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打在头顶的铁皮顶棚上噼啪作响,把楼下街道上的喧闹遮得模模糊糊。
余弦低头想了片刻,忽然问道:
“你为什么会去观察这些事情?”
“什么?”妮尔怔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观察这些房客?”余弦看着她问道:
“或者说,你来这座城市,是为了什么?”
妮尔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有些僵硬,她转过头看向砖墙外的街道。
雨雾笼罩着整片老城区,楼下偶尔有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
“因为我妹妹。”
“你妹妹?”余弦有些错愕。
“嗯。”妮尔点了点头:
“她就住在这家旅馆里。”
余弦皱了皱眉,问道:
“她住在几号房间?”
妮尔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她住在306,就在你隔壁。”
余弦愣住了,昨晚走廊里的画面瞬间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306,他当时还专门停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房间里面安静得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我本来就想住在307的。”妮尔说道:
“因为想离她近一点,但怕她生气,就住在了三楼另一边。”
“你们......不是一起来的?”余弦试探道。
“不是。”妮尔低头看着顶棚边缘的雨帘,缓缓说道:
“我和我妹妹原本住在圣维特附近,那边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在比利时的东边。”
“圣维特......”余弦回忆了片刻,对这个地方没有什么印象。
“一个很小的地方,你没听过也正常。”妮尔摇了摇头:
“我们那里人不多,附近几个镇子加起来,大概都没有格鲁森伯格这么多人。”
“你们那里......”余弦迟疑了片刻,问道:
“也发洪水了吗?”
“没有。”妮尔摇了摇头:
“我们那里地势比较高,这次虽然一直下雨,但镇子大部分都在山坡上,最多只是几条路不好走,但那一片没有被淹,也不需要撤离。”
余弦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疑惑道:
“所以,你妹妹不是来避难的?”
“不是。”妮尔面色凝重:
“她离开的时候,根本没跟我说要来格鲁森伯格。”
余弦点点头,看来妮尔的妹妹应该就是那些独自来到格鲁森伯格的人之一了,他问道: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她说要去外地办一点事情。”妮尔皱了皱眉:
“她平时偶尔也会一个人出去,所以我一开始没有多想。她走之前还跟我说,最多十天就回来。”
妮尔抬头看向远处那座模糊的教堂尖顶:
“她本来肯定是要回家过圣诞的,我们父母住在原来的房子里,我和她平时都不在那里。但每年十二月二十三号或者二十四号,我们都会回去,今年原本也已经说好了。”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余弦看着楼下那些红色绿色的圣诞礼灯,沉默了片刻:
“后来呢?”
“后来她突然跟我说,她可能要晚几天。”妮尔说道:
“我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她说没有,只是临时想去格鲁森伯格见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你认识吗?”余弦赶忙问道,这个朋友身上或许有什么线索。
“我不认识,或者说,我以前根本就没听她提过这个人。”妮尔面色难看:
“后来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总说再等等,我问她到底在等什么,她只是说那个朋友有事,还没来得及见她。”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些焦虑和不安:
“所以我当时就觉得她在撒谎,然后我就也开车过来了,我想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
“你见到她那个朋友了吗?”余弦追问道。
“没有。”妮尔裹了裹外套,声音有些发抖:
“她在这里几乎连门都不出,要去哪见那个所谓的朋友呢?”
余弦愣住了,他迟疑道:
“所以......她那个朋友,一直没有出现过?”
“对,我自始至终都没见过。”妮尔沉默了片刻,说道:
“说实话,到现在我都不确定,这个朋友到底存不存在,实际上有没有这个人。”
余弦的眉头越皱越紧,妮尔又继续道:
“我当时是背着她来的,到这里后才让她来接我,她看到我的时候,跟我大吵了一架。”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骂我不尊重她,跟踪她,像控制狂一样什么都要管,还问我是不是觉得她二十岁了还不能自己决定去哪。”
“她以前也这样吗?”余弦忽然问道。
妮尔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思考了片刻,说道:
“说实话,她一直脾气不好,以前我们也经常吵架。”
闻言,余弦沉思了片刻,看向妮尔:
“所以,她......还是那个‘她’?”
他觉得这样说有些模糊,又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她还正常吗?有没有变得不像她自己?比如性格、说话的方式,或者记忆,有没有出现什么变化?”
妮尔理解了余弦的意思,她想了想,点头道:
“她是正常的,说话方式、脾气性格、做事情的习惯,都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余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妮尔继续道:
“其实,我一开始来的时候,也想过很多可能。比如她是不是被人骗了,是不是欠了钱惹了麻烦,甚至是不是......”
她犹豫了片刻,说道:
“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或者被人下了巫毒......但据我观察,应该是都没有。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离开格鲁森伯格。”
余弦没有说话,他回想着妮尔说的这一切。
一个原本住在安全高地的人,没有必须离开的理由,却突然独自来到格鲁森伯格。
给出的理由是“要见一个朋友”,可等来了以后,那个所谓的朋友又始终没有出现过。
这种感觉,和那些聚集到黑岭、聚集到庆典镇的人,实在太像了。
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理由,而且听起来似乎都说得过去,但问题是,这些人都来到了同一个地方。
想着想着,余弦的思路又有些不连贯了,他看着妮尔问道:
“你妹妹现在还会联系家里吗?”
“会,昨天下午妈妈还给她打过电话,问她到底什么时候回去。”妮尔说道:
“她们说了十几分钟,最后又吵起来了。”
余弦点点头,果然,仔细想来,这三个地方之间,又似乎存在着一些不同之处。
庆典镇的那些人,按史作舟所说,很多已经处在一种近乎“失踪”的状态,在前往佛罗里达以后,和家人的联系陆续中断。
可格鲁森伯格这里,至少从妮尔妹妹的情况来看,并不是这样。
至于黑岭市,那里的情况又不一样。
国内发现得很早,那些不断往黑岭汇聚的人,大多还没完全聚集起来,就已经被各地陆续发现拦截了,不少人甚至连城都没能出去。
所以余弦到现在也不知道,如果当初没有人阻止,等那些人真的全部进入黑岭以后,那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三个地方,究竟是同一件事,进行到了不同的阶段,还是......
他们本来就在做不同的事情?
余弦忽然想起波尔在路上说过的那个“苦药”比喻,他的心脏莫名跳得快了一下。
一直在侧头看着楼下的妮尔,表情突然凝重起来:
“到时间了。”
“什么时间?”余弦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愣了一下。
妮尔没有解释,只是立刻快步走到砖墙边,低声说道:
“你过来看。”
余弦跟着走了过去,妮尔抬手指向老城区另一侧。
余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从旅馆楼顶看过去,下面正好是一条斜穿老城区的街道。
街边商店亮着暖黄色的灯,一家咖啡馆门口挂着圣诞花环,橱窗里摆满了红绿色的装饰。
路上的人并不算多,有人撑着伞走着,有人站在屋檐下面抽烟,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正准备开口,咖啡馆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走了出来,撑开伞,沿着街道朝东边走去。
紧接着,旁边一家小店里,也有一个女人走了出来,转身朝和那个男人不同的方向离开,两个人前后相差大概十几秒。
没过多久,街对面一家小餐馆的雨棚下,有人站起身来,和老板说了几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很快也离开了。
“这......”余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知道妮尔想让他看的是什么了。
“继续,你仔细看。”妮尔立刻道。
余弦仔细观察着,药房门口一个原本靠在墙边打电话的中年人,突然把手机从耳边拿了下来。
听不到他说了什么,但只见他低头看了眼屏幕,挂断电话,撑起伞,径直穿过马路。
与此同时,马路另一边,一个已经在公交站牌下面站了好一会儿的年轻人,忽然离开了站台。
公交车还没有来,他也没有继续沿着公交线路往前走,而是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里。
余弦的表情渐渐变了,他的目光快速在人群里移动着。
一辆停在路边的银色轿车亮起了车灯,坐在驾驶位上的人发动车子,慢慢驶出了停车位。
再远一些,一把红色的雨伞走到路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调转方向沿着刚才走过的路重新往回走去。
这些人没有任何交流,甚至没有互相看过一眼。
有人离开店铺、有人走进店里、有人挂断电话、有人上车、有人改变方向,也有人只是从原本站着的地方离开。
这些事情之间没有什么关联,可这些原本毫无关系的事情,却在短短一两分钟里,突然密集地发生了。
就像是原本静止在不同格子里的棋子,忽然在同一回合里,一个接一个地动了起来。
余弦愣愣地看着楼下,那家咖啡店的雨棚下又站起了一个人,可店门口的那个小男孩却趴在玻璃橱窗前,盯着里面的圣诞蛋糕不肯离开。
他又看了一会儿,很快意识到了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情况,街道上仍然有很多人保持着原本的状态。
“看见了吗?”妮尔低声问道。
余弦点了点头,却没有离开视线,刚才那阵短暂的变化似乎已经结束了,街道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如果不是余弦刚才一直刻意盯着这里,从高处目睹了整个过程,他甚至不会觉得这条街发生过任何事情。
“你说的‘课表’......就是这个?”余弦缓缓问道。
“对。”妮尔点点头:
“是不是很像以前在学校里,上课铃响起的时候?”
余弦沉默了片刻,说道:
“如果是课表的话,应该会告诉你要去上什么课吧?比如数学课、历史课、体育课。”
他看着妮尔,疑惑道:
“楼下的这些人......他们每天的路线也一样吗?”
妮尔怔了怔,摇摇头:
“不会,我有跟着旅店里的一个人出门过,他每次去做的事情都不相同。”
她又看向楼下,说道:
“就好像,对他们来说,下一节课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妮尔停顿了一下,低声道:
“重要的是,该上课了。”
雨水从铁皮顶棚落下,在两人面前形成了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
余弦看着下面那条重新恢复平静的街道,快速思考着。
这么说来,真正相同的,是这些人在某一个时间,几乎同时结束了原来的行为,开始了一件新的事情。
至于这件事是什么,至少目前妮尔还没发现有什么规律。
“这种情况一般几点发生?”余弦问道。
“不是只有一个时间。”妮尔摇了摇头:
“下午会有,晚上也会有,我没办法一直盯着,所以肯定还有我没注意到的时候。而且不是每次所有人都会动,准确来说,我甚至不知道哪些人会动。”
“等等......”余弦忽然反应过来,他赶忙问道:
“那你妹妹呢?她现在有没有这种情况?”
妮尔迟疑了一下,说道:
“这也是我觉得最奇怪的地方。”
“艾琳她,现在......还没有出现刚才那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