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三个小家伙被石小竹刺激出的那股劲儿,也就维持了十天。
十天后,该偷懒的还是偷懒,该叫苦的还是叫苦。毕竟只是六七岁的孩子,哪来的那么多知耻后勇,发愤图强?能坚持每天来练枪,已经算不错了。
李天倒也看得开。
该骂骂,该夸夸,该用零食哄就用零食哄,该拿棍子吓唬就拿棍子吓唬。胡萝卜加大棒,软硬兼施,恩威并济,这还是他从弗兰德那儿学来的方法,如今算是实践上了。
李天每天上午带着三人练一个小时左右的基础枪法,结束后,自己独自继续练枪,而三个小家伙在旁边做饭。
一开始他们还只会煮糊糊,后来慢慢学会了烤鱼、烤肉、熬粥,虽然手艺不怎么样,但至少能吃。
这天早上,李天照常站在河里练枪。
河水刚没过膝盖,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让他格外清醒。
长枪在他手中如活物般游走,时而如蛟龙出海,时而如灵蛇探路。枪尖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破空声,惊起河面上的水鸟。
岸边的石头旁,三个小家伙正蹲在那里忙活。
石龙蹲在简易灶台前,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塞一边扭头看河里的李天,眼里满是羡慕。
“水生,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大哥那样厉害啊?”
石水生正翻着串在树枝上的鱼肉,闻言头也不抬:“不知道,大哥不是总说吗,等我们长大了就知道了。”
“那得长多大?”石龙追问,手里摆弄着一根木棍,“我觉得我现在就挺大了,比去年高了一大截。”
“你?”王镇瞥了他一眼,“你也就比我高半个头,离大哥还差得远呢。”
石龙不服气:“那大哥也说了,只要好好练,以后就能跟他一样厉害。”
“大哥还说练枪要吃苦呢,你昨天不还是偷懒了?”
“我、我那是有事。”
“什么事?抓蚂蚱?”
“你——”
“行了行了。”石水生打断他们,把烤好的肉翻了个面,“别吵了,我们长大以后肯定会变强的。”
石龙想了想,又有了新问题:“那要是长大了也不厉害呢?”
水生翻鱼的动作顿了顿,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
王镇却一本正经地说:“那就继续长大。大哥不是说了吗?只要一直练,总会变厉害的。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
石龙眨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对了水生,”王镇忽然想起什么,“你妹妹去上学了?”
水生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正常:“对,去城里的初级魂师学院了。前两天走的。”
“城里远吗?”
“远,坐牛车要走大半天呢。”
“那她啥时候回来?”
“放假才能回来。”水生低着头翻鱼,声音闷闷的,“一年就回来一次吧。”
石龙看看水生的脸色,懂事地没有再问。
他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柴火,小声说:“我要是也能去城里就好了。”
水生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去城里干啥?在这里跟大哥练枪不好吗?”
“好好好,当然好。”石龙连忙说,“我就是说说嘛。”
王镇在一旁小声嘀咕:“城里有什么好的,连大哥都没有。”
河里,李天一套枪法练完,收枪而立。
他转过身,看着岸上那三个忙碌的小身影,嘴角微微弯起。
练了那么久,这三个小家伙虽然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好歹能把一套基础枪法完整地练下来了。
虽然那枪法在他眼里漏洞百出,但对他们这个年纪、又没有魂力的人来说,已经不错了。
他收起武魂,赤脚走上岸。
“大哥,饭好了。”三个小家伙异口同声地喊。
李天接过水生递来的烤鱼,咬了一口。鱼肉外焦里嫩,火候刚刚好。
“嗯,手艺有进步。”他点点头。
三个小家伙脸上都露出得意的笑。
李天一边吃一边看着他们,忽然说:“对了,刚刚听你们说在村里学了几个字?来,写给我看看。”
三个人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写……写什么?”石水生结结巴巴地问。
“就写你们这几天学的呗。”李天咬了口鱼,漫不经心地说,“让我看看你们学得怎么样。”
三个人互相看看,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走到旁边那片平整的沙土地。
水生捡了根树枝,蹲下来,一笔一画地开始写。
王镇跟着蹲下,也写起来。
石龙蹲在最后,手里的树枝戳着地,半天没下笔。
李天拿着鱼串,拎着酒葫芦,慢悠悠地踱过去,站在他们身后看着。
水生写的是“石”字,一笔一画,还算端正。
王镇写的是“水”字,虽然歪了点,但能认出来。
石龙憋了半天,终于开始写了。他写的是一个“大”字,横是横,竖是竖,看着还行。然后他开始写第二个字,写的是“龙”字—
李天看着那个“龙”字,沉默了。
那字,真的是该长的地方不长,该短的地方不短。活像一只瘸腿的蚂蚱趴在地上。
“小龙,”李天开口了,“你知道你写的这个是什么吗?”
“龙字啊。”石龙理直气壮。
李天蹲下来,指着那个“龙”字:“你这龙字,左边这是断了吗?还是小时候被猪踩过?”
石龙低头看看自己写的字,脸红了。
水生和王镇在一旁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天站起来,咬了口鱼,又喝了口酒,悠悠地说:“水生这个字,不错,好看。小镇这个也不多,有点样子。小龙,你那个……怎么说呢,我在地上撒泡尿,流出来的印子都比你写的好看。”
石龙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猴屁股。
水生和王镇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石龙恼羞成怒,抓起一把沙子就往他们身上扬。
三个小家伙顿时闹成一团,沙子、笑声、叫声混成一片。
李天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等他们闹够了,他才慢悠悠地说:“行了,别闹了。小龙,过来,我教你写。”
石龙蔫头耷脑地走过来。
李天蹲下,拿起树枝,在沙地上写了一个标准的“龙”字。
“看好了,要直,要有力。要稳,要有劲,这才叫龙。懂了没?”
石龙点点头,蹲下来,一笔一画地模仿。
这次写出来的,比刚才那个好多了。
“嗯,有进步。”李天拍拍他的脑袋,“好好练,下次别让我再说你写的字不如我撒的尿了。”
石龙用力点头。
……
转眼又是大半年。
李天的魂力终于突破到了五十九级,并且在五十九级这个坎上停留了一段时间。五十九级到六十级是一个大坎,必须提前准备。
该走了。
他开始规划路线。第六魂环,需要合适的魂兽。需要的魂环年限更高,至少要两万年。
走之前,他特意进了一趟山。那天晚上,他拖着一头落单的近百年大角羊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三个小家伙照常来到河滩。看到那只已经收拾干净、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的大角羊,三个人眼睛都亮了。
“大哥,今天怎么吃这么好?”水生吸着口水问。
李天没回答,只是笑着招呼他们:“过来吃,吃完我有话要说。”
三个小家伙围坐在火堆旁,一人抓着一大块羊肉,吃得满嘴流油。
李天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一句话也没说,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小镇,水生,小龙,”他说,“大哥要出去一段时间了。”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手里的羊肉差点掉在地上。
“去哪儿?”水生急切地问。
“去很远的地方,找点东西。”李天说,“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多久?”石龙问。
李天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王镇低着头,手里的羊肉也不吃了。石龙眼眶有点红。水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天看着他们,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快两年的相处,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三个小家伙,从当初躲在石头后面偷看他的小屁孩,到现在能帮他做饭、陪他练枪的小徒弟,早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开口,声音尽量平静,“你们不能懈怠,要好好练枪。记住了吗?”
三个人用力点头。
“还有,每天的基础枪法不能断。我回来的时候要检查。要是让我发现谁偷懒……”
他没说完,但那眼神,三个人都懂。
“知道了,老师。”水生直接开口说道。
“叫什么老师,说了多少遍,要叫大哥。”
“知道了,大哥。”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李天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三个小袋子,一人一个塞过去。
“这是什么?”王镇打开一看,愣住了。
袋子里是金灿灿的魂币,每个袋子里十枚。
“大哥,这……”水生想推辞。
“拿着。”李天打断他,“不是我给你们的,是给你们爹娘的。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替我谢谢他们,养了你们这几个小崽子,还天天让你们跑来跟我练枪。”
三个人捧着钱袋,一时说不出话。
石龙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李天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我还会回来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石龙吸着鼻子,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行了,回去吧。”李天站起身,“下午再练一个时辰,就回家去。明天开始,自己练。记住了,每天一个时辰,不许偷懒。”
三个人站起来,抱着钱袋,看着他。
李天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走了。”
他一夹马腹,小黑马迈开步子,沿着河滩往东走去。
身后,三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河滩上,一动不动。
走出去老远,李天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小黑点还在那里,站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三棵倔强的小树苗。
他转回头,轻轻叹了口气。
“驾。”
马蹄嘚嘚,踏破黄昏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