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在风中摇曳,比人还高。李天站在门口,看着这片废墟,看了很久。
食堂,操场,宿舍。还有弗兰德,大师,李郁松,赵无极,邵鑫,卢奇斌这几位老师,还有他和戴沐白、唐三、马红俊、奥斯卡、朱竹清、宁荣荣、小舞这些学生。但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左顾右盼,四下无人。远处的官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但都低着头赶路,没有人往这边看一眼。
于是他解开了裤子,对着门边的草丛,留下了一泡尿。水柱浇在野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爽。”
他系好裤子,最后看了一眼那架歪倒在的大门架,转过身,展开飞行魂导器,升到空中。
索托城在他脚下越来越小,城墙变成一条灰白色的线,街道变成纵横交错的细纹,行人变成移动的黑点。
风吹过来,野草沙沙作响,像是在和他告别。他飞向了迷踪大峡谷。
凭借第八层通关的资格,他可以随意进出中心区域。
穿过灰蒙蒙的瘴气,走过那片熟悉的建筑群,他走到原来住过的那间石屋门前,门虚掩着,里面有人。他敲了敲门。
“谁?”拓跋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石头。
“我。”李天推门进去。
拓跋羽靠在石台旁边,面前摆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他看见李天,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拿起酒壶灌了一口。
“拓跋。”
“回来了?”
“回来了。”李天在他旁边坐下来。“外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嗯。”拓跋羽的声音很低。“圣龙宗损失惨重。我爷爷……他真的死了吗?”
“嗯。”李天点点头,他伸手拍了拍拓跋羽的肩膀。拓跋羽的肩膀很硬,像一块石头。
“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把我送出来了。”拓跋羽的声音有些发飘。
“他说,圣龙宗不能绝后。他说,他是封号斗罗,他要带领宗门创造辉煌。他,唉。”
他说不下去了。
“你爷爷很厉害。”李天忽然说。
拓跋羽抬起头,看着他。
“能把你送出来,能在那种情况下保住你的命。”李天的语气很平淡。“他是个好爷爷。”
拓跋羽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没有出声。李天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石屋,朝中心殿走去。
兵俑宫。他一路前行,穿过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他走得很快,脚步很轻,像一阵风。
第八层,他站在通往第九层的楼梯口,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上一次来,他被拦住了。这一次,他已经九环了,可以进去了。
他登上第九层。一踏入,他就感觉到了不同。魂力没有被封禁。
体内的魂力像解开了枷锁的猛兽,在经脉中奔涌。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暗金色的魂力在指尖流转。这里可以用魂力。
前方站着一个人。青衫男子,就是第七层那位。但这一次,他的脸不再是模糊的。
李天看清了他的面容——剑眉朗目,五官轮廓利落清俊,薄唇清隽。黑发束起,身形端直如枪。
他没有利剑的刻薄锋芒,独有长枪的沉厚挺拔,风骨铮铮,敛尽锐气,却藏千钧之势。
“你好,我的传承者。”青衫男子的声音不再机械,而是清朗的、带着温度的声音。
“第九关,就是再次打败我。”他伸出手,一柄金色的长枪在掌心凝聚。
枪身通体金黄,枪尖泛着刺目的寒光,枪缨是流动的金色光焰。他握枪而立,气势如山。
李天握紧长枪。黑色的枪身上,银白色的光点像夜空里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没有废话,吃下坚挺金苍蝇,随即释放第七魂技、第一魂技、第二魂技、第三魂技、第四魂技、第五魂技、第六魂技、第八魂技、第九魂技。
九个魂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黑色,金色,银色。三种光芒交织在一起,在他身上形成两层铠甲。接着是右腿魂骨技,嗜血狂化。力量,速度,防御再次提升。
他朝青衫男子冲过去,两枪相击。
“铛——”
金色和黑色碰撞,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两个人同时后退,又同时前冲。
枪来枪往,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李天发现,这一关的青衫男子和第七层的那个完全不同。
第七层的青衫男子是留手的,每一枪都留有余地,点到为止。
这一层的青衫男子是全力以赴的,每一枪都奔着要害,每一枪都带着杀意。他的枪法精妙绝伦,每一刺、每一挑、每一扫都恰到好处。
但李天的枪法也不差。在第七层挨了那么多次打,他的枪法已经脱胎换骨。刺就是刺,挑就是挑,扫就是扫,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
两个人的枪法旗鼓相当。
但青衫男子的力量太强了,而且还带着一种李天从未见过的发力技巧。每一枪刺出,力量都集中在枪尖一点,洞穿一切。
每一枪横扫,力量都分布在枪身一线,横扫千军。李天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手臂在颤抖,脚步在后退。
半个时辰后,李天的魂力快耗尽了。他的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右肩被刺了一个血洞,肋下有一道长长的血痕。
青衫男子没有停手,他还在进攻,一枪比一枪快,一枪比一枪狠。
李天边打边退。他退到了楼梯口,转身就往下跑。魂力被封了。他一踏入第八层,体内的魂力就像被锁进了笼子,再也调用不出一丝。
他刚想松一口气,身后传来破空声。
他回头,青衫男子的枪已经到了面前。枪尖直刺他的头颅,速度快到他的精神力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轨迹。
这一枪,是真的要杀他。他的长枪下意识地格挡。
“铛——”
两枪相击,火星四溅。李天后退了十几步,撞在楼梯的墙壁上。但青衫男子也后退了一步。
李天没有多想,青衫男子的第二枪已经到了。他横枪格挡,又退了一步。
第三枪,第五枪,第六枪,第七枪……两个人从楼梯口打到楼梯上,又从楼梯上打到大殿里。
李天这个时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青衫男子的力量也变弱了。在第八层,没有魂力,他只能靠肉体力量。
李天不再后退,他朝青衫男子冲过去。枪来枪往,两个人缠斗在一起。没有魂力的加持,只有最纯粹的肉体力量和枪法技巧。
一枪,两枪,三枪——这一次,李天没有再被压制。他的力量不输给对方,枪法也不输。
他稳住了局势,一枪一枪地还击。
刺出一枪,青衫男子横枪挡住,枪杆和枪杆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他收枪,横扫,枪杆抽向青衫男子的腰。
青衫男子侧身躲过,反手一枪刺向他的胸口。
他侧身让过,枪尖擦着他的衣服过去,划破了一道口子。两个人又缠斗了一刻钟。
终于,他抓住一个破绽,一枪扫在青衫男子的腰侧。青衫男子踉跄了一下,退了十几步。
他趁这个机会,转身,往楼梯下跑。青衫男子没有追。他跑下楼梯,一直跑到第一层,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他弯着腰,大口喘气,浑身上下都是皮外伤。
他回到石屋的时候,拓跋羽正坐在门口。他的眼眶比以前更红了,一看就是哭过了。
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神也不再是那种空洞的茫然。李天没有问,也没有安慰。
他走进石屋,把锅碗瓢盆拿过来,开始做饭。
“拓跋,吃点东西。”李天喊了一声。拓跋羽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地吃着。拓跋羽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吃着吃着,他忽然开口了。“老林,我跟你说说我爷爷的事吧。”
“嗯。”李天点了点头。
拓跋羽开始说。说他小时候在圣龙宗的日子,说他爷爷怎么教他练剑,怎么教他做人,怎么在他犯错的时候打他屁股,怎么在他突破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
他说他爷爷很厉害,封号斗罗,圣龙宗最强者,连武魂殿的人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他说他爷爷为了保护宗门,为了保护族人,为了圣龙宗的荣耀,为了……
他说了很多,说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沉默很久,然后继续说。
李天一直在听,没有插嘴,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点点头,偶尔给拓跋羽倒杯水。
“对了,那你爸妈呢?”李天忽然问了一句。
“我爸妈和我几个弟弟也被我爷爷送出去了。”拓跋羽说。
“厉害。”
“那当然,他可是封号斗罗。”拓跋羽的声音里带着骄傲,也带着悲伤。
“嗯嗯。”李天没有再问。
三天后,拓跋羽缓过来了。不是伤好了,是想通了。
他把头发扎起来,把剑擦亮,开始修炼。他的剑比以前更快,比以前更狠,每一剑都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李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好好练,你爷爷在天上看着呢。
李天也开始修炼了。白天,他挑战一次青衫男子。
他每三天都会去一趟第九层,和青衫男子打一场,打到魂力快要耗尽,打到遍体鳞伤,然后退回第八层,用肉体力量继续战斗。
他发现,每一次战斗,他的枪法都会进步一点点,他的力量都会增长一点点。不多,但确实在进步。
剩下的时间,他安排得很合理。上午冥想,恢复魂力,锤炼精神力。下午练枪,在重力殿内部,一遍一遍地练,刺、挑、扫、劈、扎、点、崩、拨。
晚上,他盘膝坐在迷踪大峡谷内的一块大石头上面,看着头顶的星空,让魂力在体内缓慢流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事情,踏着露水去兵俑宫,在第九层被打得遍体鳞伤,回到石屋疗伤、吃饭、冥想、练枪。
他的身体在变强,枪法在变纯熟,精神力在变凝实。但离打败那个青衫男子,似乎还有很远的距离。
有一天,他站在通往第九层的楼梯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上去。青衫男子已经在等他了。金色的长枪在手,衣袂飘飘,面如冠玉。
“又来了?”青衫男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候一个老朋友。
“来了。”李天握紧长枪。
两个人同时冲向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