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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弦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老史这个“大逃杀”的猜测，暂且不论准确与否，但，至少暴露了一个他之前忽略的角度......
那就是，邵父搞这个“决策体验中心”，花了大量的资源和成本，绝不是闲着没事做的。
这里面应该有一个他们暂时还看不透的、更深层的目的。
“先回去找她们吧。”余弦站起来，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那扇粗糙石门。
两人走进五边形的古堡大厅，余弦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大厅里竟然不止温晓她们三个。
穹顶下的蜡烛吊灯，依然摇曳着昏黄的光，但光影之间，多了好几道灰色的身影。
温晓她们，和阿德、阿坤一起，坐在大厅角落的那组欧式古典沙发上，旁边还坐着一个长发女生，是第一次入梦的那个女受试者。
而另外三个同样穿着灰色套装的受试者，有两个正一脸茫然地在大厅里走来走去，仰头看着穹顶，还有一个站在红色邮筒前面，盯着那个石板在研究。
远远看去，那个研究石板的背影还有点眼熟，原来是之前那个二号频率的庞林森。
余弦心里了然，应该是时间过了晚上八点，按照刘勇重新制定的那份排班表，第二波的交叉值班人员上线了。
4号频率不像是3号的沙盒世界，那边有很多建设工作要做，而这边的蓝图脚本都是现成的，受试者进来之后，基本上放任他们自由活动就好了。
看到余弦和史作舟从石门里走出来，邵乂乂朝他们招了招手。
“你们回来啦。”温晓声音有些担心：
“里面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余弦摇了摇头，在温晓旁边坐下，又朝阿德和阿坤打了个招呼：
“德哥，坤哥。”
阿德和阿坤点了点头，旁边那个女生受试者也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女生年龄不大的样子，马尾辫，眼神还挺机灵。
“你们之前去哪了？”史作舟也坐下来，好奇地问道：
“我们在木门和石门里转了半天，一直没碰到你们。”
“之前去了那个铁门里。”阿德指了指旁边那个女生说道：
“带着橙子，在里面参加了几局游戏，估计跟你们岔开了。”
橙子，应该就是那个女生的名字或代号。
“铁门里是什么？”余弦立刻抓住了重点。
“也是一条走廊，应该跟你们那边的差不多，两边全是房间门。”阿德回忆着说道：
“门上标着三啊五啊八啊这种数字，应该代表需要的参与人数。”
余弦点点头，果然，后面出现了多人参与的游戏场景。
“具体是怎么玩的？”
“我们之前三个人嘛，很多房间的人数要求都不够，就找了个标着个‘三’的，刚好能开局。”阿德看了旁边的女生一眼：
“是个打枪的游戏。”
“打枪？”史作舟来了兴致：
“什么样的？”
“嗯......我想想。”阿德组织着语言描述道：
“一开始进去之后，我们三个人的样子都变了，变成了那种......像是西部牛仔的木偶。”
“有点像玩具总动员的胡迪。”旁边的橙子接话道。
阿德又用手在自己脸前比划了一下：
“脸是木头的，身体也是木头的，穿着牛仔的衣服和帽子。因为都是一模一样的木偶，看不出谁是谁，也开不了口说话。”
“那规则呢？怎么玩？”史作舟问道。
“我们三个人固定在地上，站成了一个三角形，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左轮手枪，但里面只有一发子弹”阿德解释道：
“规则是按1、2、3的固定顺序轮流开枪，一轮打完没人死就再来一轮，被打中就淘汰出局，最后活下来的人获胜。”
“三人轮流开一枪，大逃杀？”史作舟挑了挑眉，看向阿德和阿坤：
“那最后是你赢了还是阿坤赢了？”
阿德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他指了指旁边的女生：
“是橙子获胜了。”
叫橙子的女生闻言，有些小得意地摇了摇手里那张记录卡。
“不是吧？”旁边的邵乂乂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阿德和阿坤：
“你们当兵的时候，不是都有射击训练吗？怎么玩个打枪游戏，还没打过橙子？”
橙子笑了笑，她主动解释道：
“当时我是1号位，第一个开枪。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怎么瞄准，就试着打了一下，结果打偏了。”
“德子是第二个开枪的。”阿坤无奈地笑着接着道：
“他估计看橙子那个木偶根本不会用枪，就分辨出谁是谁了，阿德这小子估计是觉得我威胁更大，就直接一枪把我打死了。我淘汰出局，失去了开枪机会，就又轮到橙子了。”
橙子笑着点了点头：
“这次我研究清楚怎么用了，就没打偏，一枪淘汰了德哥，所以我就赢啦。”
阿德摇了摇头，脸上倒没什么不服气的表情，显然对这个结果已经释然了。
“这是枪手博弈。”一旁的温晓听完了整个过程，突然轻声开口：
“博弈论里一个经典的模型。”
她看着橙子：
“你第一枪打偏了，但其实在这个博弈模型里，如果你是命中率最低的那个人，你的最优策略反而就是故意打偏。”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高手呀！”邵乂乂也恍然大悟。
橙子却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
“姐姐你说的太高深了，我真的是打偏的，不是故意的......”
“但结果是一样的。”温晓笑了笑：
“不管你是故意还是无意，你打偏这一枪，客观上帮你活到了最后。”
余弦安静地听着，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铁门走廊里的场景，果然和木门、石门又不是同一个层级和维度了。
如果说，木门测的是个人在日常情境下的道德倾向，石门测的是个人在压力下的应激反应。
那么铁门的特点，或许就是需要多人参与，有博弈，有策略，有对其他参与者意图的推断。
木门和石头门是在测试一个人“会怎么选”，而铁门，则是在测试一个人“面对其他人时会怎么选”。
五扇门，五种类型。
余弦在心里把目前已知的信息排了一下：
木门：单人，日常，道德与规则。
石门：单人，高压，风险与决策。
铁门：多人，博弈与策略。
还有青铜门和磨砂玻璃门没有进去过。
从单人到多人，从低压到高压，从道德判断到策略博弈......这确实像是一套有体系的测试框架。
但测试的目的是什么？测完了要干什么？那些记录卡和录像最终会流向哪里？
余弦暂时想不出答案，只能把这些疑问全部压在了心底。
“对了，余先生。”阿德身子前倾，凑到余弦旁边，压低声音开口道：
“我刚检查了一下，几个走廊上都有贴着兔子标志的门，我和阿坤刚才也实测过了。”
“效果怎么样？”余弦收回思绪，看向阿德问道。
“我跟阿坤一前一后跳了进去，连续往下跳了三四层之后，已经完全找不到彼此了，只能顺着梯子爬回去。”阿德给出了他的评价：
“逃命的时候肯定够用，追在后面的人绝对跟不上前面的路线。”
余弦点了点头，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兔子洞的坍缩机制，在实战环境下验证通过了。
而且四号频率错综复杂，房间浩如烟海，其他频率的人想要入侵也可能性不高。
“好，那今天先到这。”
余弦站起来，看了眼大厅，几个新来的受试者已经不知道跑到哪扇门里去探索了：
“我们准备下线了，你们也注意轮替一下，出去上个厕所活动活动。有任何异常情况，第一时间退出来通知我们。”
“好。”阿德和阿坤齐声应了句。
余弦转身准备离开，旁边的橙子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那个......”
余弦停下脚步，回头看过去。
她看着余弦，眼神里带着一丝迟疑。
橙子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她赢来的记录卡。
“我醒来之后，还会记得这里发生的一切吗？”
余弦沉默了一秒。
“不会。”
听到这个回答，橙子没有表现出意外，她好像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代表着胜利的记录卡，沉默了两秒，忽然轻轻笑了笑。
“真遗憾。”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
“刚才那场胜利，就只能拜托你们替我记着了。”
余弦看着她，没有回应这句话。
因为他知道，不管他说了什么，明天早上醒来之后，都会被橙子彻底遗忘。
“走吧。”余弦转过身，几人推开木头门，确认周围没有受试者，轻触太阳穴触发指令。
世界瞬间暗了下去。
......
睡眠舱的盖板打开，管理区里的白炽灯刺得余弦眯了一下眼。
他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已经接近晚上十点了。
山庄的第一天，终于接近了尾声。
余弦和刘勇简单碰了个头，确认了今晚的值班安排和安保巡逻的细节，又检查了一遍中控台的数据回传记录，见没有异常，就准备喊着几人回三号楼宿舍了。
“老余，你和她们先回去休息吧。”史作舟开着电脑，伸了个懒腰，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还想进3号频率帮帮阿东他们。”
余弦看了眼他的屏幕，上面全是关于“野外生存技巧”的搜索结果，于是嘱咐道：
“行，那你别弄太晚，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知道了。”史作舟摆了摆手，已经往睡眠舱那边走了。
余弦和温晓几人一起走出了4号楼，外面的雨下得越发大了。
云水山庄的2号楼和3号楼是客房区，建筑结构一模一样，每栋三层，每层八个房间。
客房区的配套设施很是完善，每层都有自己的公共休息区，里面沙发、健身房、图书角一应俱全，还有延伸出去的半露天阳台。
其中3层因为空间大，还专门改建了影院级的放映室和小型健身房。
之前为了方便互相照应，余弦他们四个人都选在了3号楼的二层。
余弦住在最里面的201，史作舟是202，杨依依住在他们对门的208，邵乂乂和温晓则是挤在隔壁的207，他们几人占了二层的一半房间。
几人上了楼，走廊里很安静，试验人员的房门都关着，杨依依第一个进了208，跟他们说了声晚安。
邵乂乂拉着温晓的胳膊，叽叽喳喳地往207走，余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今晚想把邵父的那份蓝图完整地过一遍，那个脚本确实有些地方不太对劲，比如邵父他们要如何把那些账户信息从梦里搬回现实呢？甚至老史那个“富豪大逃杀”猜想，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但......有些猜测当着邵乂乂的面，他实在不太好说出口。并非不信任邵乂乂，但毕竟那是她的父亲，很多话或许会让她觉得不舒服。
想到这里，余弦站在走廊里，喊了一声：
“温晓。”
他站在201的门口，问了句：
“一会有空吗？”
温晓转过头，有些迟疑地眨了眨眼，还没等她开口，旁边的邵乂乂动作比她快多了。
邪恶丸子头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她一把松开了挽着温晓胳膊的手，十分夸张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我好困啊！今天被那火灾现场吓得精神衰弱，累死我了。”
邵乂乂一边说着，一边往207房间退去，脸上的坏笑怎么也掩饰不住：
“那个，晓晓啊，我实在熬不住了，我得先去洗澡睡觉了哦。你们俩......慢慢聊，慢慢聊哈！不用着急回来！”
说完，她根本不给温晓反应的时间，嗖地一下钻进了207房间，还十分贴心地从里面把房门给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温晓呆呆地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她低下头，轻声问道：
“余弦......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余弦看着温晓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心虚，他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想把邵叔叔那个蓝图脚本，再仔细过一遍，有些地方我觉得不太对劲。”
“哦......好，我们去哪里看？”温晓的声音很小。
余弦张了张嘴。
“去我房间”这四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咳，去2楼的公共休息区吧，那边安静。”
“啊？噢，好的。”温晓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你等我一会会，我好了去找你。”
余弦看着温晓转过身，轻轻敲了敲207的房门，里面传来邵乂乂咋咋呼呼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条缝，把温晓让了进去。
房门再次关上，走廊里又是空无一人，余弦靠在201的门框上，长长松了口气，转身刷卡进了自己的房间。
余弦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宽松的灰色运动服，整理好东西后，才拿着笔记本电脑，走去了公共休息区。
因为是深夜，这里的顶灯并没有全开，只留了几盏暖黄色的阅读吊灯，光线柔和地洒在角落的沙发和茶几上。
两侧是几排高高的木质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消遣读物和杂志。
休息区的一侧是个半封闭的玻璃阳台，白天视野很好，虽然现在外面只有雨和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窗外哗啦啦的雨声，环境显得格外静谧。
余弦在沙发上坐下来，才看到茶几上还放着一个打火机和一盒香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调出了邵父团队提供的蓝图原始文件。
没过几分钟，楼梯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余弦抬起头，空气里飘来了一股淡淡的牛奶沐浴露香气。
温晓穿着一件毛茸茸的小猫连体睡衣，抱着笔记本电脑走了过来，她的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脸上透着刚洗完热水澡的微红。
“余弦。”她的声音软绵绵的。
“你坐吧。”余弦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了沙发的一半。
温晓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她微微探过身子，看了眼余弦电脑上打开的蓝图文件：
“你是想分析一下邵叔叔蓝图里的结构和内容吗？”
“对，我想搞清楚——”
余弦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被温晓打断了。
温晓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余弦一愣，侧头看她。
温晓却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余弦的肩膀，望向了借阅区尽头那个玻璃阳台的方向。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余弦读懂了她的口型......
“有人。”
余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阳台上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