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看着面前的波尔,忽然想起了宝通禅寺里,那间摆着物理学专著和佛经的小屋。
“所以......这就是您之前说的,色和空的‘相变’吗?把‘我们’......变成了‘我’?”
“你觉得呢?”波尔反问道。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窗户,落在雨幕里的街道上:
“当足够多的人,建立起某种特定的共同关联以后,会不会出现单个人不具备的性质?”
余弦没有立刻回答,如果是在一个多月以前,他听到这句话,大概只会觉得波尔在偷换概念。
人又不是氦原子,让一群人按照课表生活,和把一杯液氦降到足够低的温度,似乎是两回事。
可现在,他却不能确定了,这个世界显然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深邃。
他想到了格林德河谷的那间客厅,想到了那里一转过墙角,就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还有贝尔诺瓦,那些越往远处看,就越分不出细微差别的颜色。
这两个地方失去的东西,表面上看起来虽然没什么关联,但从维持状态的角度来说,却实际上很是相似。
声音原本可以沿着很多条路径传播,光谱原本能够保留许多细微的区别,手术以后,一部分路径和区别消失了,现实所需要维持的状态也跟着减少了。
这两个地方失去的,都是原本能够被分别表达、分别维持的差异。
那么,如果这种变化发生在人身上呢?
如果一群原本彼此独立的人,在某个层面能够建立起波尔所说的那种关联,可以被当作一个整体来描述和维持......
是不是也意味着,原本需要分别维持的某些东西,也不再需要一份一份地单独存在了?
余弦思索了一会儿,迟疑着说道:
“您是想说,如果一群人也能在某个层面被视作一个整体,这些人的某些状态也可以被统一对待,那么......原本需要分别独立维持的那些区别,是不是也会跟着变少?”
他整理着思路,继续说道:
“就像贝尔诺瓦的那些光谱一样,原本各不相同的东西,最后落进了有限的几个状态里,那些需要保留的差异和区别,也一并被省掉了。”
余弦抬头看着波尔的背影: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好像也是在做减法,或者说......是某种‘有损压缩’?”
这句话说完,余弦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理解了。
真理之环在改变环境,而波尔他们,似乎是在尝试改变环境里的人。
但把光线和声音的逻辑放在人身上,还是让余弦觉得有些诡异和不舒服。
如果继续压缩下去,人身上还有哪些东西,是能够被省掉的?是习惯,还是偏好,甚至是记忆?
如果两个人对同一个问题,原本有着截然不同的答案,最后却只能给出同一种回应,那么这种“压缩”,又究竟省略掉了谁的那一部分?
“你们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减少现实需要维持的东西?”余弦忍不住问道:
“可行为同步,也不代表状态相同吧?你们现在做到的,好像只是让他们在相近的时间,开始做下一件事。这种差异的程度还是很大的吧?”
他不解地追问道:
“你们怎么判断,这种同步最后能变成你说的那种共同关联?如果不管怎么训练,他们都没有出现那个集体的状态呢?”
“如果不能......”波尔说道:
“那就需要更激进的一些方式,以及进一步的训练了。”
“更激进......是什么意思?”余弦挑了挑眉。
波尔的手指在空中缓缓划出一条线:
“假设这里有一条边界,跨过去以后,现有的结构就不能继续稳定地维持。那么,这个边界究竟在哪里呢?”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
“或者说,这个世界到底能维持多少状态,又能容许多少变化,在同一个时候发生呢?在现有的规则下,什么样的结构还能继续保持稳定?而什么条件下,它又会变成另一种结构?”
波尔继续道:
“总的来说,真理之环想把那些已经越过边界的东西,一点点削减掉。而我们想知道的是......”
他抬起头看着余弦:
“这条边界,能不能被打破。”
余弦愣了片刻,打破边界,这似乎已经跳出了他之前的假设,显得过于大胆和激烈了。
难道这才是波尔他们那个“学派”,真正图谋的事情吗?
“这些事情,我会一步步跟你说的。”波尔转身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之色:
“不过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已经很晚了。这个过程需要很多前置的环节,我们还没有完全安排好。”
余弦看着他,迟疑道:
“您今天出去,就是在处理这些?”
“嗯,”波尔叹了口气:
“比想象的要困难不少,可能也有些事需要你帮忙,这两天我会带你过去一趟。”
余弦点了点头,刚想告辞离开,又想到了什么,转而问道:
“我刚说的那个朋友,她现在还在301里,我能去把她喊醒吗?”
“她现在应该已经在‘上课’了,你在外面这样敲门,她是听不到的。”波尔想了想,补充道:
“你要是不希望她继续参与,把她的信息给我就好,我帮你把她从后面的计划里排除出去。不过......”
波尔把余弦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道: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你应该慢慢学会看淡现实的这一切。”
余弦有些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房间门轻轻合上,他站在308门口,朝走廊尽头看了一会儿。
他又看了一眼妮尔的301号门,最终还是拿出钥匙,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窗外的彩灯透过窗帘,在房间的地板上留下一点模糊的颜色。
余弦拿起手机,这才注意到史作舟刚才发来的未读消息。
“老余,睡了吗?”
“有个以前的事,想找你确认一下。”
余弦皱了皱眉,他和史作舟不久前才通过电话。
老史告诉他,帕尔纳索斯的情况已经大致稳住了,但有几个地方还没有拿回来,是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
余弦低头回复:
“没睡,等我一下,我换个地方。”
他拿起外套,拐进楼梯间,顺着楼梯往上走。
雨点打在天台铁皮棚上,雨帘外是大半片隐没在夜色里的屋顶,圣诞彩灯忽闪忽闪,教堂的尖顶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余弦想起了妮尔说过的话,一到晚上,这里就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他现在终于知道,那些安静的房间里,正在发生着什么了。
余弦拿出手机,给史作舟拨了过去,语音很快接通了。
“老史?”余弦低声道:
“出什么事情了吗?”
史作舟那边安静了片刻,他语气认真道:
“有件事,我想先找你确认一下。你还记不记得,三号频率交接之前,咱们最后一次进去的那个晚上?”
余弦微微一怔,他回忆起了那天晚上的火锅,回到宿舍以后,老史在黑暗里忽然说,“咱们再去里面待最后一夜吧”。
那时候,三号频率还是他们熟悉的样子。
篝火、草地,远处的森林,还有头顶上,现实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星空。
“记得,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天晚上,我记得咱们在篝火旁边待着,后来,咱俩在梦里睡着了。”史作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仔细回忆着:
“第二天醒来以后,你是不是跟我说过......在你睡着以后,做了一个梦,去了那个水下世界?”
余弦挑了挑眉,他下意识抬起头,远处的雨夜和脑海里的深海画面交融在了一起。
灰白色的石柱、互相穿透的建筑,还有那尊无论怎么靠近,看起来都一样大小的巨大雕像。
“对,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余弦皱起眉头。
“我是想再确认一下......”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史作舟缓缓问道:
“你当时在那个地方,有没有发现......人的痕迹?”
“人的痕迹?”余弦微微一怔。
他有些没听明白,低头想了想,又问道:
“你是说,那些建筑吗?里面确实有些古希腊风格的建筑、雕像,这些我当时都跟你说过吧?”
“我知道。”史作舟说道:
“我是想问,除了建筑,你在里面有没有见到过其他人?或者,有没有什么迹象,让你觉得那里有人在活动?”
余弦皱起眉头,仔细回忆了一遍。
当时他的注意力几乎全在了那些不符合几何规律的东西上面,后来又一直在尝试靠近那尊巨像,至于人......
余弦想了片刻,开口道:
“没有,至少我在的那片区域是没见到的。但那座城市很大,加上很多地方根本走不过去,我也没走多少地方,后来就被刘叔叫醒了。”
余弦顿了顿,又追问道:
“老史,你到底想问什么?那个地方......怎么了?”
史作舟没有说话,余弦往铁皮棚里面的位置挪了半步,头顶的雨声太大,他似乎隐约听到老史那边有些其他的动静。
过了一会,史作舟缓缓开口道:
“因为我们现在怀疑,帕尔纳索斯遇到的那场袭击......可能和那个二层梦境有关。”
“二层梦境?”余弦的动作停住了,他有些错愕地张了张嘴,赶忙问道:
“那场袭击,和那个水下世界有关?这......怎么会呢?那些袭击者的目的,不是占据帕尔纳索斯吗?”
余弦眉头皱紧了,他一直以为,帕尔纳索斯遇到的是一次有预谋的内部夺权。
那些内鬼提前潜伏在里面,熟悉城市的应急制度,又在袭击中利用花酿,让一部分管理人员被迫下线,趁着权限逐级下放,抢走了几个区域。
但这件事,怎么又会和梦网下面那片深海扯上关系?
“为什么会这么判断?”余弦追问道:
“你们发现什么线索了?”
“那几个被他们占领的地方......”史作舟斟酌了片刻,继续道:
“里面的共性,是都有一类核心的研究设施......”
“什么设施?”余弦追问道。
“休眠中心。”史作舟低声道:
“里面有很多休眠舱。”
“休眠舱?”余弦皱了皱眉,问道:
“帕尔纳索斯本身就是在梦里了,为什么还要在里面修建休眠舱?”
史作舟犹豫了片刻,说道:
“这和帕尔纳索斯的核心战略有些关系,电话里......我不太好说。”
余弦点点头,没有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他问道:
“所以那些人,是在里面又进入二层梦境了?”
“想来是的。”史作舟的声音认真,完全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可我当时是从三号频率下去的。”余弦又接着问道:
“十三赫兹下面,真的是同一个地方吗?”
“还不能完全确定,但至少是进入二层梦境了。”史作舟说道。
余弦沉默了,确实,让这些已经身处梦里的人继续入梦,那这些袭击者的目的地,也只能是二层梦境了。
他想过,这些袭击者费尽心思占据帕尔纳索斯,可能是为了里面的权力、技术、人口等等。
可无论怎么想也没想到,他们竟然是为了这个。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余弦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只是让人睡觉?这有什么意义呢?”
“目前只能确认这件事。”史作舟说道:
“那些人睡着以后,到底经历了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他补充道:
“你知道的,我们进到二层梦境里,出来后是没有记忆的。”
余弦想起了王工之前做过的嵌套测试,即便音频里加上了抑制遗忘的模块,醒来以后,他们依旧没能带回里面的记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老史,这些事情......按说,是不能告诉我的吧?”
余弦轻声道:
“你之前不是刚跟我说过,帕尔纳索斯的保密制度很严格,有些事情不能往现实里传,连你说过的话,都会受到审查吗?”
他看着旁边浓厚的夜色,低声问道: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史作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是。”
史作舟缓缓开口道:
“这次电话,不只是我自己的意思。帕尔纳索斯这边,遇到了一个很麻烦的问题。这里没有找到能够从二层梦境醒来后,还能把过程完整记住的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迟疑道:
“老余,你是我知道的......唯一的例外。”
说完,史作舟又停顿了很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所以,我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到波士顿这边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