柘驰看她不说话了,以为她默认了,尾巴立刻又晃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端来一只粗陶碗,里面是热腾腾的粥,米粒煮得稀烂,飘着切碎的干菜叶子。
“你吃。俺煮的粥,放了盐,好喝。你伤没好,得多吃东西。”
她确实饿了。
胃里空得烧心。
她伸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味道寡淡,盐放得不多,干菜有点涩,但热乎乎地滑进胃里时整个人都暖了一下。
她又喝了两口,抬眼看他蹲在床边盯着她喝粥的表情,那一脸的专注劲儿让她莫名想起等着主人丢骨头的大狗。
“你不吃?”她问。
“俺吃过了。”他说,然后立刻站起来。
“锅里还有,够你吃的。你慢慢喝,别烫着。”
她低头继续喝粥。
屋子里安静下来。
喝完粥把碗递回去,柘驰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擦过她的手背,动作很大方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犹豫”,接碗就是接碗,碰到就是碰到,坦荡得让她连缩手的理由都没有。
她靠在床头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
他高,瘦但结实,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着,黑豹尾巴在腿后一甩一甩。
他走到灶房门口蹲下去刷碗,动作利落,刷完了把碗扣在灶台上,又回来蹲在床边。
“你躺着。”他说,“俺去弄点草药,你的伤该换药了。”
她看着他蹲在床边的姿态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尾巴收在腿侧,碧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对劲。不认识他。他不可能是她的丈夫。但另一个更现实的声音在说:身上有伤,没有记忆,不知道离开这里能去哪,连双鞋都没有。
她选择了沉默。
柘驰把她的沉默当成了同意,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去翻柜子找草药罐。
他靠近她的时候又透着一种笨拙,手指碰到她肩上布条时明显抖了一下,然后又绷着脸假装镇定地拆开。
“俺给你上药。”他说,“你别动。疼了你跟俺说,俺轻点。”
她没动,随他去了。
这几天,陈一米还是想不起来,她是谁,为什么会在海里。
而柘驰是真的把她当媳妇养。
这是阿默(她暂时被迫接受了这个名字)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得出的结论。
他不是说着玩玩的,他是当真了。
每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灶房里已经有粥的热气飘出来,他蹲在灶前添柴火,听到她起床的动静就回头喊一句“阿默你醒了”。
声音里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和一股说不出的欢喜。
他把粥端到她面前,蹲在床边看她喝完,然后收碗去洗。
洗完了碗他出门打猎,走之前把水缸挑满、柴垛码好、她够得着的地方放一壶凉白开。
“俺中午回来。”
他站在门口嘱咐她。
“你别乱跑,外面路不好走。你要想透气就在院子里坐坐,别走远了。”
她说好。
他出门了,她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脚步声轻快有力,踩在土路上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不见。
她下了床右肩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抬胳膊的时候还有一点牵扯感。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荒原的风迎面扑来,干躁的、带着草籽和尘土的气味。
院子很小,几根木头围了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篱笆边上种着几丛认不出名字的矮草。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屋里,开始打量这个她将要暂住的地方。
屋子不大,正屋一间,灶房一间,正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木柜,柜门缺了半边用布帘子挡着。她打开柜子看了一眼里面叠着几件旧衣裳,都是男人的,洗得发白,有几件破了洞还没来得及补。
她手在柜子里摸到一小块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块旧木片,巴掌大小,边缘被摩挲得光滑。
木片的一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某种拙劣的人像画一个大圈套小圈,下面几条短杠,能勉强辨认出是“人”的轮廓,但画得实在太丑了,线条走了样,五官挤成一团。
她盯着那块木片看了好一会儿。
这应该是个女人,他想画的应该是个女人,但技术太差画成了麻团。
她把木片放回去,合上柜门。
中午他回来了。
肩上扛着一只猎物,耳朵上沾着一片枯叶,裤腿上全是泥。
他一进门就把野鸡往灶房一扔,然后探进正屋来看她:“你饿不饿?俺马上做饭。今天有野鸡,嫩,烤着吃香。“
他说完就去灶房忙活了。
炖肉端上来的时候他又蹲在床边看她吃。
这是他的固定姿势,每天三次吃饭,他雷打不动地蹲在旁边看她。
她第一次觉得不自在,问他“你总蹲着不累吗”,他说“不累,俺从小蹲惯了。你看你吃俺做的饭,俺高兴”。
她忽然开口:“柘驰。”
他抬起头:“嗯?”
“你多大了?”
“二十。”他说,又补了一句,“腊月生的,过了年就二十一了。”
“你一个人住?”
他手里的磨刀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声音轻了些:“爹娘走得早。俺几岁大的时候就没爹没娘了。村里人这家给一口那家给一口养大的。老于叔教俺打猎,李婶教俺做饭。后来俺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就一个人住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低着头磨刀,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但她注意到他那对竖着的耳朵微微向后压了压,尾尖也收拢了贴在手腕上。
她没再问了。
“那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她说,“为什么突然想找个媳妇?”
柘驰磨刀的手终于停了。
他把刀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放下,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绿眼睛被日光照得发亮,表情认真得近乎郑重:“因为俺想有个家。俺从小看别人家热热闹闹的,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在一锅里吃饭,晚上躺在炕上说闲话。俺一个人住了十几年了,炕上就俺一个。俺想有个人——”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跟俺一起过日子。”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又坦荡。
“俺捡到你那天,俺心里就想了。俺要养你。你不能说话俺养你,你伤了俺治你,你记不起从前俺就当你的从前。反正俺就是想让俺炕上多一个人。”
阿默和他对视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