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曦微露。
薛府的青砖小径上凝着夜露,在微明天色中泛着细碎银光。薛清披着那件老旧藏青直裰推开房门,檐角青铜惊鸟铃微微摇晃,发出清冷清响。
阶下,薛明远垂首而立,锦袍下摆已被露水浸透,紧贴靴面。他双目布满血丝,眼下两团青黑,显是在此站了一夜。
“父亲……”薛明远喉头滚动,话音沙哑。
薛清浑浊的双目看他一眼,淡淡道:“进来说话。”
屋内陈设肃穆,铜雀灯台上的蜡烛早已燃尽,蜡泪堆积如丘。薛清慢条斯理地斟了盏茶,缓缓开口:“说吧,又惹了什么祸?”
薛明远双肩微颤,声音发紧:“昨夜……昨夜儿在醉仙楼……”
“醉仙楼?”茶盏重重顿在案上,溅出几滴青绿色茶汤,“为父说了多少次,让你不要再去那等烟花之地!”
“父亲息怒!”薛明远扑通跪地,额头抵上冰冷地砖,“儿知错了……知错了。”
薛清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继续说。”
薛明远小心应道:“儿在醉仙楼遇上了个黑袍人,他……他口出狂言,说父亲末日将至。儿气不过,便命护卫将其拿下。不料此人身怀妖术,护卫兵刃未及其身,便已尽数折断。”
薛清面不改色:“可看清了那人样貌?”
薛明远稍稍抬首:“那人眉生紫痕,眸中隐现幽芒,正是父亲所寻那逆贼!”
“萧澈!”薛清拍案而起,勃然变色,“黄口小儿,不过三年光景,竟敢主动寻上门来!如此狂妄自大,若不将他碎尸万段,难泄老夫心头之愤!”话音未落,忽觉喉头一甜,忙以袖袍掩住口鼻,闷咳数声。
“父亲息怒,莫为此人气坏身子!”薛明远急上前虚扶。
薛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咳意。晨光透过窗棂,将他面上沟壑照得愈发深刻。沉默良久,他伸手拉了拉案旁锦绳。
“叮——”
清越铃声在院中荡开。不多时,一名灰衣老仆躬身入内:“老爷有何吩咐?”
“传令陆霄。”薛清语声冷厉,“着他即刻领所有清洗者搜捕贼人萧澈,再调守备司兵马协同。便是把京都翻个底朝天,也要诛杀此子!”
“老奴这便去传令。”
老仆正欲退出,忽听薛清轻唤一声:“且慢。”
屋内一时静极,连香炉中袅袅声响都清晰可闻。薛清盯着侧案上那盘残局,白子已将黑子逼入绝境。
他缓缓抬眸,寒声道:“告诉陆霄,此番若再失手,便不必回来见我了。”
老仆身子一颤,深深一揖,快步退下。
薛明远仍跪在地上,额角渗出冷汗。他从未见过父亲这般动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滚去祠堂跪着。”薛清厉声道,“未经我允许,不得踏出半步。”
“是。”薛明远声音发颤,踉跄退出。
待脚步声远去,薛清这才低低咳出声来。他自袖中掏出一方素帕掩住口鼻,待移开时,帕上已染一抹猩红。
他盯着帕上血迹,眉头紧锁,喃喃道:“卓惊鸿的药……愈发不管用了。”
醉仙楼,天字阁。
宫长晴倚在窗边,微凉晨风拂面而过,吹得鬓边散发轻扬。她远眺着远方天际,眸间映着绯红朝霞,脑中念着那挺拔身影,唇边不自觉泛出一抹淡淡笑意。
便在此时,忽有一声急唤传来:“宫姑娘,宫姑娘!”
宫长晴应声回首,只见侍女小莲慌慌张张推门而入,气喘吁吁,面颊泛红:“宫姑娘,不好了!街上全是官兵,正往城西赶呢!”
宫长晴笑意骤敛:“何时的事?”
“就在方才!”小莲急得攥紧袖口,“我在市集上买胭脂,见守备司的人全副武装,还有些人穿着黑袍,直往城西奔去!”
宫长晴心头一紧,面色煞白:“萧公子……”她快步走至梳妆台前,自暗格中取出一柄匕首,别于腰间。
“告诉妈妈,我去去便回。”她利落地披上外衫,将长发挽作简髻,“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身子不适,在房中歇息。”
“宫姑娘且慢!”小莲急道,“城西官兵众多,你又不会武功,纵使去了也未必帮得上萧公子!”
“即便如此,我也非去不可!”宫长晴脱口道,直向门外奔去。
“宫姑娘!”小莲急得直跺脚,却也阻她不得。
宫长晴忽在门前顿住脚步,回头望了小莲一眼。晨光中,那颗泪痣分外清晰,眸光却异常坚定。
“小莲,你是我这世上唯一的朋友,好生照顾自己。”言罢,转身而出,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楼梯转角。
小莲追至窗前下望,只见一道素白身影背映晨光,直朝城西方向疾奔而去。
城西,荒废古庙。
残檐低垂,晨露未晞。几只麻雀停在塌陷屋脊之上,啄食着瓦缝间水珠。倒塌院墙边,两株蒲公英映着初升朝晖,绒球微颤,金芒耀目。
庙墙一角,一名清洗者背贴残壁,黑袍裹身,腰间悬一枚“人”字令牌。他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右手紧握刀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远处,马蹄声踏破沉寂。
陆霄一袭紫袍策马而来,衣袂猎猎,翻卷如浪。身侧,青氅男子并辔而行,腰间“地”字令牌随马背起伏颠动。再往后,数十名清洗者踏露疾行,京都守备司甲士列阵推进,铁甲森然,寒芒流转。
那守在庙前清洗者见陆霄至,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禀道:“大人,逆贼就在庙中,属下亲眼见其入内。未得大人钧令,属下未敢轻动。”
“很好。”陆霄翻身下马,靴底碾碎几朵沾露野花。
“将庙围起来。”随着他一声令下,守备司甲士立时分散,将破庙团团围住。弓弦绷紧,箭矢齐指门洞、窗棂,寒光织成森罗杀阵。
“你,还有你。”陆霄随手点了两名清洗者,“进去看看。”
那二人对视一眼,紧了紧兵刃,缓步向庙门探去。露水自他们靴尖滴落,于地面留下浅浅足印。
第一步,风声如常,无事发生。
第二步,门缝隐有阴影晃动,内里仍是寂然无声。
待第三步踏出,二人方一伸手触门,便听“砰”的一声闷响,惊得檐上麻雀四散。但见二人身影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院中积水洼地,鲜血狂涌。
青氅男子目光一沉,腰间弯刀已出半鞘。陆霄却只轻抬手掌,示意其少安毋躁。
“陆大人既已亲至,为何不敢入内相见,只遣两名喽啰进来送死?”庙内传出一声轻笑,声虽不高,却令在场众人倍感压力。
面对这般挑衅,陆霄神色如常,只冷眼盯着庙门。倒是那青氅男子率先按捺不住,铁面下传出一声厉喝:“装神弄鬼!老子倒要看看你这逆贼有何本事!”言罢,抽刀出鞘,纵身冲向庙门。
便在身形即将没入阴影刹那,一道紫芒凭空乍现!在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青氅男子忽地僵在原地,铁面下的双眼瞪得滚圆,手中弯刀当啷坠地。
下一瞬,他颈间悄然绽出一道细如发丝血线。那血线初时只淡淡一抹,旋即便如潮水决堤般激涌。青氅身形一颤,重重栽倒于地,铁面具滚落石阶,露出一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
庙内,萧澈的声音悠悠传来:“他不是第一个尝到‘飞云掠月’滋味的人,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语声闲散,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蝇虫。
陆霄负手而立,面色阴沉:“看来三载苦修,倒真让你长了几分本事。却不知如今修为到了何种境地,能否逃得出这天罗地网?”
“逃?该逃的是你们。”
萧澈话音飘忽,似从四面八方传来。众人环顾四周,却未见其身影。正疑惑间,庙门一侧阴影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一人,长剑指地,剑尖犹在滴血。
在场众人心头一凛,不自觉后退半步。庙前一片死寂,青氅男子尸身尚在抽搐,血水蜿蜒成渠,将那两株蒲公英染得鲜红。
陆霄盯着那柄淌血长剑,忽冷笑出声:“怎么?三年前的教训,这么快便忘了?”
萧澈神色淡然,微微一笑:“今时不同往昔。陆大人若是不信,何不亲自上前一试?”
“不知死活!”陆霄冷喝一声,眸中凶光乍现,“都给我上!我要他死无全尸!”
数十名清洗者闻令而动,抽刀直扑萧澈。黑袍如阴云压顶,刀光剑影织成一张死亡罗网!
萧澈面不改色,只轻念四字:“云游四海。”余音犹在,身形骤然模糊,数道残影分化而出,如流云掠空般穿梭于黑袍之间。晨光穿透虚影,于地面投下错落光斑,恍若一场诡谲的皮影戏。
“砰!”
“咔嚓!”
“啊——!”
骨裂之声与惨呼声接连响起。萧澈身形于半空闪转腾挪,每一击皆落在敌人要害之处,毫厘不差。短短数息之间,数十名清洗者已经倒下大半。余下之人背靠背结成圆阵,喘息粗重,握着兵器的手止不住颤抖。
萧澈踏前一步,身形骤然消失于原地。待得再现身时,人已出现在阵心上空,长剑直直点下!
“轰——!”
一股紫色劲气以他为中心炸开,宛如怒潮翻卷。余下十数名清洗者如遭雷击,齐齐喷血倒飞,身躯撞断院墙残垣,这才止住去势。
“现在,清净多了。”萧澈收剑而立,剑身紫气缓缓敛去。
场中一时鸦雀无声,唯余晨风拂动野草的沙沙声响。
“放箭!”陆霄忽然暴喝。
弓弦齐震,“嗖嗖”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守备司甲士同时松弦,数百支羽箭撕裂晨光,直朝萧澈射去。
萧澈眸色一沉,眉心紫痕忽生光华,宛如第三只眼倏然睁开。但见一股澎湃劲气自他体内喷薄而出,于周身三尺凝出半透明的紫色气障。箭雨临身之际,气障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每一支箭方一触及,便被震成齑粉,铁屑四散,恍若黑雪漫空。
待箭雨稍歇,萧澈轻轻拂了拂衣袖,倦声道:“陆大人,莫再浪费时间了。就凭这群乌合之众,还伤不得萧某分毫。”
陆霄不语,面色却愈发阴沉。微风拂过,他忽地抬手,紫袍袖口猛然一抖,如毒蛇吐信般射出一柄飞刀。那柄薄如蝉翼,竟在空中一分为三,呈品字形直取萧澈心口!
萧澈眸光一凝,眉间紫痕再度亮起。气障甫一凝结,却遭那飞刀缠绕的紫气破开一道狭长裂口,登时散尽!
飞刀去势不尖,直朝心口而来。千钧一发之际,萧澈猛地拧身闪避。三道银光贴身掠过,“夺夺夺”地钉入后方庙柱,刀柄犹自颤动不休。
“这才对嘛。”萧澈拔剑在手,剑尖直指陆霄,“便请陆大人全力以赴吧!”
陆霄眸色一寒,大喝一声:“噬灵缚!”唇齿未闭,双臂一振,紫袍如蝠翼般展开,身形忽一分为九。
“唰!唰!唰!”
九道身影将萧澈围在中央,同时掐诀,指尖迸出刺目紫芒。地面开始剧烈震颤,龟裂砖缝间窜出无数暗紫丝线,如同活物般朝萧澈双腿缠去!
萧澈瞳孔微缩,左掌虚按地面。只听“嗡”的一声轻响,一道紫光炸开,错综复杂的符文阵图骤然显现,将他吞入其中,身形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