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枝意执意不肯承认。
陆羡俯下身,朝她凑了过去。二人距离拉近,四目遥遥相对。
“这次,你亲耳听见了,这下总该信了吧?”
这般近的距离让苏枝意心头纷乱,她慌忙偏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不愿再继续纠缠这件事。
其实她心里清楚,陆羡与沈鸢之间或许确有嫌隙,婚事生变也确有缘由。
可若说,仅仅是因为沈鸢帮她离开应天府,他们二人便就此斩断婚约,这份说辞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陆羡在她身边落座,夹起小笼包,拨进她碗中。
“再不吃,便要凉透了。”
苏枝意垂着头,避开他的目光。
她亲耳听到了那些话,可并不会让她有非分之想。
锦衣卫北镇抚使和罪臣之女,这般身份鸿沟,光是想一想,便只觉荒唐可笑。
陆羡碰了碰茶盏,立马扬声唤小二换上一壶热茶。
他将热茶推到苏枝意面前,顺手把她跟前那杯冷茶挪到自己手边。
“是不是肚子又疼了?喝这个。”
苏枝意接过茶杯,浅抿一口,随即搁下,怔怔看向他。
“你不必这般。”
“什么意思。”
“我如今已挺独立的,不习惯这般时时被人照料。”
从前陆羡对她也是这般,事事都替她打点周全。
这般温存,最容易叫人生出不该有的错觉。
陆羡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我乐意,这是我的事。”
听到这个回答,苏枝意竟无话可说了。
用过早膳,二人登上马车。
陆羡沉声吩咐青空:“先回陆府,随后再去诏狱。”
苏枝意连忙开口:“其实我可以自己回去的,你直接去诏狱办正事就好。我反正也没什么事,而且……我想回自己府里。”
陆羡拉过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葱白的手指。
“顺路。你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你想回苏府,我便送你,不过几步路程。”
苏枝意被他的话堵得无话可说。
车厢密闭狭小,气氛缱绻,又微妙。
她沉吟片刻,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轻声开口讨要:“我的耳坠子,还给我吧。”
陆羡手指稍稍用力,捻过她的指腹,低哑发问:“就这么喜欢?”
苏枝意回握他的掌心,水灵灵地瞅着他,坦然道:“那是我的东西,我自然要拿回来。而且,我很喜欢。”
“当真喜欢?”
苏枝意的耳尖通红,她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是寻常物件,不值什么银钱,回头我给你重新买一副更好的。”
苏枝意抓着他的手,收紧力道:“我不要别的,我只要那一副。
你如今身居高位,锦衣玉食,什么样的珍宝都能买到。
可于我而言,那副耳坠是不一样。”
那个时候,他们很好,是她心里最后一点念想。
她的少年,已经变了。
马车里光线不够亮,陆羡盯着她看了很久。
良久,才开口:
“既然你能那么不舍,当时为什么要要走?”
这是二人时隔多年,第一次这般平静坦然,提起过往的时光。
苏枝意想,不走,她又能留在何处?
边关没有她的家了,她只能跟着父亲离开。
苏枝意深吸一口气,轻声敷衍:“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不记得了。”
“是吗。”
陆羡的嗓音比刚才冷了。
这时,车外传来青空的声音:“苏姑娘,苏府到了。”
苏枝意起身准备下车,手腕却突然被陆羡抓着,他定定看着她。
车厢内一片静默,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片刻,陆羡才松开手,放她下了马车。
望着陆羡的马车绝尘远去,苏枝意心口沉甸甸的。
当年的事情,她始终没有勇气摊开来讲,只要稍稍回想,便像是被无数根针扎进心口。
疼啊。
疼得人喘不过气。
她叩响府门,开门的是春桃。
可小丫鬟抬眼看着她,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苏枝意心头一紧,朝屋内望去。
屋中坐着的人,是谢兰辞。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枝意瞬间明白春桃为何这般神色。
谢兰辞来得这样早,定然已经察觉,昨夜她根本不曾回府。
苏枝意深吸一口气。
事到如今,她也不打算遮掩,打算直面谢兰辞。
没等她开口,谢兰辞已经站起身,快步迎上前。
“枝意,你回来了。春桃说你出门买梅干,怎的空手而归,是没有买到吗?”
苏枝意一怔,刚才在心里酝酿好的话,一下子全部堵在口中。
她只得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梅干居然那么难买,你想吃的话,我让人去弄来。”
“罢了,下次再说吧。你过来多久了?”她试探着问道。
“刚到。我今日来,是为兑现承诺,将秋月送回你身边。只是护送她返程的马车,在路上出了事。”
听闻此话,苏枝意浑身一晃,险些站立不住。
春桃连忙上前扶住她,才不至于让她跌坐在地。
“出什么事了?”她费了好大劲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就在离应天府不远的山道一带出了意外。按脚程推算,她们本该两日前便抵达京城,却迟迟不见人影。我派十七前去追查,查到那处之后,整架马车就此失去踪迹。”
苏枝意的心,一瞬沉到谷底。
谢兰辞继续道:“现下只得到一点消息,山脚下的村落,确实救下过几名遇险之人。
只是尚不能确定是不是秋月她们。
这件事,我得看你的意思。倘若你信得过我,我便派人继续寻人,无论生死,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苏枝意紧紧抓住春桃的手,借着那点力道稳住心神。
“谢兰辞,我要亲自过去找。”
“可是那得出应天府了。”
“秋月同春桃一样,自小陪在我身边,你该知晓她于我有多重要。
若是她因我在路上遭遇不测,我一辈子都不得心安。你也说了,无论生死,我总要亲眼见到,才能甘心。”
谢兰辞凝视她片刻,终是点头。
“好,那我们这就动身,早去早回。”
“你亲自带我前去?你手中应当还有要务,我跟着你派出的人手便可。”
“我不放心你。
刚才我是骑马来的,我现在吩咐下去,让十七把马车候在路口。
你收拾妥当,若是路途耽搁,今夜或许要在外留宿,随身之物一并备齐。”
苏枝意听完,重重点了下头。
谢兰辞离开之后,春桃手脚麻利,很快收拾好外出要用的包袱。
主仆二人刚踏出房门,便撞见隔壁的龙伯。
龙伯看向她,笑呵呵开口:“苏姑娘,这是要外出出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