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友好地点头示意,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女生。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近距离接触一个可能和那些异常人群有关的案例。
和想象中不同,艾琳的眼神很清醒,脸上完全没有恍惚和迷茫。
艾琳站在门口,目光在余弦和妮尔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不耐烦的神色更明显了:
“所以,你上午就是跑去跟踪他了?”
“你胡说什么!”妮尔有些无措地看了看余弦:
“我只是......”
“你还跟别人讨论我?”艾琳打断她,声音一下拔高了些: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有在讨论你。”妮尔皱着眉:
“我只是觉得这里最近很不正常,而且你......”
“我怎么了?”艾琳猛地转过身:
“你从圣维特一路开车跟着我过来,偷偷住在我旁边,天天盯着我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睡觉,你让他说说,咱们两个到底谁不正常?”
余弦怔了一下,因为他忽然发现,假如自己完全不知道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站在这里,他大概也会觉得妮尔才是更加奇怪的那个。
艾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指了指楼下,冷冷地说道:
“而且这里这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觉得我有问题?每个人来这里都有自己的原因,我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的事情全都解释给你听?”
妮尔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
“没有正当理由?”艾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转过头,忽然伸手指向余弦:
“那你怎么不问他?”
余弦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落到自己身上,微微一愣。
艾琳看着余弦,问道:
“你来格鲁森伯格,是干什么的?”
余弦张了张嘴,迟疑道:
“我......有一些事情。”
“一些什么事情?”艾琳挑了挑眉,追问道。
“......”余弦忽然说不出来了,严格来说,他自己其实都不知道。
波尔带他从贝尔诺瓦离开后,就直接一路开车到了格鲁森伯格,说是那个学派要进行一场实验。
可所谓的实验是什么、在哪里、做多久、会发生什么,他其实还什么都不知道。
艾琳盯着余弦沉默的样子,嘴角立刻扬起一丝讥讽的笑意,她转过头看向妮尔:
“看见了吗?他也说自己有事情,但他不愿意告诉你。按照你的标准,他是不是也有问题?”
妮尔下意识看了余弦一眼,余弦竟然一时没法反驳。
某种程度上,艾琳这句话还真没说错,如果让外人来评判,一个中国人,平安夜突然跑到德国西部一座自己从没听说过的城市......
除了他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之外,听起来确实没比艾琳正常多少。
艾琳转身像是准备离开,妮尔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叫住她:
“你刚才在房间里干什么呢?这么久才出来?”
“睡觉啊!还能干什么?”艾琳脸上的不耐烦又明显了些。
“睡觉?你那是睡觉吗?为什么我在外面怎么叫你都叫不醒?”妮尔的声音也大了不少。
闻言,余弦挑了挑眉,怎么叫都叫不醒?这种情况,和他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艾琳反问道。
“平安夜啊,然后呢?”妮尔愣了一下,不明所以道。
“我是说帕尔纳索斯。”艾琳看着她:
“今天帕尔纳索斯全球开放啊。”
妮尔还没反应过来,余弦却已经猛地抬起头来,他看向艾琳问道:
“你刚才......在梦网里吗?”
艾琳这才重新看向他:
“你也知道梦网?”
余弦点点头,又赶忙追问道:
“你以前也进去过吗?”
“进去过啊。”艾琳理所当然道,说完又看着妮尔解释道:
“我是参加的正规项目拿到的资格,网上报名、层层审核的,这又不是什么小作坊。”
“什么项目?”余弦立刻问道。
艾琳看了他一眼,表情无语道:
“拜托,这跟你有关系吗?”
余弦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又问道:
“那个......你以前用过这种东西吗?就是梦境音频。”
“用过啊。”艾琳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现在用过的人很多吧?这在我们这里很流行啊!”
说完,她又指了指旁边的妮尔:
“这能有什么问题?她也用过啊!”
妮尔看看妹妹,又看看余弦,终于听出了不对,迟疑道:
“这个梦境音频......有问题吗?”
余弦还没来得及开口,艾琳又不耐烦道:
“行了行了,别再缠着我了,我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的跟屁虫了。”
她直接打断了妮尔的解释:
“我二十岁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天是圣诞节,你要是真的这么闲,就自己回家陪陪爸妈,别再管我了。”
说完,她推开露台的小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楼梯间,急促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远处。
妮尔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离开的方向,半天没有说话。
余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为了记录下面那些人的课表规律,他在这里观察了几个小时。
远处老城区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店铺门口的圣诞彩灯倒映在湿漉漉的街面上。
红色、绿色和金色的光斑,被来往的车轮一次次碾碎又重组,平安夜真正开始了。
“抱歉。”妮尔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收回视线:
“让你看笑话了,她一直都是这样。”
妮尔苦笑了一下:
“小时候还挺黏我的,长大以后,就觉得我什么都要管她。”
“你跟着她跑到格鲁森伯格,她生气也正常。”余弦说道。
“我知道。”妮尔没有反驳,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
“不过今晚,我还是得去确认一下。”
余弦眉头微微一动,迟疑道:
“你是说......十点五十的时候?”
“嗯。”妮尔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把钥匙,上面还挂着一块小小的塑料牌,306。她低声道:
“下午我去找过旅馆老板了,拿了我们的证件,又给我妈妈打了个电话证明了身份。”
余弦点了点头,刚才艾琳亲口承认自己参加过梦境项目,她接触这些音频显然并不是今天才开始。
那么她来格鲁森伯格之前,到底参加过什么项目?用的又是哪一种音频?和午夜公交车有没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走到三楼后,妮尔继续沿着走廊往另一边走去,余弦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门牌,301。
他愣了一下,原来妮尔就住在301?他之前一直以为对方住在下面的楼层。
余弦经过306和307,走到隔壁的308门口,抬手敲了几下。
房间里没人回应,余弦又稍微加重力气敲了一次:
“波尔老师?”
依旧没有声音,他皱了皱眉,波尔今天早晨就出去了,到现在天都已经完全黑了,却还是没有回来。
去见几个人,需要这么久吗?
他等了一会,确认里面没人后,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余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上午发给波尔的消息,到现在仍然没有收到回复。
史作舟那边也一样,自从中午说完帕尔纳索斯发生袭击以后,老史就彻底没了动静。
不过群聊里倒是多了不少未读消息,他顺手点开“拯救COS哥小队”,大部分都是邵乂乂发的:
“我联系上我爸啦!”
“他最近也在欧洲出差!我跟他说Cos哥现在也在欧洲,他好像本来也知道。”
余弦继续往下翻了翻,邵乂乂又@他说道:
“他说要是行程能碰上的话,还想跟你见一面呢。”
余弦看着那几句话愣了愣,邵父也在欧洲?
他和邵父上次见面,还是在帕尔纳索斯里,和丢卡利翁开会的时候。
而现在四号频率渗漏恶化,各地的梦境决策中心陆续停摆,种子计划正处在危在旦夕的节点上。
这个时候,邵父竟然跑到欧洲来了?
余弦想了想,在群里回了一句:
“可以,邵叔叔方便的话,到时候联系我。”
他看了看时间,也觉得有些饿了,拿了伞重新出了门。
已经是平安夜晚上,街边大部分商店都关了门。
温度降的很快,余弦紧了紧外套,沿着街道走了十几分钟,才终于在一个路口看到一家还没完全熄灯的小店。
红白相间的招牌上写着他不认识的文字,隔着玻璃门能看见,老板已经开始收拾了,烤肉架上的火也关了,只剩下最后一小块烤得焦黄的肉挂在那里。
看见余弦进来,他朝柜台上剩下的东西指了指,用英语说道:
“只剩烤肉卷了,最后几份。”
“可以。”余弦点点头,坐在旁边,连上了店里的网络。
老板熟练地把剩下的烤肉削下来,塞进薄饼里,又放了些生菜、洋葱和酱汁,卷好以后用锡纸包住递给他。
余弦刚付完钱,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他以为是邵乂乂那边有了回复,低头看了一眼,动作却一下停住了。
竟然是史作舟,消失了十个多小时的老史,终于发来了消息。
“老余,有空语音一下。”
余弦心里猛地一紧,他拿着烤肉卷走出店门,店里的老板随手把门牌翻成了“CLOSED”。
余弦走到烤肉店旁已经关门的商店雨棚下面,立刻拨通了语音。
电话刚一接通,余弦就赶忙问道:
“老史,你没事吧?帕尔纳索斯现在怎么样?”
“我没事。”电话那头的史作舟叹了口气:
“最近已经基本稳住了,公共区和大部分基础系统都恢复正常了,不过,被他们抢走的几个地方,到现在还没拿回来。”
“最近?”余弦愣了愣,他忽然反应过来,从上午十一点到现在,现实里不过是十个多小时。
可换到帕尔纳索斯里,已经是以年为单位的时间了,对于史作舟来说,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之前说,是有内鬼?”余弦问道。
“嗯。”史作舟缓缓说道:
“他们应该已经准备很久了,那些人在帕尔纳索斯内部待了很多年,非常熟悉这里的应急预案。”
余弦皱了皱眉,疑惑道:
“帕尔纳索斯这种级别的发展程度,怎么会被人用花酿当做武器就轻易攻破了?”
“正常来说是不会的。”史作舟解释道:
“但为了保证蓝图稳定,避免出现管理节点在现实里遇到安全问题,导致全盘崩溃的情况,帕尔纳索斯设计了一套容灾系统。”
他语气无奈道:
“管理节点是轮值饱和在线的,出现多个节点断联的情况后,系统就会切到局部自治,把一部分权限下放给每个区域的应急团队。而如果应急团队也断联了,就会再切到更次级的区域团队,权限逐级下沉。”
史作舟叹了口气,说道:
“当年帕尔纳索斯的这种弹性保护制度,确实提高了整体的稳定性,但也牺牲了每个最小单元的控制力,所以那几个地区就被渗透了。”
余弦大概理解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又问道:
“那上午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让我们马上下线?我们几个当时都在初火港,按理说应该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吧?”
这一次,史作舟沉默了。
“老史?”余弦轻声道。
“我在。”史作舟轻轻呼出一口气:
“老余,对不起,这个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说。”
余弦愣了一下,这句话不太像是会从史作舟嘴里说出来的,让他一下子有些恍惚。
“事情发生以后,帕尔纳索斯把保密制度重新做了一遍。”史作舟说道:
“我现在接触到的一些事情,不能随便往现实世界传。”
他停顿了一下,又低声道:
“甚至......我说过的话也会受到审查。你知道的,梦里......和现实不一样,这是能做到的。”
余弦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握着手机,沉默了许久。
路上行人已经很少了,对面土耳其烤肉店的老板把灯关了,半扇卷帘门缓缓落下来。
余弦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那,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是能回答就告诉我。”
他一字一句道:
“如果当时继续待在帕尔纳索斯里,那些人,有没有办法真正伤到我们现实里的身体?”
电话另一头彻底安静下来,史作舟始终没有回答。
余弦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重,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根本不需要思考这么久。
“老史?”
“......会。”
余弦握着手机的手猛地僵住,电话另一头,史作舟停顿了一下。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
“这段时间,不要再用十三赫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