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客厅里的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安稳。
郁甜在他旁边坐下来,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而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
她没有叫醒他,起身去厨房把晚饭端上桌。
碗筷碰撞的声响从餐厅传过来的时候,佟墨白睁开眼,在沙发上坐直了,揉了揉眉心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
佟宛禾从楼上跑下来,看见他坐在餐桌边就喊了一声,“爸爸,你回来了!”
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给他讲这几天学校里发生的事,说她学会了缝一个完整的杯垫,边缘虽然有点歪但老师说第一次做已经很好了。
佟墨白听着她说话,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
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郁甜的工作室在那之后的两个月里,订单量翻了不止一倍。
她每天清晨到店的时候,手机上已经积了几条新的预约消息。缝纫机的声音从早上响到傍晚,偶尔抬头看向窗外的时候,暮色已经不知不觉地从天边漫上来了。
三月初的时候,她招了第一个助手。
是个刚从服装设计专业毕业的女孩,叫陈橙,短头发,圆圆的脸,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看什么都带着一股新奇劲儿。
郁甜教了她三天基础的流程和机器的使用方法,第四天的时候让她试着缝一件样衣的前襟。
陈橙坐在缝纫机前面紧张得手指发僵,走线的时候顿了好几次,但缝完之后举起来看了看,抬起头冲郁甜笑了一下:“老师,好像没歪。”
郁甜走过去看了看那道线迹,针脚虽然不够均匀,但整体方向是对的。
她点了点头:“没歪。再练两天就能上手了。”
陈橙用力点了一下头,又坐回去继续练习了。
工作室的扩张比郁甜预想的快。
三月底她又招了一个助手,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刘,之前在一家服装厂做过十年的打版师,技术扎实,性子沉稳。
他来了之后,郁甜把裁剪和缝制的工作分了一部分出去,自己腾出更多时间来画设计图、和客人沟通细节。
每天早上她坐在那张旧木桌前面摊开速写本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铅笔线条照得清晰而温暖。
四月初的时候她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订单。
打电话来的是一个听起来很年轻的女声,自我介绍说是某位女演员的经纪人,说演员看到网上那件婚纱的设计之后很喜欢,想请郁甜为她设计一件出席电影节的红毯礼服。
郁甜握着手机安静地听对方说完要求,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说:“方便发几张参考图过来吗?还有她的身高和肩宽尺寸。如果有偏好的色系也可以告诉我。”
电话挂了之后她坐在裁剪桌前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嫩绿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她低头看了看本子上记的那几行字,拿起铅笔开始勾第一版的草图。
那天晚上她把这件事在饭桌上提了一嘴。佟宛禾第一个瞪圆了眼睛:“明星?哪个明星?妈妈你要给明星做衣服了?”
“还没确定,只是初步沟通。”
佟宛禾兴奋得饭也顾不上吃了:“那以后是不是能在电视上看到你做的衣服?”
郁甜给她夹了一筷青菜:“先把饭吃了。事情还没定呢。”
佟墨白坐在对面没有插话,但郁甜注意到他夹菜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听她们说话。
她抬起眼的时候正好和他对上目光,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又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给那位演员做礼服的事情比郁甜预想的顺利。
对方寄来了详细的尺寸和参考图,风格偏好是简约大气的,颜色选了一种极浅的香槟色。
郁甜画了两版设计稿发过去,对方选了第二版,说“就是这种感觉。”
面料是对方指定的供应商寄来的,郁甜拆开包装的时候摸了摸那块料子,手感柔滑而有筋骨,比她平时用的面料高了一个档次。
陈橙和刘哥在一旁看着她铺开料子、裁片、拼接。
陈橙忍不住凑近了一些看针脚:“老师,这个料子好软,走线的时候是不是要换细针?”
“对。你过来看我怎么调的张力。”郁甜侧过身给她让出位置。
陈橙站到她旁边,认真地看着她调整缝纫机的参数。
那件礼服做了将近两周。
交出去的那天郁甜站在穿衣镜前面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细节,肩线、腰线、裙摆的弧度,每一处都妥帖而准确。
她把礼服挂进防尘袋里交给快递员,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快递车拐过街角,然后转身回了店里。
那天傍晚她回到家的时候,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只信封。
她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烫金的邀请函,上面写着“江州市服装行业协会年度评选颁奖典礼”,下面附了一行小字:“特邀甜棠手作主理人郁甜女士出席。”
佟宛禾从沙发上探过身来:“妈妈这是什么?”
“邀请函。说我被提名了一个奖。”
“什么奖?”
“还不知道。”她把邀请函放回茶几上,“到时候去看了才知道。”
佟宛禾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去看那张邀请函,手指沿着烫金的字迹描了一遍,抬起头来:“那到时候我要去看!”
郁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一下:“行,到时候带你去。”
*
四月底的颁奖典礼设在市中心的会展中心。
那天天气格外好,暮春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满了整个大厅,把白色的地毯照得微微泛着暖光。
郁甜穿了一件她自己做的浅灰色丝质连衣裙,领口别了一枚用银线和珍珠绕成的小花胸针,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佟宛禾坐在观众席第二排,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薄外套,两条腿在椅子下面轻轻晃着。
白雨浓坐在她旁边,佟玉泽和佟嘉初坐在后排,佟雨熙和杰森玛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
郁甜站在后台准备区,手心有一点微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扇通向舞台的门。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听见主持人在台上念了一段串词,然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台下的灯光晃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她能看见观众席上那些模糊的轮廓和手机屏幕亮起的光点,能听见主持人念出“年度新锐设计奖”几个字,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在白色的地毯上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舞台中央立着一座水晶奖杯,折射着灯光在空气里划出细碎的光痕。
她走到奖杯前面的时候,看见从舞台另一侧走上来的人,步子不紧不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
佟墨白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从礼仪托盘里拿起那只水晶奖杯,双手递到她面前:“恭喜。”
郁甜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奖杯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掌心里,温热的,像是还带着刚刚被人握过的余温。
她抬起眼看着他,台下的掌声从四面涌上来,裹着灯光和笑声,像一片温暖的海潮。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学图书馆后面那棵桂花树底下,他也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那个少年和眼前这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重叠在一起,眉眼间的轮廓变了,目光里沉着的重量也变了,但他看着她的方式没有变。
“谢谢。”她轻声说。
佟墨白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她面向观众席。
她把奖杯举了一下,对着台下的灯光和面孔笑了一下。
她看见佟宛禾在观众席上站起来鼓掌,白雨浓坐在旁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佟雨熙在人群里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颁奖典礼结束之后,她被人群围着说话、合影、交换联系方式。
她应付了一会儿之后找了个空隙退到走廊尽头,靠在一根白色的柱子旁边把那只水晶奖杯放在窗台上,低头看着它反射出来的光斑在墙面上晃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听见佟墨白的声音从几步外传过来:“累不累?”
“有点。”她转过头看他,“你怎么会来颁奖?”
“协会邀请的。我一说是给你颁奖,就答应了。”他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也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奖杯,“上个月就收到通知了,一直没告诉你。想给你个惊喜。”
郁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暮色,远处楼群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天空从浅蓝过渡到橘红,再过渡到一种温柔的灰紫色。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只奖杯的底座,指尖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其实我从来没想过会拿到这个奖。我就只是想把每一件衣服做好。”
“那现在你拿到了。”佟墨白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走廊那头传来佟宛禾的声音,脆生生的,越来越近:“妈妈!奶奶说今晚要出去吃饭庆祝!说定了餐厅了!”
郁甜转过身,看见佟宛禾跑过来的身影,后面跟着白雨浓和佟振山,还有佟玉泽、佟嘉初、佟雨熙和杰森玛。
一家人沿着走廊慢慢走过来,脚步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着。
郁甜站在窗边看着他们走近,窗台上那只水晶奖杯在暮色里泛着温和的光芒,把她手边那一小块墙面照得亮亮的。
“走吧,“她把奖杯拿起来抱在怀里,“去吃饭。”
佟宛禾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挽住佟墨白的胳膊,把三个人连成了一串。
白雨浓走在前面和佟振山低声说着什么,两个儿子并肩走在后面,佟雨熙挽着杰森玛的胳膊走在最外侧。
走廊尽头是一扇敞开的玻璃门,门外是已经被暮色浸透的城市,万家灯火正在亮起来,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
郁甜抱着那只水晶奖杯走出门去,感觉到夜风拂过脸颊带着温暖的气息,身旁佟宛禾的手指攥着她的,温热而有力,佟墨白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把她往他的方向带了带。
她走在这条被灯光和夜风填满的走廊里,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踏得稳当而踏实,像是一幅拼了很久的画,终于落下了最后一块碎片,严丝合缝的,一片不多一片也不少。
身后的颁奖大厅里还亮着灯,里面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闷闷的,像一阵远去的潮声。
他们沿着台阶走下去,汇入傍晚街头的人流里,路灯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一路延伸到街角那棵正在抽新叶的桂花树底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