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心里一紧。
邵父果然知道兔子洞
茶盅里的热气还在升腾,沉香炉里的白线依旧笔直地往上爬。
是邵乂乂走漏了风声?
但他们从一开始就反复强调过保密的重要性,邵乂乂虽然性格大大咧咧,但在这件事上,她应该不至于说漏嘴。
可是除了她,还有谁能把这个消息传到邵父耳朵里?
“别这么紧张,小余。”邵父笑了笑,像是看穿了余弦脑子里的念头:
“我就乂乂这么一个独生女。我知道的,可能比你以为的多一些,但也比你担心的少一些。”
余弦张了张嘴,邵父没说清楚,但他已经明白了。
一个做父亲的,关心自己唯一的女儿在做什么,这不难理解。
至于他知道了多少,又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远比余弦想象的简单。
一些原本想不通的地方,在这一刻,忽然都说得通了。
以诺生物是邵父投资的产业。
那个神秘盟友开发的“兔子洞手环特供版”。
短短几天内快速增长、甚至跨越了校区边界的活跃节点数量。
这背后,处处是邵父的影子。
他们几个大学生,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像是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挖着地道。
却不知道,在更高层级的人眼里,他们就像是透明玻璃箱里的蚂蚁。
幸好,这次低头看他们的人类,是邵父。
“你们那个东西,”邵父说着,把紫砂壶拿过来,给余弦的杯子续上热茶:
“思路确实不错。”
邵父靠回皮椅上,视线转向落地窗外:
“国外有些最前沿的一线开发者,其实也在提前做类似的布局。你知道推特的创始人Jack吗?”
“Jack Dorsey?”余弦点了点头。
“嗯,他也做了一个产品,跟你们的底层逻辑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叫Bitchat。”
邵父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我正在跟其他几个基金一起,和他那边谈收购。这件事就是刚在欧洲的时候推的。”
余弦愣了一下。
Jack Dorsey,一个硅谷的顶级技术创业者,和他们几个大学生,竟然不约而同地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说实话,这既让他觉得有些荒诞,又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荒诞的是,自己这帮人,跟人家的段位差了十万八千里。
踏实的是,至少证明他们这条路没走歪。
“点对点的去中心化网络,离线通讯。”邵父转过头,看着余弦:
“这算是一种应灾手段,也是对传统通讯基础设施,在极端情况下瘫痪后的一种补充。”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们几个年轻人,眼光很毒啊,走在了世界前列。我也就顺手,帮了一点小忙。”
余弦听着,心里一阵恍然。
温晓为了解决断网的焦虑,误打误撞写出来的这个底层协议,竟然和全球最顶尖的独立开发者产生了共鸣和碰撞。
不得不感叹,温晓的技术理解和产品思维,真的是很有前瞻性。
“叔叔,所以......那些突然暴增的节点,是您安排的?
“节点只是顺带的。”邵父摇了摇头:
“最核心的问题,是这个业务在本土的合规性,以及内容审核。”
余弦的眉头微微一皱,他们之前确实没重视这个方面,他等着邵父的解释。
“去中心化是把双刃剑。网络架构是去中心化的,这没问题。但内容是不受控的,这就有问题了。”
邵父的语气还像是聊天一样,但指出的问题让余弦心里一阵后怕:
“一个没有审核机制的通讯网络,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会被当成灰色地带处理。一旦上面出现了违法内容,如果控制不住,整个网络就会被定性为违法工具。”
“我们之前......想着可以用胡萝卜积分,来对节点贿赂,不去存储和转发那些有问题的内容......”余弦有些底气不足。
“思路没问题,但执行上呢?你们有那么多节点和积分吗?”邵父笑了笑:
“更何况,你们在学校里部署的那些‘节点’,有和校方做过备案、做过审批吗?”
余弦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邵父竟然连他们偷偷部署的“超级节点”都一清二楚......
“你们学校的电脑,都有USB管控系统,插入U盘的时间都有记录,再配合上监控。”邵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说出的话却让余弦心跳加速:
“如果不是这些问题提前解决了,你们学校的保卫处和技术中心,可能早就请你们去谈话了。更极端点,如果校方报警,那你们遇到的,就不是小麻烦了。”
他看了眼余弦,缓缓道:
“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罪,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涉及20台设备以上,就算是‘情节特别严重’了,真判起来......小余,少说3年,多说7年啊。”
余弦咽了咽口水,脸色苍白。
邵父的本意可能不是想威胁他们,但即便如此,也已经让他心惊胆战了。
“不过,”邵父的语气舒缓了些:
“如果,这不是非法侵入,而是一种‘知情后的授权协助’,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余弦理解了邵父话中的含义,他的心脏稍稍放下一些。
“那些超级节点,”他声音有些干涩:
“您也跟校方沟通过了?”
“嗯。”邵父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道:
“以企业技术合作的名义,走的正规流程。刚好学校也需要应急通讯方案,双方一拍即合。”
余弦郑重地说了句谢谢,陷入沉默。
他低着头,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消化着这些庞大的信息量。
那一瞬间,余弦感觉自己像是刚刚在悬崖边缘的钢丝上走了一遭。
说实话,他很感激邵父。
如果没有这些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托着,兔子洞大概早就夭折了,甚至他们都要缠上大麻烦。
在技术之外,有太多他们根本没想到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邵父。
邵父也在看着他,表情很平静,端着茶杯,像是在等他消化完这些信息。
这个掌控全局的男人,释放了足够的善意,邵父似乎想把他们纳入自己的棋盘,就如同他要收购Jack开发的那个应灾通讯工具一样。
他能感受到,邵父的善意是真实的,他的帮助也是实实在在的。
但善意和交易,并不是互斥的。
这是一盘很大的棋,而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坐在了棋盘上,成为了几颗小小的棋子。
余弦正想着,邵父已经开口了,他摆了摆手:
“只是举手之劳,没什么的,小余,你不要想太多。你们是乂乂的好朋友,力所能及,自然是能帮就帮。”
余弦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别人不在意,但他不能不把这份帮助放在心里。
“这次喊你们来,倒不是因为兔子洞。”邵父话锋一转道:
“是乂乂跟我说,你们还有个新项目。要雇人来睡觉?联机做梦?”
余弦心跳加快了半拍。
到正题了。
兔子洞只是开胃菜,这个,才是今天真正要聊的东西。
“对。”余弦迎着邵父的目光,没有回避。
“如果我理解没错的话,你们这个睡眠实验项目,需要场地,需要人手,需要志愿者在安静的环境里长期驻扎。”他放下茶杯,缓缓道:
“这些我都可以安排。后勤、安保、吃住,甚至后期的合规,都不是问题。”
余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邵父,等着他后面的话。
果然,邵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余弦脸上:
“小余,我不问你这个技术是怎么拿到的,也不问你背后有没有其他人,这些对我不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邃:
“重要的是,这个技术,你们能使用到什么程度?”
余弦斟酌了一下,决定据实回答。
邵父已经展现了足够的善意和诚意,在这种局面下,遮遮掩掩反而适得其反。
“单人梦境和小规模的联机,都已经验证成功了。”
他看着邵父的眼睛:
“但要做到大规模、稳定、可控的联机,还有很多技术问题需要解决。”
邵父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够了。”
他转身从书桌后面的抽屉里,抽出了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我有个没在营业的度假山庄,这里面是山庄的完整平面图,包括主楼和附属设施的分布。还有管理团队的联系方式,你需要什么资源,可以直接跟他们对接。”
余弦伸出手,准备接过文件袋。
但邵父的手,在递出去的瞬间顿了一下。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他看着余弦。
“我想要一个频率。”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的温和,甚至带着笑意,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刚才聊兔子洞、聊牛顿手稿时候的,完全不一样了。
余弦看着邵父。
在那一瞬间,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梦网”这项技术,以及它的真正价值?
梦网频率一共就四个。
12、13、14、15。
四条窄得不能再窄的通道,全世界所有接触到这项技术的人,都只能挤在这四条路上。
他之所以愿意提供这座山庄的场地、人手和全部资源,不仅仅是因为女儿的请求,也不仅仅是因为欣赏几个年轻人的才华。
是因为这位资本巨鳄,想要靠近这项技术?
余弦的手指碰到了文件袋的边缘,牛皮纸的触感有些粗糙。
他没有把手缩回去,也没有立刻把文件袋拿起来。
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姿势,想了几秒钟。
且不说邵父对他们的帮助。
只就事论事来看,他们没有拒绝的筹码。
场地、人力、安保、合规,这些东西他们自己搞不定,之前已经讨论过了。
二十个人全天候轮班,靠他们几个学生去凑,根本不现实。
如果不答应,他们连做实验的条件都没有。
邵父,是他们目前能接触到的,对他们明确抱有善意、且资源最丰富的人了。
与其死守着技术被别人捷足先登,不如拉一个强大的盟友入局。
想通了这一层,余弦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可以,邵叔叔。”余弦的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我们可以帮您占下来一个频率。”
邵父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分,像是一个耐心等待已久的垂钓者,终于感受到了鱼线的轻微拉扯。
“但有一点。”余弦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看着邵父:
“频率的部署、调试、使用,需要由我们来操作,技术方案没办法提供给您,这确实是底线,请您理解。”
邵父端着茶杯,看了他一会,像是在评估这个条件的分量。
然后他笑了,把茶杯放下。
“行,就按你说的。”
邵父伸出右手,悬在半空:
“合作愉快,小余。”
余弦也伸出手,与那只宽厚有力的手掌交握:
“合作愉快,邵叔叔。”
松开手后,邵父揉了揉太阳穴:
“年纪大了,这越洋航班的时差,还真是有点熬不住了。”
他冲余弦摆了摆手:
“你去找他们吧,想在庄子里转转也行,让管家带你们。”
“那您好好休息。”余弦站起来,微微欠身:
“今天的事情,包括兔子洞,真的谢谢您,叔叔。”
“客气什么,乂乂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我也很开心。”
余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拿着牛皮纸袋,走出了书房。
......
沿着铺着厚重地毯的木质楼梯往下走,余弦的心跳依然有些快。
手里这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让他们终于拿到了上桌的筹码。
一楼的会客厅里,三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什么。
邵乂乂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稀奇古怪的水果;温晓缩在旁边,正看着楼梯的方向,神色焦急;史作舟靠在另一头的扶手上,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本画册,翻得起劲。
听到脚步声,三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走下楼梯的余弦,那架势,像是在等一个上了考场两小时的人出来报分数。
余弦看着他们,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举起手里那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在半空中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弧度:
“计划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