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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三十分，四楼体验区的休眠舱全部进入了运行状态。
余弦看着五十个休眠舱的呼吸灯齐齐转绿，他想了想，走到小付身边：
“三楼那几个VIP舱，现在能用吗？”
“能啊余哥。”小付立刻反应了过来：
“您要亲自进去看看？”
“嗯，我进去转一圈，看看里面的情况。”
“好嘞。”小付带着余弦下到三楼，刷卡打开了那片VIP体验区。十个崭新的休眠舱安静地立在半开放的隔断里。
余弦躺了进去，工作人员帮他调试好设备，舱盖缓缓合拢。
引导音频响起，熟悉的下沉感袭来。
余弦睁开眼，发现自己再次站在了那片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上。
而眼前的景象，让他着实吃了一惊，人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放眼望去，广场上至少聚集了上千人。三五成群，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热闹得像是一个超大型的主题乐园。
而且，余弦很快就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里面，不只有中国人。
金发碧眼的欧美面孔、深肤色的面孔、中东装束的......
各个人种、各种语言，交织混杂在一起。耳边能听到中文、英文、还有他根本分辨不出来的各种语言的交谈声。
那些素未谋面、远隔重洋的人们，大家都是一脸新奇地打量着这个无比真实的虚拟世界。
“联机做梦”这四个字，在这一刻，具象成了眼前这幅奇景。
第一批试点显然不止江城这一个地方，应该说，不止国内。
邵父那个庞大的“种子计划”，已经通过这个“梦境决策中心”的开服，在全球范围内同步铺开了。
广场上，穿着统一制服、佩戴着工牌的引导人员随处可见。
他们像旅游团的导游一样，举着代表着不同语种的小旗子，把新进来的体验者们一组一组地聚拢起来，用各自的语言，耐心地讲解着。
余弦凑近了一组中文引导，听了一会儿。
“......大家不用紧张，在这里面，你们的所有感官都是真实的，但你们的身体绝对安全。”
“......如果在里面遇到任何不适，想要退出，有三种方法：第一，找到任何一位像我这样佩戴工牌的工作人员，我们可以帮你登出；第二，用你的右手重复敲击太阳穴四次，系统会识别你的动作；第三，什么都不用做，你们每个时段的体验时间是固定的，时间一到，会自动唤醒。”
“......另外，如果你们在现实里的生理指标出现异常，系统也会第一时间强制唤醒你们，所以请放心地体验。”
工作人员讲解得很清晰专业，余弦又跟着工作人员朝着古堡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他才注意到，古堡那扇巨大的闸门此刻已经敞开了，门楣的上方，悬浮着一行淡淡的、半透明的发光数字“1000/1000”。
而在主门两侧，还有几个小一些的侧门，每个侧门的上方，也都悬浮着类似的数字，有的显示着“873/1000”，有的显示着“412/1000”，数字还在不断地跳动、增长。
每个闸门上面，还印着不同的图形元素，圆形、正方形、三角形等。
“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旁边有体验者好奇地问引导员。
“这个啊，”那个引导人员耐心地解释道：
“打个比方，这就像是游戏里的‘服务器’，或者‘分线’。每一条线路，最多容纳一千个人，进入同一次古堡流程。这是为了避免人数太多，导致古堡内部过于拥挤，影响大家的体验。”
他指了指那扇显示“1000/1000”的主门：
“这条线已经满员了，大家可以从旁边人数没满的门进。如果对所在的线路不满意，也可以从古堡里出来，回到外面的草坪上之后，就可以重新排队，进入新的线路了。”
余弦默默地听着，面对未来大规模的人员进入和开放，这种承载和分流设计，听起来是比较合理的。
余弦跟着一组人流，从一扇侧门走进了古堡。
古堡的内部，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那个熟悉的样式，高耸的穹顶、粗大的石柱、昏暗的烛光、一条条幽深的走廊，走廊两侧分布着一扇扇紧闭的门，门后就是一个个独立的“决策场景”。
体验者们在引导下，三三两两地组着队，好奇地推开一扇扇门，进入各自的测试房间。
不时有惊叹声、欢笑声从走出房间的人群里传出来。
余弦没有进房间，只是沿着走廊，慢慢地转着，他想看看四号频率的蓝图调整了什么。
转着转着，他的目光，渐渐落在了脚下。
他发现，地板上多了一些东西。
每隔一段距离，青石板的地面上，就嵌着一个雕刻着花纹的金属格栅，余弦蹲下研究了一会，才发现那是排水口。
它们设计得很巧妙，花纹和古堡的风格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而在走廊的角落、石柱的底座旁，还立着一些造型像是火盆、香炉的装置，靠近了能感觉到，那些装置似乎是除湿设施。
他又起身，把整座古堡里能逛的公共区域都转了一圈，除了那些具体的测试房间他没有进去之外，整个新版四号频率，和旧版相比，最大的调整似乎就是这些了。
外面加了个明亮的草原外壳和分流广场，里面，则布满了排水和除湿的设施。
余弦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精巧的排水口，慢慢地回过味来了，他大概理解邵父他们的思路了。
一层梦境里出现的积水、潮气，应该是渗漏的征兆。
邵父他们不在乎四号频率最终会不会被渗漏摧毁，反正在他们眼里，整个梦网，乃至整个世界，都是要被大洪水抹掉的东西，四号频率本来就是个收集种子的田园。
但是，在筛选完成之前，在足够多的“种子”被采集完成之前，这个种田的地方不能坏。
也就是说，水不能影响到流程。
所以他们安装了这些排水口和除湿装置，就像一艘明知道要沉的船，他们不去补那个补不上的洞，只是在甲板上多装几台抽水机，确保船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别沉就可以了。
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收集种子这个流程，能撑到它完成的那一天。
他在里面又待了一会儿，确认没什么异常后，就退出了梦网。
余弦睁开眼睛，舱盖缓缓打开。
他摘下设备，从VIP舱里坐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出了三楼的体验区。
小付正站在三楼的中控台附近，盯着面前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上面显示着一百个舱位的实时生理数据。
“余哥，里面怎么样？”小付看到余弦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挺好的，秩序很不错。”余弦点了点头，随口问道：
“你怎么不进去看看？里面挺热闹的。”
“我不行啊。”小付苦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前面的屏幕：
“我是负责咱们试点外面的接引和紧急事务处理的，得时刻盯着这边的情况。里面的秩序和引导，有总部其他部门的成员负责，各管一摊，不能乱跑。”
“总部？”余弦捕捉到了这个词，状似随意地问道：
“总部是指......以诺生物吗？”
小付挠了挠头，想了想，说道：
“以诺是梦境决策中心成员机构的其中之一吧。这个项目背后参与的大集团挺多的，我们这些底下干活的，也就只接触自己对接的那一条线。”
余弦的心微微一动，成员机构之一，之前邵父也说过，王工并不是他集团下的人。
有没有可能，那个和父母的意外有密切关联的玛土撒拉，也在这个计划之中呢？
“嘀——嘀——嘀——”
余弦还想再问点什么，中控台的方向，却突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警报声！
整面监控墙上，有一块屏幕骤然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怎么回事？”小付朝着中控台的工作人员大声问道。
“是决策中心那边发来的警报？”中控台那边的声音也有些疑惑：
“是......37号舱，被里面紧急唤醒了！我看决策中心在我们试点的联络员也登出了！”
小付的脸色瞬间变了：
“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早已待命的医生和护士们立刻冲了过去，余弦也跟着小付，快步赶向四楼的37号舱位。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37号舱的舱盖已经自动弹开了。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正从舱里猛地坐起来，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满是劫后余生般的惊恐。
“同学！同学你别怕！你已经醒了！这里是现实！”陪同的工作人员一边安抚，一边给医生让开位置。
医生迅速给他检查着，测心率、看瞳孔。
“水......”那个男生有些语无伦次地喃喃道：
“有水......好多水......好多水......”
水？
周围的工作人员们皱着眉头，而余弦的心脏，却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猛地一沉。
小付看着那个惊魂未定的男生，又看向旁边从梦里一起醒来的那个联络员：
“浩哥，怎么回事？他在里面遇到什么了？”
那个被叫做浩哥的工作人员快速说道：
“决策中心监测到这位同学出现了剧烈的应激反应，系统直接把他弹下线了。从我们这边信息来看，体验流程和数据都是正常的，怀疑是你们体验中心这边出的问题。”
余弦死死地盯着那个男生，一个念头窜上了他的脑海......
难道，这个学生和石旭一样，在四号频率里，下沉到了二层梦境？看到了那个水下世界？!
“同学，你慢慢说，别着急。”医生给男生做完初步检查，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你在里面，到底看到什么了？”
男生逐渐恢复了正常，就像是刚从一场很清晰的噩梦中醒来一样：
“那里面在下雨......好大的雨......到处都是水，雨水全溅到我身上了......也没地方避雨......”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围着的一群人，似乎有些羞恼，看着工作人员质问道：
“你们怎么在梦里面设置这么恐怖的场景？全在下雨，躲都没地方躲！恐怖片啊！”
说完，他又愣了一下，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话里的逻辑问题，又有些结巴：
“这......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吗？”
决策中心的浩哥看了眼男生，朝着一旁的小付补充道：
“付总，那个体验流程是雨天场景的，里面都是正常的雨水，数据已经打包发给你们这边了，包括所在分线和同房间的江大试点人员名单。后面涉及降雨、河流和饮水的房间也会先暂停开放，等中心这边给出初步结论。”
闻言，余弦皱紧了眉头。
雨水？
这么说来......这个男生似乎不是跌入了深海？
旁边的医护人员也反应过来了，他们面面相觑，有个护士小心翼翼地迟疑道：
“他该不会是......患上那个恐水症了吧？”
余弦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如果那个学生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决策场景里，遇到了一场蓝图里设计好的、普普通通的“雨”......
那就意味着，这个学生，很有可能是在梦里对水产生了恐惧反应。
这个学生的反应，那种突如其来、控制不住的恐惧，和现实中那些恐水症患者的发作，一模一样。
恐水症是非常容易确认的，旁边的工作人员在征询小付同意后，拿来了一瓶矿泉水。
果然，男生在看到晃动的塑料水瓶时，马上瑟缩着躲到了睡眠舱里面，还惊恐地大声喊着让工作人员拿远点。
余弦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真的是恐水症。
他看着面前惊慌失措的男生，这是有记录以来，第一例，在梦境中发作的恐水症。
恐水症.....竟然在梦中也会出现？
那个学生被医护人员搀扶着，送去了旁边的医疗站做进一步的观察。
体验区里，短暂的骚动渐渐平息了下去。其他舱位的体验者们还在各自的梦境里，对刚才发生的这一切浑然不觉。
小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有余悸地看着余弦：
“余哥，这、这算是开服第一例突发状况了。还好决策中心那边反应快，强制唤醒及时，人没事，就跟做了个噩梦一样，还是比较可控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