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都沉默着,休息室里气氛沉重。
那种关于“世界本质”的猜想,一旦开启过讨论,就像是墨汁滴进水里,怎么也洗不干净了。
不知不觉,落地窗外的天色已经由灰白转为了暗沉的青灰色,世界逐渐被暮色吞噬。
“那个......”温晓打破了沉默:
“其实,今天下午本来还有另一件事要说的。”
三人都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场讨论后的迷茫。
“兔子洞的‘积分竞价系统’,我已经写好合约逻辑了,也就是我们的‘胡萝卜’,可以正式上线了。”温晓把笔记本屏幕推向几人。
听到这个消息,沉闷的气氛终于流动了起来。
“做好了?这么快?”史作舟猛地直起身子:
“这算是今天最好的消息了!先不管那些虚头巴脑的,至少能先把手头上的事情做好了。”
余弦看着那个页面上小小的胡萝卜图标,心里也稍微踏实了一些,把刚才那些关于“命运与决定论”的恐怖想法,暂时抛到脑后。
“那我们就尽快发布吧。”他当机立断道:
“有了积分,我们就能更好的控制兔子洞里的流量走向,把那些有毒的音频压下去,把安全的、甚至以后可能救命的信息顶上来。”
顿了顿,他继续道:
“这已经不是一个加分项了,这是我们的必选项。”
“必选项?”史作舟有些不解:
“现在节点不是挺多的吗?大家一传十十传百,都在下载咱们的那些音频了。”
“那是虚假繁荣。”余弦转过身,看着几人:
“虽然靠着那些音频资源,我们确实在短期内吸引了大量的用户,大家建立节点的热情很高。”
他语气严肃道:
“但是,这种热情是不可持续的。大部分人,在下载完自己想要的脚本后,大概率就会关掉软件,甚至卸载。毕竟,谁会开着一个没什么用的后台耗电程序呢?到时候大量的节点下线,我们的网络就会陷入死亡螺旋,瞬间崩塌。”
“那......这个胡萝卜积分能解决这个问题吗?”邵乂乂被余弦说的有些焦虑。
“能。”余弦笃定道:
“因为我们要把兔子洞,变成一个‘斯金纳箱’。”
“斯金纳箱?”邵乂乂眨了眨眼,显然又触及到了她的知识盲区。
“这是心理学上一个很著名的实验装置。”余弦解释道:
“斯金纳是个著名的行为心理学家。他把一只老鼠关在箱子里,箱子里有个杠杆,如果老鼠压一下杠杆,就会掉下来食物,老鼠很快就会学会按压杠杆了。”
他看着邵乂乂困惑的眼神,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
“这里的食物,叫做‘一级强化物’,也就是能直接满足生理需求的东西,比如食物、水,包括现在大家下载音频,都是为了满足某种欲望。”
“这不是挺好吗?这样有什么问题?”邵乂乂还是没理解。
“一级强化物的问题,就是边际效益递减非常严重。他们下完了音频,就像是老鼠吃饱了、不饿了,就不会想再去获取食物了。”余弦话锋一转:
“所以,这就需要‘二级强化物’了,比如金钱。钱本身不能吃不能喝,人吃饱了会停下来,但赚钱,是永远不会嫌多的。”
“我懂了!”史作舟眼睛亮了起来:
“这就跟我玩的那个RPG游戏一样,就算我满级了,装备早就毕业了,但还是每天会上线,刷副本、清日常,去攒那个游戏金币。”
“为什么?”邵乂乂不解道:
“装备都齐了,还要金币干嘛?”
“万一出了新版本呢?万一出了新皮肤或者绝版坐骑呢?到时候我手里有金币,我就能第一时间拿下了!这种‘囤囤鼠’玩法,比直接拿到装备还过瘾还上头,老余,这是不是你说那个‘二级强化物’?”
“没错。”余弦对史作舟的神奇比喻表示赞同:
“我们的胡萝卜也是一样,我们要通过这套机制,向所有用户灌输一个共识:只要让兔子洞在后台运行,只要贡献出你的闲置带宽和存储空间,就能源源不断的‘挖’到胡萝卜。”
“我懂了!”史作舟又化身懂哥:
“我们再告诉所有节点和用户,这些胡萝卜,在当下,意味着更高的优先级和更快的下载速度;而在未来,它可能意味着换取更稀缺、更高级的资源和功能!”
余弦点了点头:
“对,只要建立起了这套价值体系,哪怕他们现在不想去下载音频,也会为了‘赚钱’,为了当一只‘囤囤鼠’,而让软件一直挂在后台。这样,我们的节点数量就不愁了,网络也就稳固了。”
“用人性的贪婪,去对抗人性的懒惰。”邵乂乂用力拍了一下温晓的大腿:
“Cos哥!如果你不学物理,去搞传销......哦不,去搞商业,肯定也是一把好手!”
余弦苦笑了一下,示意温晓可以发布新版本了。在这个即将崩坏的世界里,这或许是他们能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温晓不再犹豫,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随着最后一行指令输入完毕,她轻轻按下了回车键。
“正在注入积分合约模块、正在更新共识算法、正在通过谣言协议广播版本更新......”
几乎是同一时间,史作舟的设备就接受到了来自温晓设备的新版本,他跃跃欲试地兴奋道:
“来了!第一次当‘庄家’,好紧张!”
余弦也快速更新后,打开了手机上那个像素兔子的图标。
原本黑底绿字、简陋的文件列表下,在“资源”页签的旁边,多了个“我的”选项。
而右上角,多出了一个新的图标,一根橙色的、像素风的胡萝卜。
而在图标旁边,那个原本是“0.0000”的数字,在短暂的停顿后,突然跳动了一下。
+0.0001。
紧接着,又是一次跳动。
右上角的胡萝卜数字,也变成了“0.0002”。
数字的跳动,仿佛是某种新生命的脉搏。
史作舟直接兴奋地站了起来,他大喊着作为一个资深玩家,DNA里的“打金”冲动瞬间涌了上来,恨不得马上就找十台电脑挂机刷分去了。
余弦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
在这片大雨里,在无数个看不见的角落,在那些亮着的手机屏幕背后。
一场关于“贪婪”和“生存”的实验,已经悄然启动。
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余弦的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冰凉的黑色U盘。
那是昨天在公寓里,杨依依学姐交给自己的关于“梦网计划”的音频数据和资料。
劫持纺锤波、相位锁定、共享梦境......
这些足以颠覆认知的发现,必须尽快告诉温晓,让她试着对那段音频逆向分析,去剖析这个“梦网”到底是如何运作的。
但是......
他的余光扫过旁边正兴奋地盯着手环嘀嘀咕咕算账的史作舟,还有和温晓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邵乂乂。
杨依依学姐的处境现在太敏感了,那个登录日志的隐患还未消除,莫渡教授背后的势力也还没摸清,涉及学姐隐私,自己不能随口乱传。
需要找个理由,把温晓单独叫出去。
“温晓。”余弦清了清嗓子:
“我堂哥要我给温喻姐带句话,你过来一下。”
休息室里原本活跃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史作舟从手环上抬起头,视线在余弦和温晓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坏笑。
邵乂乂也是摆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舟舟学长,最近,聊天软件是不是开始收费了呀?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传话不发消息,非得通过弟弟妹妹来当面传呢?”
史作舟一脸我都懂的表情,煞有介事地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我们都是懂事的人,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机密,不方便我们听嘛!”
余弦一脸黑线,他才意识到这个借口有多烂,可能只比上次那个“修电脑”要稍微好些。
他无奈地看了两人一眼,解释只会越描越黑,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门口,等着温晓。
温晓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弄得也是耳根绯红,她慌乱地合上电脑,低着头,跟着余弦走出了休息室。
......
北区12楼的走廊尽头,是个半开放的阳台,只有顶部有遮雨棚。
一推开门,潮湿的水汽和冷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室内的暖意和刚才的旖旎气氛。
雨声清晰,余弦走到栏杆边,确信这里说话里面听不见后,才转过身,看着温晓抱着双臂跟了过来,虽然被冷风吹着,但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那个......余队长他,有什么话要带给我姐姐呀?”温晓有些紧张。
“不好意思,我刚找的借口太烂了。”余弦愧疚地笑了笑:
“我是有别的事要跟你讲,这件事还不能让他们两个知道。”
温晓愣了一下,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试探道:
“是不是......杨依依学姐那边的事?”
余弦有些诧异温晓的敏锐,但还是点了点头:
“昨晚我们发现了一个很可怕的事情,他们课题组除了抑制MCH神经元的这个方向外,竟然还在进行一个隐藏的实验研究。”
“昨天晚上?什么实验?”温晓看了眼余弦。
“那个实验叫做‘梦网计划’。简单来说,他们想通过一段特定频率的音频,去劫持人脑的纺锤波,强行锁定脑波的相位和频率。”
余弦用尽量简洁的方式,把当时和杨依依学姐关于“旋转门和神枪手”的探讨,讲解给了温晓。
他描述着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实验结果:
“而在他们的实验日志里,有一组数据表明,当两个受试者的脑波频率和相位被强行同步到完全一致时......他们进入了同一个梦境。”
“什么?同一个......梦境?”温晓的眼睛猛地睁大,她在寒风里裹了裹身上的睡衣外套:
“你是说......联机吗?就像网络游戏一样?”
“对。”余弦神色凝重:
“他们在梦里相遇了,甚至产生了交互。”
他看着温晓,问出了那个困扰了他一整晚的问题:
“从你的角度看,为什么两个人的纺锤波频率一致,就能联机?”
“让、让我想想......”温晓好像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用力地晃了晃脑袋,两个松散的丸子头跟着摇来摇去,陷入了沉思。
良久,她突然开口道: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分析TDI的音频时,把大脑比作是计算机,把梦境比作是一段本地渲染的程序吗?”
余弦点了点头,那是他刚从那个十天十夜的白色梦里出来后,第一次来找温晓时两人讨论的猜想。
“逻辑上类比来说,就算两台电脑的CPU频率一样,也不代表它们能互相传输数据才对,除非......它们之间建立了传输协议。”她转头看向余弦:
“既然它们能在梦里互相看见、互相说话,那就说明,数据是双向传输的。如果从计算机网络的角度,来解释这个现象,只有两种技术路径。”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种,是P2P,也就是Peer-to-Peer,点对点连接,就像是蓝牙或者AirDrop配对。”
“和我们的兔子洞一样?”余弦诧异道。
“对,那个特定的脑波频率,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接收频道’,它更像是一种‘握手协议’。”温晓解释道:
“当两个大脑处于同一个频率震动时,它们可能触发了某种我们还未知的物理机制,比如某种生物磁场的共振,两个大脑对上了信号,直接建立了数据通道,交换彼此的梦境数据包。”
余弦皱了皱眉:
“但这解释不了距离问题吧。蓝牙有距离限制,生物磁场应该也有吧。那个试验里,两个受试者被安排在两个房间里。如果房间相隔的很远呢?”
“是的......如果是P2P连接,距离和信号强度确实是个硬伤。除非大脑存在量子纠缠这种超距作用。所以,那或许是第二种可能性......”
温晓摇了摇头,然后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小脸神色异常严峻:
“第二种架构,Client-Server模式,也就是客户端与服务器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