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屿跟在她后面走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他落后她两级台阶,正好能看到她微微翘起的发尾和她侧过头来时脸颊上那一点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晕。
回程的高铁上她靠着窗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歪着脑袋靠在了一个温热的肩膀上。
关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那个位置,肩膀正好让她靠着,手里翻着一本杂志,翻页的动作很轻。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眼睛重新闭上了。
他翻了一页杂志,隔了一小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梢,又收回去。极轻的,像是怕惊醒什么。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京市的秋夜带着城市特有的那种温吞的凉意,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
他们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身面对他。
“到了。”她说。
“嗯。”
“那......我上去了。”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佟宛禾忽然又走回去,在他面前站定,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嘴唇只是碰了一下他的皮肤,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晚安。”她眯了眯眼睛。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跑进宿舍楼了,背包在她背后一跳一跳的。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关屿站在路灯底下,抬手摸了摸自己刚刚被她亲过的那边脸颊。
那一小片皮肤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覆盖过又离开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转身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踏在路灯的光影里,一步一步的,像踩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国庆假期剩下的几天他们一起去了京市的老胡同、逛了故宫、在后海边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清透的凉意,梧桐叶子偶尔打着旋落在水面上,顺着波纹慢慢地漂远。
关屿买了一支老字号的冰糖葫芦,两个人分着吃完了。
假期结束之前佟宛禾收到了佟墨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国庆玩得怎么样?钱够不够花?】
她窝在宿舍床上回了一句【挺好的,够的,跟同学去了泰山看日出。】
隔了几分钟她爸回了一句【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爸,我跟关屿在一起了。】
这次那边隔了更久才回。
她几乎能想象到她爸看到那条消息时的表情,眉毛微微蹙起,然后慢慢舒展,手指在屏幕上停顿好一会儿才打出一行简短的话:【知道了。让他对你好点。】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地板上,凉凉的,像一小片被剪碎了的银箔。
国庆之后的那个周末关屿在图书馆自习室找到了她,旁边空着一个位置,他坐下来摊开课本的时候没有看她,但说了一句:“你跟你爸说了?”
“你知道了?”
“你妈给我发了条消息。”他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说让我好好照顾你,不然她亲自来京市找我算账。”
佟宛禾忍不住笑了一声,低头假装在翻书,但她看到页脚那个角落里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旁边用铅笔记着一行极小的字:“佟宛禾的男朋友”。
字迹是他的,她认得他的笔迹。她用手指蹭了一下那行铅笔字的凹痕,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好一阵。
日子像一条被秋阳晒暖了的溪水,不慌不忙地向前淌着。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成了他们的固定据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写各的作业,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又低下头去。
冬天来的时候关屿会多带一杯热奶茶放在她桌角,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用掌心捂着,等凉了再喝。
元旦前夜学校操场上放了烟花,两个人站在人群后面,仰着头看那些彩色的光在夜空里绽开又落下。
佟宛禾把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感觉到关屿的手指从侧面伸进来,在她的掌心里轻轻扣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但把他那根手指握住了。
烟花在头顶炸开成漫天的金红色光点,像一场倒流的流星雨。
她在那些光点的映照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烟花的光映得明灭不定,但嘴角那个弧度她知道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从六年前操场单杠下面的那个秋天开始,一直都没有消失过。
那个夜晚她回到宿舍之后趴在窗台上又看了一会儿远处零星升起的烟花残影,京市的冬夜干燥而清冷,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她用指腹在雾面上画了一颗五角星,然后又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桂花树,树冠很大,枝丫伸向四面八方。
她看着那幅画在玻璃上渐渐变淡直到消失,然后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关屿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
她回了一个字:【乐。】
隔着屏幕他大概也笑了一下。
*
大一的冬天过得比佟宛禾预想中快。
期末考结束那天她走出考场,看见关屿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银杏树下,手里拎着两杯热饮。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的时候手指碰到她冰凉的指尖,皱了一下眉,又把那杯换了个方向,让她握着杯壁更暖的那一面。
“你爸说他来接你。”关屿喝了一口自己那杯,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刚才给我发消息了,问我你几点考完。“
佟宛禾愣了一下:“他跟你说了?”
“他说正好来京市出差,顺便接你回去过年。”关屿低头看着杯口冒出的白气,“让我也去。”
佟宛禾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来的嘴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把杯子举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出一股甜丝丝的暖意:“那你去不去?”
关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耳根那点熟悉的热意又浮上来了:“去。”
佟墨白到京市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他开了辆深灰色的车停在学校门口,穿了件黑色的大衣,站在车旁边等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佟宛禾拉着关屿从校门走出来,远远看见她爸那个站得笔直的轮廓,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一些。
“爸。”她走过去喊了一声。
佟墨白把文件折好放进大衣内袋里,抬起头先看了她一眼,目光又移到她身后的关屿身上。
他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几秒。
关屿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但还是迎着他的目光叫了一声:“佟叔叔好。”
佟墨白“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然后拉开车门对佟宛禾说:“上车吧,你妈在家等着。”
回江州的路上佟宛禾坐在后座,关屿坐在她旁边。
佟墨白开车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车速不快,路过服务区的时候还特意停了一下,问她要不要买点零食带着。
佟宛禾在服务区的超市里挑了一袋话梅和一包薯片,结账的时候发现佟墨白已经替她付了钱,正站在门口看着手机。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关屿,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