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东。
五个时辰后,天色暗下来,海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灰紫色,最后只剩天边一线白光。
李天的魂力消耗了一小半,飞行魂导器的光芒比出发时暗了许多。他在海面上搜索,看见前方有一片礁石群,像几颗黑色的牙齿从水里冒出来。
他落下去,收起飞行魂导器,礁石很滑,长满了藤壶和海草,落脚的地方不大,刚好够他坐着。
海水在礁石间涌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李天定睛一看,发现附近有一些魂兽,几米长的箭形鱼在水下游弋,还有几只脸盆大的螃蟹趴在石缝里,举着钳子朝他挥舞。
年限都不高,十年、百年,连千年的都少见。他释放出魂圣的气息,那些魂兽像被烫了一下,四散而去。礁石上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
他从魂导器里摸出一块肉干,嚼着,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太阳沉下去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海风很凉,浪声很轻。
天彻底黑了下来,李天也盘膝坐下,面朝东方,魂力在体内缓缓流转。
第二天,他再次冲天而起,六个时辰后,从早晨飞到傍晚。魂力又消耗了一半,天边只剩最后一抹光。他从魂导器里放出新买的兽皮筏子,充好气,扔进海里。筏子在水面上晃了晃,稳住了。
他跳上去,躺下来,面朝天空。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最大的那颗,然后是次大的,然后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海浪托着筏子,一上一下,像摇篮。
第三天,飞了两个时辰后,他停下来。面前的海域,颜色仿佛比别处深,蓝得发黑,像一潭墨水。海图上,这片海域被标成了红色,旁边写着四个字——魔鲸海域。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海面很平静,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下面睡着一条小白都不敢招惹的深海魔鲸王。他收起海图,调转方向,绕了一个大圈。
一直到第四天的深夜,他终于看见了泛着点点白色浪花的海岸线。黑色的轮廓横在海天之间,上面有点点灯火,像散落的星星。他加速冲过去,一口气飞到沙滩上。
他冲上沙滩,脚踩在沙子上,软软的,陷下去一个深坑。他收起飞行魂导器,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沙子。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很细,很白,带着海水的凉意。
沙滩后面是一片树林,树不高,但很密。他在树林里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扎好帐篷,钻进去躺下。外面有虫子在叫,有风在吹树叶,有远处海浪的声音。他盘膝修炼起来。
第二天,他被说话声惊醒了。他钻出帐篷,看见远处有几个渔民,正往小渔船上搬渔网。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打满了补丁,脸上都是风霜刻出的皱纹。
“几位大哥,你们好,打听一下。”李天走过去,“这是什么地方?”
那几个渔民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警惕地看着他。李天从空间魂导器里摸出几个金魂币,递过去。为首的老汉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态度立刻变了。
“魂师大人,这里是小雨村。”
“瀚海城知道吗?”
“知道,知道。”老汉指着南边说,“往南八十里,就是瀚海城。”
“多谢。”李天点点头,转身走了。老汉在后面喊:“魂师大人,要不要吃了饭再走?”
李天摆了摆手,没有回头。飞行魂导器在背上展开,六个喷筒同时亮起来,他冲天而起朝东方飞去。
斗罗大陆在下面铺开,像一张巨大的地图。他飞过渔村,飞过农田,飞过小镇,飞过河流和山丘。大陆变了。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前往天斗城的路上,他看见了好几座被攻破的城池。城墙塌了一半,城楼上没有旗帜,城门大开,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官道上到处都是平民,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板车,脸上都是惊恐和疲惫,往任何能去的地方走。他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路边的树林里,草丛中,藏着比商队还多的劫匪。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三五成群,拿着刀,守在路口,像一群等着腐肉的秃鹫。
官道上没有几辆马车,偶尔有一队商队经过,前后都跟着护卫,刀出鞘,弓上弦,像一支要去打仗的军队。
李天没有停。他飞得很高,很快,魂力消耗到一半就找地方休息,恢复过来继续飞。
八天后,他终于看见了落日森林。森林还是老样子,树很高,很密,从空中看下去,像一块深绿色的地毯。
他飞过森林,又飞了一个时辰,远处的天斗城出现在地平线上。巍峨的城墙,高大的城楼,密密麻麻的房屋。它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城墙上站满了士兵,城门口排着长队,进城的人比出城的人多得多。他在城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落下来,收起飞行魂导器,拍了拍身上的灰,朝西门走去。
李家面馆在城西的一条小巷里,他远远地站着,看着那块招牌。
走到了大门口,李天停了下来,现在正是晚饭时分,店里坐了不少人,七八张桌子,五六桌有人。客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生意还可以。
二叔李大山,爸爸李大海和堂弟李文安,堂妹李文静。四人在前头招呼客人,端碗送菜,擦桌子扫地。面馆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灶台擦得发亮,桌椅摆得整整齐齐。
没有看见二婶和母亲,两人应该还在后面厨房灶台前忙活。
他没有进去,在旁边找了台阶坐下来,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胡子。
在海神岛上待了三年多,胡子长得快遮住半张脸了,头发也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
他从魂导器里摸出一把小刀,把胡子剪短很多,又把头发剪短了一些,用手拢了拢,又把衣服的褶皱扯平,勉强能看。
一个时辰后,客人都走了。李大山在收拾桌子,二婶和妈妈林青端着碗往后院走。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面馆。
“二叔。”他的声音不大。
李大山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小天?”他的声音发颤。
“二叔,我回来了。”
李大山把碗往桌上一放,转身朝后院喊:“爸,妈,大哥,嫂子。小天回来了!”
厨房里面的门被推开,李大海第一个冲出来。他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李天,愣在原地。
林青和二婶两人也扶着爷爷奶奶,从后院走出来,爷爷的背更驼了,奶奶的头发全白了,但两个人的眼睛都很亮。
“爷爷,奶奶,爸妈,我回来了。”李天走上前,抱了抱奶奶,又抱了抱林青,奶奶哭得说不出话。
李大海红着眼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爷爷奶奶拉着他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瘦了,黑了”,眼泪也下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青点点头,接着问道:“还没有吃饭吧?”
“还没。”
“等着。”她转身进了厨房,二婶也跟了进去。
半个小时后,一大桌子菜出现。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而这个时候,坐下的李天才腾出手从魂导器里往外掏东西。给爷爷的是一根拐杖,一种海木制作的,轻便结实,杖头雕了一只海鸟。给奶奶的是一件鱼皮做的披风,防水防风,又轻又暖。
给李大海,李大山和李文安的是一人一把匕首,邪魔虎鲸王的牙齿磨成的,锋利无比。给二婶,妈妈和李文静的是一串珍珠项链,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圆润光滑。
李天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分,爷爷奶奶摸着拐杖和披风,笑得合不拢嘴。
李文安把匕首拔出来,对着灯光看,刀刃上有一层淡淡的蓝光,像海水。
二婶和母亲把珍珠项链戴上,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又摘下来,小心地收好。
“家里怎么样?”李天夹了一口菜。
李大海说,面馆刚开始两个月没什么人,现在有了稳定的客源,都是街坊邻居,每天来吃一碗面,聊几句天。生意不算红火,但够一家人吃穿。
爷爷奶奶的身体不太好,毕竟快八十了,在普通人里算是高寿,但还能自己走动,不用人搀扶。
最让李天意外的是,家里又多了一位魂师。二叔的小儿子李文豹,前年觉醒了武魂,长枪,先天魂力二级。
李文豹现在和李轩上同一所初级魂师学院,读二年级,魂力也在李轩的严密督促下升到了六级。
“李轩现在多少级了?”李天问。
“一个月前回来了一趟,”李大海说,“他说快突破十九级了。”
“他的第一魂环是什么魂兽?多少年的?”
李大海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你离开三个月后,小轩就突破到十级了。我听了你的话,去七宝阁雇了一支猎魂小队,帮他猎了一只四百一十多年的大地蛮牛。你猜他突破后多少级?”
“多少,十二级。”
“嗯,准确的说是十二级半。你当年吸收那个三百年的岩鳞蟒,才十一级巅峰。”
李天算了算。三年,从十二级半到十九级,升了六级多。这个速度不算快,但也不慢。
食物系魂师修炼本来就慢,李轩的天赋也不算顶尖,能在家里资源充足的情况下保持这个速度,已经很不错了。
“爸,妈,你们呢?”
李大海叹了口气。“我又卡住了。你上次给的药吃完之后,就一直没动静。两年前就到了三十九级巅峰,现在还是三十九级。”
林青说:“我这今年倒是升了几级,现在三十五级了。”
李天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对了,大陆最近情况怎么样?我回来的时候有点乱。”他问。
李大海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唉,两年半以前,武魂殿重选了七大宗门。三个月后,他们就正式改名武魂帝国,把天斗、星罗两个帝国境内的所有武魂殿都撤了回去。
还把两大帝国之间的那些王国、公国都划在了自己名下。最近听说,他们已经开始进攻天斗帝国了。不过都是小规模的战斗,暂时还没打到这边来。”
“天斗城还算安全吧?”李天问。
“还算安全。”李大海说,“城里的魂师比以前多了,军队也多了,城墙上天天有人巡逻。对了,两年前雪夜大帝还去世了。”
李天沉默了一会儿。“嗯嗯,我知道了,没事,没事。”
李天接着说道:“爷爷奶奶还在,你们年龄也不小了,不要轻易出去,不要去参军了。出了事还有我,我顶着。”
“我们不会去的,我可是见过真正的战场。”李大海点了点头。然后李大海笑着说道:“小天,我就心疼一件事。武魂殿一走,我和你妈每个月两百金魂币的供奉就没有了。”
李天摇摇头,知道李大海在说笑,但也从魂导器里摸出一叠储值卡,放在桌上。十张,每张十万。“这是一百万金魂币。你们先拿着用。”
李大海看着那叠储值卡。“不用,我们这面馆收入还是可以的,而且你以前给的钱我们还有没用完。”
“收着,这主要还是给小轩和小豹他们两个的买资源的钱。”
李天又从魂导器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颗黑乎乎的丹药。“还有,爸,我带了丹药。今天晚上试试,看能不能突破。”
“真的?”李大海的眼睛亮了。
那天夜里,一家人聊到很晚。爷爷奶奶讲村里的事,李大海讲面馆的事,林青讲李轩和李文豹的趣事。
李天听着,笑着,偶尔插几句嘴,说海神岛上的见闻。
他挑着说,说那些几百米高的巨浪,说那些二十多米长的大白鲨,说那些在海里修炼的日子。说得轻松,说得有趣,把那些惊险的地方都跳过去了。
到了半夜,爷爷奶奶先撑不住了,被二婶扶回屋休息。李大山也困了,打着哈欠走了。
林青看了李天一眼,又看了李大海一眼,说:“你们父子俩聊,我先睡了。”
“爸,跟我来。”
李大海跟着他进了后院的小屋。李天关上门,把那个盒子打开,拿出十几颗黑乎乎的丹药。
那是他用三万年以上的邪魔虎鲸鲸胶做的,每一颗都浓缩了那头凶兽的精华。
他把丹药加热软化,递给李大海。“爸,吃下去。”
李大海接过来,看了他一眼。“一次吃这么多?”
“嗯,我帮您护法。”
李大海把丹药一颗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刚开始没什么感觉,过了一会儿,他的脸开始发红,额头冒汗,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好热——”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别动。”李天按住他的肩膀,“坐好,运转魂力。”
李大海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魂力。但那股热流太猛了,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的脸红彤彤的。
他睁开眼睛,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天从后院找出一只大木桶,从井里打来水,倒满。然后把李大海连人带衣服扔进桶里。
水花四溅,李大海在桶里扑腾了两下,水从他的脖子、胳膊、腿边溢出来,溅了一地。他的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红得发烫。
“别出来。”李天说,“泡着。什么时候水不烫了,再出来。”
李大海点了点头,靠在桶壁上,大口喘气。水从桶里溢出来,在地上流成一条小河。他闭着眼睛,脸上的红色在一点一点地褪,但新的汗又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