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夜风裹着明都特有的喧嚣与烟火气息掠过街巷,头顶那片暗沉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散去,远处的战斗已经逐渐平息了。
李天的心情不错,步子也放得比平时更慢一些。
他再次在心里赞美了自己一下——救了那么多平民,减轻了明德堂爆炸的伤亡,顺手还带走了大批物资,以及明德堂下面的十六枚九级定装魂导炮弹,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功德。
他转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玉天溪:“天溪啊,我问你个事儿。”
“您说。”玉天溪的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
“你有钱了,你会干什么?”
玉天溪愣了一下,随即浮现出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我会吃遍明都所有的酒楼,喝遍所有的好酒,然后找几百个漂亮姑娘……”
“什么?”
玉天溪立刻改口:“那我……就买一座大宅子,养几匹马,每天什么也不干,就在院子里晒太阳……”
“也不行。”李天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那……”玉天溪绞尽脑汁,“我就开一间最大的魂导器商铺,当个正经商人……”
“不行。”
“那……”
“也不行。”
“我这还没说呢——”
“不行就是不行。”
玉天溪被连续否定了好几次,终于有些耐不住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烦躁:“那你说,你说,你说该怎么办?”
李天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玉天溪,然后开始说自己的方案。他从资金的分配方式讲到长期持有的结构,从周转周期讲到安全存放的空间,逻辑严谨,条理清晰,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环节都带着一种“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笃定。
玉天溪听着,脸上的表情原本还带着几分期待,随着话越说越长,他脸上的光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木然。
李天越说越起劲,连自己都被自己分配方案的公平性感动了。
很快,李天说完了,看着玉天溪那一脸淡定的表情,心里有些意外。这小子竟然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
难道他也和自己一样,对钱没有什么兴趣?这么镇定?于是又问了一句:“小子,我的想法怎么样?”
“好,好,好。”玉天溪连连点头,语气诚恳,“就是……能不能再说一遍?我不是太明白。”
“你刚才没听?”
“听了,但没太懂——”
李天抬手,玉天溪及时闭嘴。两人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面上传出很远。
天空中的战斗忽然变得激烈起来。光线在云层下方急剧膨胀又收缩,那些交错的魂力轨迹从原本的拉扯转变成了一次集中的爆发。
本体宗的强者们从不同方向包抄合围,史莱克学院的大师姐在混乱中试图刺杀徐天然。
她选择的时机和角度都很精准,但徐天然身上的九级防御魂导器太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拦在了她面前。
李天没有抬头,但他的精神力已经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本体宗的配合被切断了,史莱克学院大师姐的刺杀行动没有成功,徐天然没有受致命伤,这次的失败,也激怒了徐天然。
接着徐天然按动了机关,皇城下方发出沉闷的轰鸣,地面在颤动。这是日月帝国的最强防御系统,一道道大口径的魂导炮管从城墙内侧的暗格中,地面下伸出,密密麻麻。
每一根都散发着七级以上魂导器特有的冷冽光泽,像一片突然绽放的铁花。
它们整齐地排列在空中,对准了那些正在后撤的封号斗罗们。
三位顶级封号斗罗也没有恋战,迅速向后退去,脱离了那片炮阵的覆盖范围。空中重新恢复了平静。
李天收回目光。“走吧。”
回到地下黑市的时候,决赛已经结束。李天凭借之前拿到的票据,从窗口兑换出七千多万金魂币,本金加上赢的部分,全部落袋。
玉天溪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叠储值卡被数出来的过程,一直在暗暗咽着唾沫,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他们走出黑市时,身后不远处的巷口有一道目光落了过来。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人,站在巷口的阴影中,没有跟得太近,也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位置。
他的气息收敛得很好,但对于精神力足够强的人来说,他的存在就像黑暗中一盏被调暗了光的灯,虽然不刺眼,却无法忽视。
邪魂师,魂斗罗级别,判断的依据是他外溢气息中的一部分具有某种被转化的痕迹,和那晚城外的追踪者属于同一类人。
灰衣人跟着他们走了两条街,然后步伐开始加快,从并行变成追行,从追行变成靠近。
李天在一处巷口停下来,转身,看向那个方向。灰衣人的步伐没有停顿,他还在往前走。
李天没有后退,也没有摆出防御的姿势,只是安静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他动了一下。
那道灰衣人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一样,步伐的前倾失去了支撑,身体倒向一侧。
李天像扶一件货物一样,随手把他塞进路边一道暗沟的开口中,沟口不宽,但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滑落。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朝玉天溪说:“小子,我们回去吧。”
“嗯嗯。”玉天溪怀里抱着那叠储值卡,目光还在四处张望,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那些钱会突然从怀里飞走一样。
回到住处,玉天溪让老板上了一桌酒菜。菜是本地做法,油重味浓,酒是明都常见的烈酒,入喉发烫。
李天没有吃太多,他坐在窗边,没有关窗,面前的碗筷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他的意识已经沉入了那片淡金色的面板深处。
数据面板的投影在他意识中展开,霍雨浩那边的场景清晰呈现在眼前。
霍雨浩和和菜头被五位圣灵教的封号斗罗围住,四位普通封号斗罗分散在四周,气息在九十二级到九十四级之间。
最前面的那位女性封号斗罗,气息明显高出其他人一截,九十七级。她站在那里,没有释放压制,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起手,只是在说明来意。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圣灵教要霍雨浩加入他们,成为圣子。霍雨浩没有回答,他的呼吸频率很稳定,和之前没有太大变化。
就在那一刻,远处传来一声闷响。透过窗外的夜风传进房间,像是一堵老墙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然后开始碎裂的动静。那是明德堂的方向。
定时高爆魂导器爆炸的声音比预期要小,没有形成大规模的倒塌,只是将方圆百米的建筑结构震裂了一部分。
爆炸产生的火光被高楼挡住,远处看不见火光,只能看见那片区域的灯光在一瞬间暗了一下,又恢复了。
李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是好人啊。”
“那是,那是。”玉天溪在旁边接话,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诚恳,“大爷,您就是大大的好人。”
“嗯?”李天转头看了他一眼。玉天溪没有移开目光,依然维持着那副诚恳的表情。
李天又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望向窗外明都夜色中那些还没有亮回来的灯火。
远处的街道上,有人正在朝爆炸的方向跑去,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望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风把他的衣领吹凉了,才放下酒杯,把窗户拉拢了一半。
他没有去关窗,只是把合拢的位置留了一道缝,方便夜风还能透进来。那边的交谈还在继续,霍雨浩仍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那个女性封号斗罗也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把杯中的残酒喝完,没有再续,将酒杯倒扣在桌面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明德堂方向没有发生大爆炸。原本那些定时高爆魂导器会在这时候炸开,然后引爆剩下的四级定装魂导炮弹,最后,引爆明德堂地下的十六枚九级定装魂导炮弹。
最后吸引圣灵教的高层注意力,从而为霍雨浩打开一条逃生通道。
但那些爆炸没有出现,只有几声被削减到极致的闷响,像远处的闷雷滚过地面便消散了,圣灵教的人没有离开。
所以在玄子独自赶到救援时,被五位封号斗罗截住——四位普通封号斗罗加上那位九十七级的副教主。
他们的目标不是击杀,是拖住,让对方无法靠近霍雨浩和和菜头的位置。
雨浩和和菜头两人被三道人影逼向明都郊外的一片废墟。那是钟离三兄弟——钟离天、钟离地、钟离人,魂斗罗级别的邪魂师,配合多年,每一击都衔接紧密。
三人的移动轨迹重叠交错,始终保持着对两人的包围角度。和菜头身上已经有了好几处伤口,那些伤口正在往外渗血,每一次移动都比上一次更慢。
霍雨浩的精神力覆盖着周围的破败建筑,不断调整自己的位置,但三人的包围圈始终没有被拉开过。
天梦冰蚕和冰碧帝皇蝎的状态都不好,上次雪帝魂灵形成时消耗的元气还没有恢复,能输出的力量有限。
伊莱克斯出手过一次,短暂地接管了他的身体,用亡灵魔法逼退了一步,但对方三人随即调整了站位,补上了那道缝隙,他们虽然忌惮亡灵魔法,但不至于被压制到失去反击能力。特别是力量的差距无法仅凭技巧抹平。
钟离三兄弟看穿了他的虚实,不再逼近,只是轮流出手消耗。伊莱克斯削弱了他们的兽魂,但三人的本体力量依然占据上风。
三个魂斗罗联手之下,连普通的封号斗罗都要退避三舍,伊莱克斯在几次对攻后被逼退,自身也越来越虚弱。
霍雨浩躺在地上,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慢。钟离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像是在劝说一个迷路的孩子:“加入我们,你不必再受这些苦。”
其他两人站在两侧,像是在等待回答。霍雨浩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只是力气耗尽的抽动。
远在明都城西酒馆的李天放下了酒杯。他的目光穿过窗外的暮色,沉入了数据面板深处。他的精神力像一只手,穿过面板,沿着那些尚未闭合的通道,缓缓沉入了霍雨浩的识海。
一阵凉意从霍雨浩的精神之海深处蔓延开来。那阵凉意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是像一阵不知道从哪里涌入的风。
沿着数据面板所在的区域缓缓扩散,覆盖住识海中那些因为疲劳而变薄的精神屏障。填补着经脉中那些正在干涸的缺口。
玄天功重新开始运转,魂力恢复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霍雨浩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杆七级魂导长枪,这是李天留下的。
调整到了枪尖朝前的角度,然后往前迈了一步,虽然步伐不大,但那一步落地的声音很稳。
三兄弟同时察觉到了变化。那不是一个人被逼到极限时的回光返照,也不是精神之海深处某个沉睡者短暂醒来的附身,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接管。
霍雨浩的动作在一瞬间变得更加简单了,他的站姿从正面迎敌变成了一个更便于横向移动的斜面,从正前方微微偏移到左侧,像是提前在等着什么人从那个方向靠近。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兄弟身上,而是落在三人之间的空隙处。
“不对。”钟离天先开口,声音很短促,像是在对自己说。三兄弟没有同时出手,而是按照既定的战术配合,一前两后,试图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合围。
钟离地最先动了。他的法杖从左侧斜切进来,速度极快,法杖上凝着一层灰白色的光芒。
霍雨浩向右侧迈出半步,身体微转,那柄法杖擦着他的衣襟过去。他没有回头,左手顺势一带,枪身横转,枪尾精准地撞在钟离地的膝盖外侧,将他撞退了两步。
钟离人的法杖已经从侧面挥了过来,杖尖的暗光直指太阳穴。霍雨浩不闪不避,手腕一沉,枪杆下压,将那柄法杖按向地面。
力道不大,但角度正好卡在了钟离人发力的空当上,杖尖偏离了原定轨迹,擦着他的耳侧滑过。
钟离天的攻击几乎同时落下,一道暗紫色的光束从杖尖射出,直取后心。霍雨浩没有回头。
他的身体在光束抵达前就已经转了半圈,像一片被风翻动的叶子,光束穿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打在后面的石壁上,炸开一片焦黑的凹坑。
三兄弟重新调整阵型,钟离天从正前方靠近,试图在霍雨浩与另外两人拉开距离的间隙发动一击。
但这时,霍雨浩出枪了。第一枪没有刺向任何人,只是伸直了手臂,枪尖朝着钟离天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枪,枪尖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从钟离天面前掠过,枪尖末端带起一缕空气的尖啸,迫使钟离天向后退了三步。
紧接着霍雨浩的身体已经朝左侧滑了出去,枪尖没有收回,而是顺势一带,扫向钟离地的侧肋。
钟离地横杖格挡,杖身与枪杆接触的瞬间,他感受到一股比刚才更加凝练的力道从枪身上传来,那是一种被他挑回来的暗劲。
而面对后方偷袭的钟离人,霍雨浩没有回头,反手刺出一记回马枪,这一枪又快又准。
钟离人也看见了,想要躲开,但枪的速度太快,他的距离也太近了,没有留出足够的缓冲空间,而那杆枪在他靠近的瞬间已经刺了出去。
枪尖从钟离人的眼眶斜向刺入,没有遇到明显的阻碍。钟离人的身体僵住后,开始向一侧倾倒。
霍雨浩没有停下,身体扭转,在那一瞬间已经转向了另一侧,避开了钟离地从侧方追来的第二击。
那道擦过他肩侧的攻击没有完全落空,风压带走了几缕碎发,但没有造成实伤。
霍雨浩的身体在避过那道攻击的节奏中,顺势回旋,枪身沿着转身的弧线收回又刺出,笔直地没入了钟离地的后脑。钟离地的身体前倾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钟离天脸色瞬间苍白,迅速拉开了距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确认身后发生了什么,手中的法杖正在凝聚一团未成形的能量。
当他的脚步快要踏出那道碎石堆时,从身后追上来的那杆长枪已经先他一步抵达,枪尖沿着他的后颈斜向刺入,穿过颅底,再往前探出时带着一股微不可察的停顿。
钟离天的步伐收住了,身体微微晃动,然后向前倒下。
霍雨浩站在原地,手中的长枪已经空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枪身上没有沾血,只是枪尖的部分还带着一点余温。
远处玄子和五位封号斗罗的战斗也已经停止,那几道身影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后撤。
废墟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碎石缝的呜咽声。和菜头被从亡灵半位面中放出来,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三具尸体,又抬头看了一眼霍雨浩。
霍雨浩没有解释,只是把那杆长枪收进空间魂导器中,靠着半截断墙坐下来,闭了一会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