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史作舟的问题,余弦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早就想过,面对现在的情况,他们几乎是束手无策。
常规做法无非就两条路。
第一条路,提醒学生们不要沉迷,告知他们其中潜在的风险和危害。
但这条路显然是行不通的。且不说自己几人会不会成为这些音频幕后推手的眼中钉肉中刺,只看之前在宿舍里,张洋和李博学那种近乎狂热的沉迷态度,任何理性的劝阻估计都会被当成是“扫兴”或者“老古董”。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永远叫不醒一个主动想要“入睡”的、自愿沉沦的瘾君子。
第二条路,就是寻求官方的介入。
但老史已经报过警了,他之前也和堂哥讲过这件事,警方的意见是一致的:在现行司法框架下,这只是一段音频文件,在梦外听,干干净净。
没有淫秽色情、没有暴力血腥、没有教唆犯罪,甚至也没有诈骗钱财。
就算在梦里,这也只是搭建了一个场景,做什么都是入梦之人主观的、私密的,谁也无法得知梦里发生了什么,不符合法律对违法传播物的明确认定标准。
在没有受害者出现、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两个学生“阴谋论猜测”的情况下,即便地方上有人关注到,也很难有正当理由对一段“助眠音频”进行强制干预。
或者说,干预是有滞后性的?
虽然余弦很难理解,在他一个学生都能感觉到这音频明显有问题的情况下,为什么官方不出手。
他只能理解为,这些音频传播开来不过3天时间,加上防汛才是最近的主基调,在没接到通知的情况下,依法依规做不了什么。
而且这种音频,不像是游戏、软件,它不需要服务器,它甚至可以不经网络传播,是完全的“去中心化”,就算是想要封禁,余弦也想不到要该如何执行。
“至少现在,我们还做不了什么。”余弦看向温晓:
“我们需要证据,需要搞清楚那个‘黑箱’里到底装了什么,才能有实锤去证明它的危害性。”
虽然话是对大家说的,但他知道温晓能听懂他的意思。
他还没有把最深的担忧说出来。
他最担心的,其实并不是“源头记忆混淆”的问题。
虽然记忆混淆很可怕,但这毕竟是一个漫长的、渐进的过程。
梦境对现实的“夺舍”需要时间,梦境记忆权重的倾斜和侵占也需要积累。
短期内,顶多就是让人记忆恍惚、认知失调,还不至于立刻引发大规模的恶性事件。
但......
如果那个黑箱里面,藏着的不仅仅是抑制遗忘的补丁,而是其他的恶意指令呢?
如果那里面,藏着能让人像是那些“微笑自杀者”一样,毫无征兆地走向死亡的自毁指令呢?
一旦这个猜想成真,那现在校园里这种病毒式的传播,就等于是在每个人的大脑里,埋下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他想到了温晓来之前在微信上说的“重大发现”。
不知道她是不是破解了什么关键波形代码?
但这可能涉及到杨依依学姐提供的那个源文件,在史作舟和邵乂乂面前,不能公开讨论。
......
“行了,饭也吃的差不多了。”
余弦看了看时间,外面的雨还在下,过了饭点,商业街的人流比刚才稀疏了不少。
“老史,乂乂,你们后面有什么安排?”
门口的雨棚下面,余弦看向两人。
“你呢?”史作舟看了眼余弦,又瞄了眼温晓。
余弦想了想,既然都解释清楚了,那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于是解释道:
“我和温晓还得去......”
“喔~是不是又要和我家晓晓去‘修、电、脑’呀?Cos哥?这次记得要先带上电脑再去修哦!”
邪恶丸子头又恢复了那股机灵劲,特意把音调加得很重。
听到“修电脑”三个字,温晓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刷的一下又红透了。
“咳咳......那我们就不当电灯泡了。”
史作舟虽然不知道“修电脑”是什么暗号,但不妨碍他冲着余弦挤眉弄眼,传递了一个“兄弟我给你打助攻”的眼神。
“走了走了!邵大师!我还想请教请教你关于算命的事呢!”
史作舟看了看外面的雨,对邵乂乂喊道。
“唉,你们约会就不能带上我一起吗......”
邵乂乂不情不愿地撑开了伞,一脸悲戚地说。
看着两人撑着伞走远,消失在商业街尽头的雨幕里,热闹的氛围才逐渐抽离。
石锅鱼店门口的雨棚下,只剩下了余弦和温晓两个人。
雨水顺着边沿断了线似的往下淌,砸在台阶下的积水里,溅起一圈圈泡泡和涟漪。
世界好像一下子安静下来。
余弦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温晓。
温晓正低着头,脚尖轻轻踢着台阶上的一块小石子。
“那个......”余弦刚想开口打破沉默。
温晓却突然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转过身去,留给余弦一个倔强的丸子头和后脑勺。
余弦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撑开一半的伞,有些摸不着头脑。
谁又惹她了?
刚才吃饭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这两人一走,脸说变就变了?
“怎么了?”余弦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生气了。”温晓的声音闷闷的,听着像是故意压着嗓子。
“谁惹你生气了?”余弦更茫然了,脑子里快速复盘了一下刚在饭桌上的对话,自己好像没说什么得罪她的话吧?
“谁不回消息,就是谁惹的。”
不回消息?
余弦怔了怔,下意识地摸出手机。
果然,聊天框里,那个像素小猫的头像下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早上那句“电话里说不清,我们见一面吧,当面说比较好”。
那是早晨八点多发的。
当时他看到消息,正准备回复,结果辅导员在年级群里发了几条复课和解封的通知,就把温晓的消息顶下去了。
后来他忙着看通知,史作舟又在群里消息轰炸,再后来就忙着洗漱、收拾东西、赶来南门赴约......
就这样,他竟然真的把这条消息给忘了。
也就是所谓的“已读不回”。
余弦有点愧疚,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叮咚。
温晓兜里的手机传出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
她抿了抿嘴,虽然是气鼓鼓的样子,但还是偷偷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余弦刚发的表情包。
是一只跪在搓衣板上的白色小猫,头上顶着“错了”两个大字,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噗嗤。”
温晓没忍住,抿着的嘴角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但她很快又收敛了笑意。
她转过身来,抬起头,努力板着脸,小声嘟囔一句:
“那这次就原谅你了。”
看着她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余弦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
“那说说正事吧,你早晨在微信里说的‘重大发现’,到底是什么?是黑箱部分有进展吗?”
这是目前破局的关键,如果温晓能够凭借杨依依学姐提供的MCH源文件,找到破解“补丁”加密部分的办法,那他们就有了一些更可靠的证据。
听到这个问题,温晓原本已经缓和的表情,突然又僵了一下。
“那个......”她的神色不太自然,视线一会看看地上的积水,一会看看头顶的雨棚,就是不跟余弦对视。
“温晓。”余弦眉头微皱,直觉告诉他有点温晓的反应有点不对劲: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他的语气有些严肃,毕竟这可能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安危,包括史作舟在内。
温晓被他这么一问,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咬了咬嘴唇,低声道:
“其实......其实还没有什么重大发现。”
“什么?”余弦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说......”温晓闭上眼,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
“其实我还没找到太多突破口......那个加密算法太复杂了,即使是有你给的MCH源文件做对比,我也只是刚摸清楚它的外壳结构......”
余弦有些懵了:
“那你早上发消息是......?”
温晓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来个所以然。
余弦张张嘴,看着眼前快要把头埋进领子里的女孩,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原本以为是抓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巨大的落差,让他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感。
但看着温晓出门还带着电脑,他也能猜出来,对方这几天肯定没少下功夫。
这次谎报军情,或许是那条消息发完后,才意识到思路有问题吧,经典半场开香槟了。
“没事。”余弦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没发现就没发现吧,这种级别的加密,本来就不可能一两天攻破。”
就在这时,余弦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杨依依。
“余弦,我有个重大发现,你晚上方便过来一趟吗?”
余弦眼角抽搐了一下。
怎么又是“重大发现”?
这个词今天出现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温晓,善良丸子头正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余弦心里犯起嘀咕:该不会......这也是谎报军情吧?
不过转念一想,那可是杨依依学姐啊。
那可是严谨、靠谱、从来不掉链子的依哥!
她和眼前这个会因为不回消息就耍小脾气、动不动就脸红的善良丸子头,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学姐肯定是真的发现了什么必须要当面说的事情,否则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好,我晚点过去。”余弦迅速回复道。
收起手机,余弦看向温晓,语气里带了几分歉意:
“温晓,我有点事情,可能得先走了,你自己回学校的时候注意安全。”
“哦......”
温晓愣了一下,她垂下头,咬了咬嘴唇,不过很快,她又猛地抬起了头。
“对了!余弦,你先别走,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掏出笔记本电脑,让余弦帮他端着,翻找着:
“这几天,我除了研究那个音频,还做了个小东西......”
“小东西?”余弦低头看着屏幕,有些好奇。
“对!是一个......聊天软件,还没起名字。”温晓一边说着,一边操作电脑。
“聊天软件?你是想创业吗?”余弦有些不解:
“IM即时通讯领域都这么饱和了,都被巨头垄断,你还要做新的聊天软件干嘛?”
“不是普通的聊天软件啦!”谈到专业领域,温晓明显自信了几分:
“这几天断网断联,完全联系不上外界,真的好无助、好绝望!所以我就想......能不能做一个不需要依赖互联网,也不需要信号基站,就能实现远距离通信的软件呢?”
余弦皱了皱眉:
“不需要互联网?也不需要基站?那怎么通信?靠心灵感应吗?”
没有载体,怎么传递信息?
这又不是什么玄幻小说,哪能有这种东西的?
温晓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嘿嘿,是不是没听说过啦?其实这个原理也不新鲜,你知道苹果公司出的那个AirTag追踪器吗?”
“知道。”余弦点点头,他之前挺关注科技圈的动态:
“挂在钥匙上,就算丢了,也能看着手机上的定位信息,追踪找回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小东西,没有插SIM卡,没有连WIFI,甚至连GPS模块都没有,它是怎么把自己的位置,更新传输给你手机的?”
余弦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试探道:
“难道是通过蓝牙?但也不对......蓝牙的传输距离只有十几米才对,做不到这么远距离吧......”
余弦卡壳了,是啊,这确实是个盲点。
“因为它利用了苹果的‘Find My网络’。”
温晓解释道:
“苹果在全球有数以亿计的设备,当你的AirTag丢失后,只要世界上有任何一台iPhone设备从他身边经过,哪怕这个路人完全不认识你,他的手机也会偷偷捕捉到AirTag发出的蓝牙信号,然后把位置信息加密打包,上传到云端,最后推送到你的手机上。”
余弦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它把每一个路人的都变成了信号中继站?”
“没错,这就叫‘蓝牙众包网络’,我这个软件的原理也是一样的!”
温晓兴奋地指着屏幕:
“当你发一条消息给几公里外的某个人时,虽然你们之间没有网络,蓝牙也连不上,但是,这条消息会基于算法,跳到离你最近的B手机上,B手机再跳给C,C再给D......一直跳到目标手机那里!”
“就像是接力赛一样?”余弦理解了。
“对!所以我把它叫做‘多跳中继通讯协议’。只要大家都在手机上安装这个软件,每一台手机就都变成了一个微型的信号塔。”
温晓一脸求夸奖地看着余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