那颗因猜忌而变得冷硬无情的心,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安抚方式。
王澈依旧沉默地站在门外,但一贯紧绷的身心,终于能松懈一分。
他知道,今日这场觐见,是薛婕妤不动声色地伸出了援手,用家庭子嗣这类温和无害的话题,转移皇帝的注意力,冲淡此前血腥事件带来的阴影,替他寻求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