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升正盯着窗外的树影发呆,郁郁葱葱的视野里冷不丁闯入两个圆润金黄、还冒着甜香气的菠萝包。
秦纤云怀里抱着一个,白生生的小手把另一个递到他跟前,包装纸发出细碎的摩挲声。
“给。”
“谢谢。”陈升也不矫情,收下了面包,并熟练地付了她三块钱。
秦纤云收下钱,思考了一会儿,才斟酌着措辞开口道:
“对不起,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上午不该对你说教的。”
傍晚时的那一幕,对秦纤云这种长在深闺、行在象牙塔的女孩来说,终究是有些惊心动魄了。
“你上午说了什么吗?”陈升眨巴眨巴眼。
秦纤云撕包装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一时不知是该喜悦还是该生气。
他是宽容大度……还是当时完全无视我了?
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根据她对陈升的了解,她更倾向于后者。
有些生气。
她微微努起唇瓣,带着点班长的执拗:“但我还是想说,你既然有这种力量,应该选择更妥帖的做法。”
陈升闻言,咧嘴一笑说:
“班长,好人才不会等坏人提裤子!当他们把屁股露出来讨打的时候,一定要照着他们的屁股蛋子狠狠地拍上去!”
这番略显粗俗但莫名有理的论调落入耳中,秦纤云先是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而且是认输的笑。
这大抵是她第一次在观念的交锋中,败得如此心甘情愿。
感觉还挺奇妙的。
像是你一直觉得路边摊不干净,结果尝了一口灵魂炒粉,被那股锅气瞬间征服,才知是自己脱离了生活;
像是你一直觉得电子书没灵魂,结果发现随时能查、轻便好带,才发现是自己守着旧观念在死撑;
像是你一直觉得甜豆腐脑是异端……
嗯,这个可能有待商榷。
但不管怎么样,重要的是,陈升这次解决那人解决得太干净利落了。
简直像是一个老父亲在教训家里五六岁大,正无缘无故发宝气(发脾气)的小屁孩儿。
恶犬铩羽而归,必会衔恨而至,有些人的恶意,从来不是靠躲避就能消融的。
她不禁想,如果当年班上有这么一个强大的人,至少能第一时间把那两个打架的学生拉开,把他们绑住手脚,让他们好好冷静冷静,可能就不会出现那样的惨剧了。
念此,秦纤云心中对陈升的偏见慢慢变成了钦服。
解开了心结,她释然一笑,抿了抿唇瓣,欣从额角眉边出,大方地开起玩笑来:
“你早上才做完检讨,下午就继续犯事。许老师说你是一身反骨,真一点没错!”
陈升摇头哂笑:
“我们湖湘人是这样的。”
“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怎么扯上湖湘人了?”
秦纤云其实小时候是在广粤省长大,待了挺长一段时间,所以不是很了解潇湘的文化。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陈升咧嘴一笑,原本惫懒的神色忽而一敛,胸壑间平添了几分气吞山河的疏狂:
“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
“知道吧?”
“知道,岳麓书院里的,很狂的一个对联,王闿运写的,濂溪是他老师周敦颐的雅号。”
“对,周敦颐这个家伙,别人都喜欢菊花、牡丹,就他非要搞特殊,说我就喜欢莲花!害得我们现在还要苦哈哈地背《爱莲说》!这还不是一身反骨?”
秦纤云抿着唇笑了:
这对联是王闿运写的,你要黑也黑他啊?
怎么还能扯到他老师身上的?
不会是以前背书背不出吧?
个人恩怨是不是太重了点?
“你再看,除了人,还有山水。我们潇湘三湘四水,没有一条是被驯服的,‘衔远山,吞长江’,都是从南向北流!是不是也一身反骨?”
秦纤云仔细回忆了一下地理知识,轻轻颔首:
“好像还真是。”
陈升继续道:“湖湘人的脾气就是: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生死看淡,不服就干。这脾气用对了地方,就能成大事。”
“那用错了呢?”
陈升看向秦纤云,意味深长地笑道:
“用错了就请看真实纪录片《守护解放西》。”
秦纤云听到这,忍不住掩嘴笑了。
她还真看过《守护解放西》,那是一个极负盛名的纪实类警务节目。陈升指的是用错了地方就会变成里面大喊“整!个!潇!湘!”“我!是!老!大!”“我!为!你!放!弃!了!整!个!潇!湘!”的抽象罪犯和匪徒。
你也知道啊?
看来也不是一个颟顸莽夫嘛!
秦纤云看着眼前陈升这副明明一身反骨却又极为清醒的模样,心中的偏见又消失了一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感,未知感,让她很想继续去了解。
“行吧,你说的有理,那这次……”
秦纤云竖起纤长嫩白的食指,俏皮地朝他轻眨了一下右眼,往日里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持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妩媚的灵动。
她唇角微挑,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算你赢了!”
陈升闻言,抱着手臂满意颔首,丝毫没有任何谦虚之情。
眼里全是对自己的欣赏。
秦纤云没好气地眄了他一眼,心忖这家伙真是不能夸,一夸尾巴就能上天。
于是紧接着说:
“但上面的话,我借走了!正好明天演讲,可以拿去勉励我们潇湘的莘莘学子。”
陈升眉头一皱,顿时不乐意了:
“哎,你用可以,但不能白嫖!要付版权费!”
秦纤云攥着笔收进怀里,像是在宝贝着什么一样,娇媚一笑,唇红齿白,明眸善睐,云朵般轻哼一声:
“哼,不付。是你说的,湖湘人一身反骨!”
“你算哪门子的湖湘人?湖湘人的成年礼是流放岭南!你这么大了怎么还在这?”
“很遗憾~我早就在岭南待过了!”
陈升盯着秦纤云,咬牙切齿:
“被流放的可都是罪犯!
“小心我这个好人要狠狠踢你这个坏人的屁股了!”
秦纤云面颊霎时一红,忙转身低下头:
这……这家伙在说什么呀!
虽然知道陈升是在call back,但心还是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雪靥上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顿时意识到有些不妙,赶紧把扎着的低丸子头放下来,躲在如瀑的青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