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的兔子洞,就更重要了。”一直沉默的温晓突然开口了:
“如果现实世界真的要被洪水淹没,如果所有的信号都会被切断,那至少,我们要保证在灾难来临的时候,还能联系上彼此。”
“话是这么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洪水真的来了,我们的兔子洞,还能用吗?”
“啊?”史作舟正沉浸在伤感之中,闻言愣了一下,举起手腕上的手环晃了晃:
“这玩意只要有电,咱们不就能联系吗?这有啥不能用的?”
余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他沉思片刻问道:
“我们现在所有的技术方案,本质上都是基于蓝牙和WiFi信号的近场通讯,对吧?”
“对。”温晓点了点头:
“主要利用的是2.4GHz频段的无线电波。”
“问题就在这里。”余弦指了指窗外的大雨:
“如果真的像乂乂卦象预测的那样,大洪水。那就意味着,空气中的湿度会达到饱和,甚至......我们的设备可能会在浅水、或者高湿度的环境下工作。”
他顿了顿,抛出了那个他担心的、致命的物理学常识:
“水,对微波和射频信号的吸收率,是非常高的。”
史作舟一拍脑门,脸色瞬间变了:
“卧槽!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看着休息室旁边桌子上的微波炉:
“2.4GHz......这不就是刚说的微波炉的频率吗?刚才还说过,微波炉热饭的原理,就是这个频率的电磁波最容易引起水分子共振,能量全被水给吸走了!”
“没错,水对2.4GHz频段电磁波的吸收率......非常高。”余弦点了点头,神色严峻:
“换句话说,水,是微波的克星。”
他看着温晓:
“如果在平时,空气湿度对蓝牙传输距离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如果是大洪水......空气中的水分子密度会达到一个恐怖的量级,这就是通信工程里的‘雨衰’现象。”
“雨衰?”邵乂乂眨了眨眼。
“简单来说,如果真到了‘陆沉沧海’的那一天,咱们的蓝牙也好、WiFi也好、手机信号也好,根本穿不过那层厚厚的雨幕。”
几个人都沉默了,飞速思考着可能的对策。
“可无线数据传输领域,从手机到卫星,都依赖于射频电磁波信号,这么看来......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了?”温晓咬着嘴唇,眼眶有些泛红。
余弦皱着眉,手指在沙发上无意识敲击着,大脑飞速运转,回想着物理学的专业课知识。
如果不走电磁波,那还能走什么?
光?不行,大雨天能见度很低,光信号衰减得厉害。
线缆?也不可能,洪水冲刷撞击腐蚀、拉扯断裂的现象太多了,更何况基站泡水断电的情况比比皆是。
还有什么......能在水里传播,甚至比在空气中传播得更好的介质?
余弦的目光无意识地停留在桌面上温晓的水杯上。
空调的出风口震动着,水面泛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震动。
机械波。
声波。
“声波!”
余弦猛地抬起头,看向温晓:
“有没有办法用声波通信?虽然水会吸收电磁波,但却是声波最好的导体。声音在水里的传播速度是空气中的四倍多,而且衰减也极低。”
“近超声波!”温晓和余弦对上了频道,眼睛里闪着光:
“我知道了!就像潜艇和鲸鱼在深海里,只能靠声呐和鲸歌来交流一样。”
“声音?”史作舟还是一脸懵逼:
“你是说让我们到时候拿着大喇叭喊话吗?‘喂——淑淑淑芬芬芬——’这样?”
“不是不是!”温晓连忙摆手:
“我是想到,我们可以把兔子洞迁移成一套基于‘近超声波’的数据传输协议,英文叫Near-Ultrasound,这是一种频率在19kHz到20kHz之间的声波。”
她在笔记本上搜索着相关资料给几人解释:
“在这个频段的声音,大部分成年人是听不到的,但是我们手机的麦克风可以轻松接收到。我们可以把数据编码进这段声波里,就像老式的拨号上网猫或是摩尔斯电码一样!”
“一旦兔子洞检测到蓝牙信号强度低于阈值,或者由于环境原因连接失败,它就自动切换到‘近超声波模式’。”温晓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
“这时候,手机和手环就会通过扬声器,发送一串经过编码的高频声波,周围的设备听到这串‘声音’后,解码还原成数据,然后再用同样的方式接力下去。”
余弦听着温晓的描述,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在那个被暴雨淹没的末日世界里,在黑暗的洪水中,无数个被困在‘孤岛’上的人,躲在狭小的避难所里,外面的世界嘶吼着。
但是,混浊的水面之下,无数个手机、手环,正在像深海里的鲸鱼一样,在寂静中,发出人类听不见的鸣叫,传递着彼此的坐标和信息。
这些声音穿过雨幕,穿过水流,连接起一个个绝望的面孔和孤独的灵魂。
这就是......
“鲸歌。”
余弦不由自主的说出这个名字。
多么浪漫、多么有生命力,却又多么悲壮的技术方案。
史作舟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也能行?这是不是和以前支付宝的那个‘声波支付’差不多?”
“对,原理是一样的,就是把数据调制成声音信号。”温晓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不过,这个方案的局限性是,受限于扬声器的物理特性,声波传输的带宽非常低,可能只有几十个字节每秒。也就是说......”
“在‘鲸歌模式’下,只能用来传输最简单的纯文本信息?”余弦问。
“是的,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人类恐怕就只能退回‘电报时代’了。”温晓遗憾道。
“这就够了。在那种灾难里,能发出一句SOS求救信号,或是一个简短的文字坐标,比平时下载一部电影要有价值多了。”
余弦看着温晓,这个总是害羞的小丸子头,在这一刻,竟然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可靠感。
“但现在,我们的优先级,仍然是先要把节点数量传播开,否则灾难来临,我们节点数量不够,这些设想都是空谈。”余弦提醒道,三人也纷纷点头认可。
“对,哪怕我们会唱鲸歌,也得有足够多的‘鲸鱼’听得见才行。”邵乂乂赞同。
战略方向既然已经统一了,剩下的就是战术执行了。
温晓重新抱起了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虽然那套复杂的“积分竞价”和“论坛”系统,还需要时间打磨,但最核心的“分布式存储”已经完成了。
“目前的界面......比较简陋。”温晓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屏幕转过来:
“还没有图形化界面,也没有预览图。看起来......就像是十几年前的那种FTP资源站,或者更早的BBS文件区。”
屏幕上,是黑底绿字的目录结构。
没有花哨的UI,只有一行行文件夹名称:
“公交车dlc大全”、“恐怖主题类音频”、“奇幻冒险类音频”、“爱情动作类音频”等等。
这些都是余弦这几天没日没夜整理出来的成果。
上百个音频静静地躺在里面。
这种极其原始、甚至有些简陋的列表形式,让史作舟看得直咂嘴:
“啧啧,这也太复古了,学生们能买账吗?”
“饥饿的人,是不会挑剔盛饭的碗好不好看的。”余弦摇了摇头:
“你小时候见没见过诺基亚和摩托罗拉那种Java、塞班手机,那时候为了找一个几百kb的‘机友资源包’,或者下一本txt格式的小说,大家会在那种乱七八糟的wap网站里翻好几个小时。”
“是呀,史学长,你看现在那些在贴吧、表白墙到处‘求种’、‘求资源’的人来说......”邵乂乂拿出手机给史作舟看:
“能有这么个资源集中站,直接甩给他个大合集,不用求爷爷告奶奶,点开就能下,别说界面简陋了,就是让他付费他也愿意。”
“好,那就开始吧。”余弦看了眼温晓。
温晓深吸了一口气,在终端里输入了一行指令,重重地敲下了回车键。
“正在生成数字签名......”
“正在打包安装镜像......”
“正在通过谣言协议广播版本更新......”
屏幕上闪动着英文提示,几分钟后,温晓轻轻松了一口气,看向余弦:
“好了,只要安装了现在这个版本的兔子洞,就不仅能自动作为一个存储节点,还能让用户浏览和下载这些音频了。我也把这些音频转码压缩了大小,这样方便你们中继传输。”
“好,老史,那咱们把自己设备上的版本升级、下载好这些压缩后的音频资源后,就可以去‘感染’节点了。”余弦点了点头,看向史作舟。
“得嘞!”史作舟早就按耐不住了,赶忙打开手机和手环上的兔子洞,果然版本在静默更新了。
进度条走完,那个原本简陋的只有两个连接点信号图的界面变了。
底部多了一个“资源”的选项卡,点进去,就是那个黑底绿字的目录列表。
史作舟两眼放光,兴奋道: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要把这个更新包,像病毒一样撒出去了!”
这就是谣言协议的可怕之处,现在,只要身边的设备,或者之前部署的那些超级节点,检测到周围有旧版本的兔子洞存在,就会自动发起握手。
而那些收到新版本的节点,又会变成一个新的传播源,继续去寻找下一个节点。
一传十,十传百。
“说什么呢,史学长,这是疫苗!”邵乂乂纠正道。
“有了这些兔子洞,哪怕真的大洪水来了,至少我们不会像瞎子一样在黑暗里乱撞。”温晓轻声说道。
“是啊,如果不考虑会被淹死这个问题的话。”史作舟一听到“大洪水”三个字,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瘫在了沙发上:
“所以啊,关键点还是船票。老余,你说如果如果真有一艘‘诺亚方舟’,或者是某种避难所,那我们要怎么上去?去哪买票?找谁买票?难道真跟电影里那样,只有亿万富翁或者政要才行吗?”
三人也沉默了,是啊,就算他们构建了一个覆盖全校、甚至全市的地下通讯网络,但在那种足以毁灭文明的自然伟力面前,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们依然是那几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冲走的蚂蚁。
“一定有办法的。”
余弦在脑海里疯狂检索者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信息碎片。
高济国教授的遗言、舒教授的连夜撤离、人造暴雨的谣言、物院的人心惶惶......
这些线索像是一团乱麻,看似相关性不大,但背后一定有一根主线牵引着。
如果真的有方舟,那一定有人在组织建造,或者至少,有人在组织撤离。
舒教授走了,带着他的团队和仪器,有可能是上了船,或者至少是去修船了。
高教授死了,可能是因为......阻止某件事的某种代价?
“我有罪,对不起全人类。”
高教授的“罪”,和对不起全人类的理由,会不会和这场末日有关呢?
他投了反对票的对撞机项目,会不会和“船票”有关呢?
“船票......”余弦喃喃自语,高教授肯定知道些什么。
可高教授已经死了......
余弦的目光突然凝滞住了。
“有一个人,他或许知道‘船票’在哪。”他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史作舟。
“谁?”三人异口同声。
“宁其坤教授。”余弦的声音笃定:
“你们想,高教授和舒教授,一个是行业领袖,一个是中流砥柱,他们都有资格接触到核心秘密。宁教授虽然平时低调,但他也是物院的资深教授,在这个圈子里浸淫了一辈子。”
余弦回忆着那天讲台上佝偻着背的小老头:
“宁教授没有选择逃离,也没有选择自我了断,而是选择留下来上完了‘最后一课’,他一定有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说,或者,他已经说了,只是我们还没听懂。”
“我们得去找他!”史作舟喊道:
“找到他,我们才有机会找到那艘船!”
“但是......”温晓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
“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看着余弦,眼神里满是恐惧:
“如果那个幕后黑手,真的像你们推测的那样,为了掩盖真相不惜逼死高教授,逼走舒教授......”
“那宁教授现在,岂不是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