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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30日，周五。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
余弦六点不到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雨声连绵沉闷，大风刮得窗框哐啷作响。
他坐起身，看了眼对面，老史居然比他还早，已经坐在床沿上拉着行李箱的拉链了。
这货脸上挂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劲，让余弦想起了小学的时候，春游之前的晚上，小孩子睡不着觉的样子。
余弦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东西，笔记本电脑、充电器、防水文件袋、换洗衣物、移动硬盘。
两人简单洗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大风呼啸，到北门的时候，天色灰蒙蒙的，主道上的路灯还亮着，温晓和邵乂乂也已经等在门口了。
米其林轮胎人拖着一个米白色的小行李箱，红色围巾把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邵乂乂倒是轻装上阵，就背了个双肩包，另一只手拎着一袋子零食，不知道是不是前两天囤货囤多的。
“早。”余弦挥了挥手。
“早什么早，又是天没亮。”邵乂乂打着哈欠，似曾相识的一幕。
小峰哥的车准时停在辅路边，接上四人，车子又绕到西区，把已经等在路边的杨依依捎上。
车内灯光下，余弦看出学姐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大概是日志危机解除之后，总算睡了个踏实觉。
五人小队，终于在这个雨天的清晨集结完毕，向着郊区的那座山庄进发。
车内暖气很足，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小峰哥沿着上次的路线驶出城区，余弦和邵乂乂昨天已经来踩过点，其他三个人则是第一次去。
史作舟坐在中排，兴奋地左顾右盼，一会看看窗外的山，一会扭头跟后排的温晓讨论蓝图的细节，一会又凑到前面问小峰哥山庄里有没有WiFi。
这货整个人亢奋的，像是个要去参加冬令营的小学生，看的杨依依无奈地直摇头。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邵乂乂丢过去一个长的像蜡烛的扭扭糖，试图堵住史作舟的嘴。
“我这是产房外的老父亲！你不懂！”史作舟搓着手，甲亢般地喊道：
“老余，你想想，今天我们就要正式进入梦网了。我自己设计的世界，今晚就要亲眼看到了！”
余弦理解他的心情。
对史作舟来说，这不只是一个实验项目，而是他从小到大最疯狂的梦想照进现实的一刻。
温晓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个音频文件。
“对了，趁现在有空，我先给大家同步一下联机音频的情况。”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操作着：
“我把蓝图封装好了，一共分为两种版本。”
温晓打开一个备忘录，在上面快速手写了两行字：
“A版，保留了抑制MCH神经元的波形，我们可以使用这个版本入梦，醒来就能记得梦网里的情报和信息。”
她又在屏幕上写下了一个“B版”：
“B版，按之前我们确定的方案，这个版本剔除了抑制MCH的模块。大部分帮我们占据梦网频率的受试者，都可以使用这个版本，这样一来，他们醒来之后，对梦里的内容没有任何记忆，就避免了梦网信息泄露的问题。”
“太棒了！”史作舟兴奋道：
“我们自己用A版，试验人员用B版。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深度睡眠测试。”
“对了，”余弦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他看向温晓：
“以前梦境的结束机制，都是写在蓝图里的，比如设定好倒计时，或是主动退出。但联机模式下，梦网里所有人的脚本都是一样的，那么......这个梦境要如何结束呢？让那些受试者也能主动退出？还是只能等外面的人把你喊醒？”
温晓显然也提前考虑到了这个问题，她放下平板，解释道：
“我正要说这个呢！我在蓝图脚本里做了一个隐藏的命令面板，需要通过特定的动作才能呼出来。然后在命令面板里输入预留好的指令，就可以实现对应的功能了，登出功能也被我藏在这里面了。”
“哇！”史作舟从邵乂乂的零食袋里抬起头，满眼放光：
“作弊码？我之前玩魔兽，就有这种东西啊。我还记得有个最出名的作弊码叫‘Who's your daddy’，输进去直接无敌，爷青回啊！”
“没你想得那么夸张啦。”温晓被史作舟的反应逗笑了，嘴角弯了一下：
“只是一些基础的系统指令而已啦。在梦里，只需要用右手连续轻点太阳穴，按照2、1、2、1的频率循环，就能唤出一个半透明的控制台。然后在里面默念或者输入‘登出’，就可以切断连接，主动醒过来了。”
“2、1、2、1......”史作舟默念了几遍，又在自己脑袋上敲了几下找节奏感：
“行，记住了。这就是我们的GM管理员指令了！”
余弦想了想，又问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这样一来，以后如果我们要对外发布这个梦网的联机音频，这个隐藏指令不会被其他拿到蓝图脚本的人看到吗？”
“正常来说，会的。”温晓点了点头，但语气没有太担心：
“因为我们在梦网里没有‘后端管理权限’的概念，所有的场景和判定都只能写在类似‘前端’的本地蓝图里。任何人只要拆解了带有蓝图的完整版音频，就能看到我们埋进去的所有隐藏指令。”
她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但是，你忘了我们之前测试得出的梦网核心规则了吗？‘联机优先级高于蓝图脚本’。在多人联机模式下，后进入者的音频蓝图是直接失效的，它起到的唯一作用，就是把大脑纺锤波定向劫持到这个频率里。”
她在平板上快速画了一个示意图，标出音频的五个组成部分：
“完整的梦网音频一共有五个部分。对外发布的时候，我们只需要保留第一部分十二音技法、第三部分MCH抑制模块、和第五部分劫持纺锤波的频率锁定，就够了。”
余弦看着那个示意图，明白了她的意思：
“也就是说，用户拿到的音频里根本不包含蓝图脚本。他们的纺锤波被劫持同步到对应频率之后，会自动接入我们已经部署在里面的蓝图世界。”
“对。”温晓点头：
“蓝图脚本只存在于最初部署梦网的那个‘零号主机’的音频里，外部用户的音频里看不到，自然也就看不到我们埋进去的隐藏指令了。”
余弦靠在座椅上，消化着这个信息。
这么说来，那每个被长期占领的梦网频率里，都可能存在开发时埋下的一套‘GM指令’和作弊码，只有部署这个蓝图的团队知道怎么呼出控制台、知道里面有哪些可用的功能。
对于普通的接入者来说，他们看到的只是梦境世界的表面，完全不知道底下还藏着一层只有管理员才能触碰的东西。
这就像是一座大厦，所有住客走的都是正门和电梯，但只有物业拿着钥匙，才能打开那些标着“员工通道”的暗门，进入管道井和控制室。
只有他们知道，如何召唤武器、如何瞬间移动、甚至如何强制登出，这在梦网的世界里，确实是堪比神明的特权了。
“这意味着，”余弦缓缓开口，看着温晓：
“在对应的频率里，只要不把脚本开源，部署蓝图的团队，是有明显的信息和主场优势的。”
温晓点了点头，余弦却没有停下来：
“但反过来说，一旦这个GM指令被其他人发现，或者......被内鬼泄露了。”
他看了一眼车里的几个人：
“那就相当于把核武器的发射按钮交到了所有人手里，那开发者在这个频率里，就没有任何优势可言了。开发者唯一的主场优势就是这个控制面板，这个底牌一旦被泄露，所有人就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
“所以这个指令的保密性，比什么都重要。”杨依依在后排轻声说了一句。
“对。”余弦点头：
“知道GM指令的人，越少越好。”
他看了一圈车里的五个人，又看了眼驾驶座上的小峰哥，这个信息还是不能被外人知道，等到了山庄安定下来，不管是动作、频率，还是功能，都要重新调整。
......
车子拐进了那条水杉夹道的柏油路，远处的建筑群在雨雾中渐渐显出轮廓。
“哇靠，这么气派！”史作舟扒着车窗，看着前方高耸的铁艺大门和白墙灰瓦的仿古建筑，忍不住惊呼出声。
大门上方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云水山庄。
虽然名字听起来颇有几分禅意，但那高高翘起的飞檐、繁复精美的木雕窗棂，以及门口两尊威风凛凛的巨大石狮子，无一不在彰显着邵父集团极其张扬的财力。
车停在壹号院门口，五人提着行李箱推门走进去时，刘勇已经等在了宽敞的大堂里。
除了他之外，身后还站着四个穿着统一黑色制服、留着寸头的男人。
“乂乂，余先生，你们来了。”刘勇迎上前来，先是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又看向另外三个新面孔，微微点头致意。
他侧过身，指着身后的四个男人介绍道：
“这四个是我手底下的老兄弟，阿东，阿德，阿诚，阿坤。外围的安保我交给了其他人，这几天，他们四个就专门负责核心区域的安保、巡逻、后勤和物资管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余弦和几人握了手，四个男人动作干脆利落，眼神锐利，站姿笔挺，跟小峰哥的气质很相似。
刘勇趁着邵乂乂带女生们去放行李的空隙，拉着余弦走到廊道的拐角处，压低了声音：
“余先生，这四个兄弟，都和小峰一样，在邵董手下做了很多年了，知根知底。”
他压低声音，语气坦诚道：
“他们孩子上学啊，老婆上班啊，老人看病啊，邵董都帮了很多忙，他们的家庭情况，我很清楚。”
刘勇看着余弦：
“有什么必须要让自己人帮忙的事，直接找他们就行。不该知道的，他们不会多问。”
余弦听出了这番话的两层意思。
邵父的管理哲学，永远是恩威并施，胡萝卜和大棒并行的。
余弦点了点头，看着不远处的阿东四人，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
“刘叔，刚好有件事需要他们四个帮忙。”
刘勇听着，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那二十个试验人员用的音频，是经过处理的，他们醒来后不会记得梦里的任何内容，对他们来说就是睡了一觉。”余弦继续道：
“但我们必须要时刻掌握沙盒梦网里的情报和突发状况。所以，我需要有我们自己绝对信得过的人，留在梦网里面，收集信息，同时也能看着那些试验人员。所以阿东，阿德，阿诚，阿坤，他们四个可以参与入梦值班。我给他们用另一个版本的音频，能带出记忆的。”
刘勇立刻明白了：
“让他们当眼线。在里面看着，出来跟你汇报。”
“对。尤其是第一次入梦，在搞清楚里面的情况之前，我们几个不能进去。”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核心的顾虑：
“我们不确定那几个频率里，会不会已经有别人在了。如果贸然进去，万一撞上了别人，暴露了身份，就全完了。”
“嗯。”刘勇听完，点头道：
“我不太懂你说的‘撞上别人’的意思，但我理解你说的，第一批进去的，用我的人。”
“对，还有一件事。”余弦又补了一句：
“我们几个，在那些试验人员面前的身份口径，统一说是以诺生物雇佣的驻场外包数据记录员，兼职大学生，这样也符合我们的年龄，和试验人员混在一起也不容易引起怀疑。”
刘勇想了想，点了下头：
“行，我跟他们交代。”
两人从连廊拐角走回正厅，其他人已经在会议桌旁坐下了。
余弦和刘勇按照之前的方案，把今天的流程理了一遍，从梦网注意事项，到余弦他们对外的身份口径、睡眠舱音频设备使用方法、试验人员的管理规范、下午第一批探路入梦的安排、后续轮班交接的方案，一项一项地过了一遍。
刘勇又带着几人领取了门禁卡，输入了指纹，山庄内所有的权限都需要双重认证，刷卡后验证指纹，才能通过。
余弦他们每人设置了两个不同手指的指纹，一个是“外包数据记录员”的受限权限，另一个是“管理者”的最高权限。
2号楼是员工宿舍区，住着包括管理团队、安保、后勤、餐厨等一系列山庄方面的人手，而3号楼则是专门留给受试者住的。
他们几人要去3号楼试验人员宿舍区入驻，这样更方便他们以“驻场数据记录员”的身份混在人群中，也能第一时间观察到受试者的日常状态。
众人约好1小时后，在4号厅的睡眠区集合。
余弦几人拖着行李箱，走进了3号楼的深处，开始分配接下来的常驻宿舍。
为了方便互相照应和第一时间应对突发状况，余弦和史作舟挑了走廊尽头最角落的两个隔壁房间，201和202。
温晓和邵乂乂不常在，两人挤在了207房间，杨依依自己一间，住在了余弦他们的对面的208房间。
余弦推开201的门，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独立卫浴，有电视，但是没插网线。
窗帘拉着，窗外是一片被雨雾笼着的山林。
史作舟探头看了看旁边的201，咧嘴一笑：
“嘿，老余，以后早上起来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你。”
“荣幸之至。”余弦把行李箱推进房间，又莫名其妙地嘀咕道∶
“之前在宿舍里，起来第一个看到的不也是我吗。”
他站在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山庄里，远处4号楼的灰白色轮廓在雨幕里若隐若现，工人们正在卸着货物。
一切，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