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与破多罗嘟嘟并辔疾驰,身后两名嘟嘟的侍卫紧随其后。
四匹马首尾相衔,蹄声如鼓,整齐地划破长街的静谧,径直朝着城主府的方向奔去。
破多罗那两名侍卫的马背上,各搭着一个硕大的皮质马包。
那马包鼓鼓囊囊地坠在马股两侧,皮质边角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随行、频繁使用的旧物。
杨灿眼角余光扫过两回,便没再多放在心上,料想不过是赶路途中必备的睡袋、干粮之类的物件,不值当深究。
不料破多罗却在马背上微微侧身,指了指侍卫马背上的马包,对杨灿道:“王兄弟,你刚投军,想来武器甲胄都不齐全,那两个马包里,装的是我的两套铠甲。”
谈及铠甲,破多罗语气里难掩自得之色。
便是草原各部的将领,也未必人人都能拥有一套纯粹由精铁打造的真正铠甲,而他,足足有两套。
“其中一套,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旧物,另一套,则是公主亲自赐予我的‘铁猛兽铠’。
此去前路难料,但若遇战事,咱们兄弟俩一人一套,披挂上阵,也好有个照应。”
“铁猛兽铠”是当地牧族战士对它的尊称,实则这套铠甲融合了明光铠的亮甲防护与两裆铠的轻便灵活,又结合草原厮杀的特点加以改良,更适合骑兵奔袭、近身肉搏。
从前曾有一员牧族大将,披挂此铠征战沙场,竟所向披靡,凭着一身硬甲横冲直撞,那些未曾着重铠的敌军,根本不敢与他近身交锋。
毕竟,对手八成的攻击,他都无需刻意闪避,只管挥刀向前,这般悍勇,寻常人如何能挡?
经此一战,这种精铁甲胄便被牧族战士尊为“铁猛兽铠”,成了勇力与防护的象征。
杨灿闻言,心头颇感意外。
他化名王灿投效,本是借着王南阳曾救过破多罗的情分,暗自利用这份信任罢了。
他却未曾想到,破多罗竟会对他这般真心相待、倾囊相赠。
一丝暖意悄然漫上心头,他忙推辞道:“嘟嘟大哥的心意,小弟心领了。
只是这两套铠甲,一套是您的家传之物,意义非凡;一套是公主的赏赐,何等贵重,我怎敢贸然穿戴?”
破多罗哈哈大笑:“兄弟说的哪里话!我听公主提起,你神力无穷,身手更是了得。
但再高明的身手,终究是血肉之躯,如何抵得住千刀万箭的劈刺?
你若披了这铠甲在身,便是千军万马之中,也能来去自如,只要气力不竭,便没人能伤你性命。”
他大咧咧地挥了挥手:“铠甲本就是用来护体保命的,若只是藏在库房里,日日费心保养,该用的时候却束之高阁,那还有什么用处?
你如今身无片甲,便暂用几日,我又不是白白送你。
等日后你为公主立下大功,公主定然会赐你一套上好的铠甲,未必就比不上我这两套。”
二人说话间,马匹已疾驰至城主府前。
破多罗先前挑选出的一百五十名战士,早已自备兵器、战马与干粮,从城外赶来,整齐地汇集在城主府前的空地上。
一百五十名战士身姿挺拔,一百五十匹战马昂首嘶鸣,将那片宽大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气势颇为壮盛。
这些士兵衣着各异,有的身着粗布短打,肩头还沾着未拭去的尘土。
有的马背上的包裹比旁人宽大一圈,显然也带了铠甲。
只是无需细看也能猜到,他们的铠甲大抵是残破陈旧之物,顶多在心口、咽喉等要害处镶上几片薄铜碎铁,其余部位,不过是些厚实些的兽皮罢了。
毕竟,若他们真有一套完好的铁铠甲传家,只要不是太过胆小体弱,早便凭着军功升迁,也不会至今仍是普通士兵。
有破多罗在前引路,城主府门口的侍卫连拦阻盘问都不曾有,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让开了道路。
二人并肩行至正厅门前,破多罗眼珠微微一转,忽然停下脚步,凑到杨灿身侧,压低声音叮嘱道。
“你且在此稍候片刻,我先进去禀报公主,等她传见你时,你再进来见礼,切记莫要莽撞,失了分寸。”
杨灿连忙点头应下,便在廊下驻足等候。
破多罗独自走进大厅,吩咐厅中侍女速去禀报公主尉迟芳芳。
此时的尉迟芳芳,刚刚更衣完毕。
她的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枚银质狼头发簪,狼口衔珠,熠熠生辉。
在她额间系着一条缀着细小绿松石的额饰,一身深青色的牧族长袍,腰间系一条宽大厚实的兽皮腰带,腰侧悬挂着一口阔刃长刀,透着一股子威武雄壮。
她龙行虎步地从后堂走进大厅,抬眼一扫,见厅中只有破多罗一人,眼底顿时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失望。
“嘟嘟,那王灿……莫非不愿投效于我?”
“公主!”
破多罗连忙抱拳行礼:“属下昨日回去后,便设酒款待王灿兄弟,等他饮至七八分醉意,便再次替公主向他发出邀请。
王兄弟一听,当即就应下了,他说自己本是一介商贾,寸功未立,公主却愿以突骑将相授,还赐给他封地与子民,这般厚待,他甘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哦?此话当真?”尉迟芳芳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只是目光扫过厅中,依旧不见王灿的身影,她又不免生出疑惑:“那他……此刻人在何处?”
破多罗道:“只是王兄弟回去后,将此事告知家中长辈,长辈们颇为迟疑。
他们不愿让王兄弟涉险从军。王兄弟是个大孝子,一时间左右为难,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尉迟芳芳听了,心中刚升起的喜悦顿时凉了。
不料破多罗话锋一转,又笑着说道:“属下见此情形,自然是费尽唇舌、百般劝说,既劝他的祖父母,也劝他的父母。
属下对他们说,咱们公主求贤若渴、知人善任,王兄弟跟着公主,才能不辜负一身本领,将来必定能飞黄腾达,整个王氏家族,也能借着他的光崛起。”
“属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后来还把公主赐给属下的那套‘铁猛兽铠’送给了他,以示公主的诚意。
王兄弟家中的长辈见公主这般看重他,终是松了口,答应了此事。如今,王兄弟就在厅外候见呢。”
“好!好!好!”尉迟芳芳连说三个好字,喜形于色,抬手便重重拍在了破多罗的肩上。
饶是破多罗生得身材精壮、孔武有力,也被这一巴掌拍得虎躯一震,才勉强扛住这份厚重的赞许。
尉迟芳芳豪爽大气地道:“你那套‘铁猛兽铠’,本是我赐给你的。
如今却要你拿去转赠他人,为我招揽大将,难道我尉迟芳芳不要面子的吗?
再说了,你的铠甲不够高大,他穿起来怎能合身?
本公主尚有一套好铠,是当初成亲时,慕容家送来的聘礼,名叫‘陇上明光’。来人!”
一名侍卫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待命。
尉迟芳芳吩咐道:“速去我的妆库,把那套‘陇上明光’取来。”
侍卫应声退下,尉迟芳芳转向破多罗,笑着说道:“我与那王灿身高相仿,他穿我这套铠甲,方才合身。”
铠甲若不合身,便是累赘,不仅会严重影响攻守动作,关键时刻还可能反受甲胄拖累,丢了性命。
只是,要让制甲的匠人像裁缝一般,登门量取身形尺寸,量身打造铠甲,却是极为少见的事。
这般讲究的事,多是南朝的权贵将领才会做,他们会请顶尖的制甲匠师登门,细细量取身形,打造专属的铠甲。
实则,铠甲合身与否,最关键的便是身高;至于肥瘦,是可以通过铠甲上的皮革连接处自行调整的。
就像我们寻常人使用的腰带,会预留不同位置的扣眼,根据腰腹的粗细,扣上合适的扣眼,便能紧实贴身。
铠甲亦是如此,尉迟芳芳与杨灿身高相仿,杨灿穿上这套“陇上明光”后,只需将肩头、腰间、腹部、披膊这四处关键部位的束带、扣带,多紧几个扣眼,便能贴合身形,活动自如,不影响厮杀作战。
破多罗闻言,不禁翘起大拇指,满脸赞叹地道:“公主果然求贤若渴、一片赤诚!
王兄弟若是知晓公主这般看重他、厚待他,必定会感恩戴德,从此对公主忠心不二、誓死效忠!”
尉迟芳芳心情愉悦,笑着摆了摆手:“少在这里拍我马屁,快去请他进来。”
破多罗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大厅。
到了廊下,他一把拉住杨灿的手臂,啧啧连声,满是羡慕地道:“王兄弟,你可真是好福气啊,这份殊荣,连大哥我都羡慕死了!”
杨灿微微一怔,诧异地道:“嘟嘟大哥,你羡慕我什么?”
破多罗道:“我为公主鞍前马后、征战多年,出生入死,才勉强蒙公主赐了一套‘铁猛兽铠’。
可方才我向公主禀报,说你愿意投效公主,护卫她前往木兰川,公主大喜,说要赐你一套上好的铠甲!”
他说着,又把杨灿往身边拉了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兄弟呀,你有所不知,公主赐你的这套铠甲,名叫‘陇上明光’。
此乃当年慕容氏聘请天下顶尖的制甲名匠,以明光铠为原本,结合咱们陇上骑兵突阵、近战的作战特点,特意改良而成的宝贝,比我的‘铁猛兽铠’还要精良几分!”
他又叮嘱道:“一会儿你见了公主,只管大大方方地表忠心,至于公主赐甲的事,你要装得一无所知。
等公主拿出铠甲赐给你时,你再露出惊喜、意外、感动之色,上前诚心道谢,切记,莫要露了破绽。”
杨灿愈发疑惑,皱眉奇道:“这是为何?”
破多罗冲他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般的狡黠:“女人嘛,都喜欢被人哄着、捧着。
哄她又不费财,不过是费点唾沫星子,你就哄呗。
你一哄,她得了开心,你得了实惠,岂不两全其美,懂?”
“嗯!”杨灿重重一点头,心中暗自感慨,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这位嘟嘟大哥性子豪爽,看上去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没想到竟这般深谙哄女之术。
若是他身材再修长一些,五官再英俊一些,定是一个“渣门老祖”。
……
崔临照陪着闵行、杨浦两位长老,从渭水岸边出发,一路游遍天水境内的名山大川。
崔临照对上邽的风物景致本就不甚熟悉,是以特意登门请教了陈方陈员外,借着陈员外的经验,制定了一条周全雅致的游线,既可观胜景,亦能赏风情。
他们的旅程自渭水河畔启程,次日便去了麦积山石窟,
当晚,他们夜宿山居,听松涛阵阵,伴月色而眠。
再次日,又动身前往仙人崖,之后还去了武山。
武山的地貌颇为奇特,红褐相间的岩壁连绵起伏,层峦叠嶂间,尽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山势瑰奇壮阔,雄浑磅礴。
杨浦长老兴致颇高,见此雄奇景致,一时兴起,还叫人取来笔墨纸砚,在石壁上挥毫泼墨,写下了“雄奇冠绝”四个大字。
一行人游至水帘洞时,正值夏日午后,烈日炎炎,暑气逼人。
可一进入水帘洞附近,便觉一股清凉扑面而来。
飞瀑从崖顶倾泻而下,水汽氤氲缭绕,将周遭的燥热尽数驱散。
这般清凉雅致的景致,让素来端庄自持的崔临照,也不禁卸下了包袱,玩心大起,露出了几分小儿女情态。
她褪去锦履布袜,又将褌裤与罗裙松松卷至膝弯,一双莹白如玉的美足,便这般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天光水色之中。
那双脚肤光胜雪,细腻无瑕,足背弧度温润柔和,足趾圆润小巧,连趾缝都莹洁得不染半分尘俗,仿佛是上天精心雕琢的美玉。
脚下的溪水清透见底,近乎无迹,潺潺流水缓缓流过,唯有被她纤细的足踝阻挡时,才轻轻荡起几缕丝绸褶皱般的涟漪。
一时间,莹润剔透的美足,似与天光、水色融为一体,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清澈的溪水,哪里是莹白的肌肤。
这一幕,让身旁的闵行看得目不转睛。
他依稀记得,唯有在他刚刚接替钜子教授崔临照学问、照料她起居时,她才是这般天真烂漫、无拘无束的模样。
后来,为了让她能扛起宗门传承的重任,他以宗门传承的严苛要求管教她,约束她的言行举止,纠正她的性子。
久而久之,崔临照便渐渐变得文静内敛、端庄自持,收起了所有的肆意与活泼。
从那以后,他便再不曾看到过,她这般肆意洒脱、鲜活灵动的模样。
如今的崔临照,心有所属,情有所钟,她,活了,活回了她本该有的模样。
再加上杨灿那番“须以数百年、数千年,穷无数代人之力,方可抵达理想彼岸”的推论,解开了她心中积压多年的执念,让她不再那般焦虑急躁。
更何况,此刻相伴在她左右的,是她视为至亲长辈的两位长老,她没有那么多的忌讳,这才得以尽情展露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可她并不知道,闵行对她的感情,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悄变了味道。
曾经的他,对她只有师长的期许与呵护,慈祥而平和。
可如今,闵长老看着她的目光,却不再有半分师长的从容,反倒像一个怀春慕艾的少年,炽热而执着。
那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痴迷与眷恋,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愫。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崔临照,看着她提着裙摆,在溪水中低头含笑,袅袅而行,眼底的笑意似溪水般清澈,似月光般温柔,干净而纯粹。
她的玉足踏在清浅的溪水中,如鹅蹼般轻盈,每一步落下,都溅起细碎的水珠。
足底碾过溪底的细沙与圆润的卵石,细沙从她雪玉般的趾缝间缓缓漏出,又被潺潺流水轻轻带走,不留一丝痕迹。
忽有一瓣粉白的落花,顺着潺潺流水缓缓飘来,在她纤细的足边俏皮地打了个转,便轻轻贴在了她精致纤美的足踝上。
闵行的目光死死锁在玉足上,恨不得将这一幕生生刻进他的心底、融进他的骨血,连眨眼都生怕遗漏了她的每一个神态、每一个动作。
“咕嘟”,他情不自禁地吞了泡口水,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与冲动,顺着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烧得他心神激荡。
这一刻,他竟生出几分痴念,恨不得自己就是那瓣轻盈的粉白落花,能这般毫无顾忌地贴在她莹润的足踝上,一寸一寸,描摹她的肌肤,吮吻她的足趾。
他忽然惊觉,自从那日明确了自己对崔临照深藏多年的心意,他便越来越难以自控,往日里那份自持与淡然,在她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份压抑了十几年的情感,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挣脱了所有的束缚,疯狂地生根、攀援,早已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无可自拔。
水帘洞后,他们又去了甘谷大像山。那依山而凿的大佛,身形巍峨,依山而立,浑然天成。
最后一站,是上邽近郊的南郭寺,他们赶到时,已是暮色四合,他们就在寺中借宿,吃了斋菜。
今天,便是他们返回上邽的日子了,一大早,崔临照就醒了。
晨雾还未散去,松涛声隐约传来,伴着寺中僧人晨诵的梵音,静谧而祥和。
连日来寄情山水,寄心清风,她的心境本是说不出的恬淡安宁,可随着离上邽越来越近,那份平和却悄然被打破,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心浮气躁。
山顶上,古寺下,苍松翠柏间。
站在此处,极目远眺,上邽风貌便尽收眼底。
远处的藉河如一条碧绿的绸带,蜿蜒曲折地缠绕着这座千年古城,河水潺潺,波光粼粼。
两岸屋舍错落有致,有炊烟袅袅升起。
这般清幽绝美的景致,本应让人静下心来,可崔临照的心中,却半点也清幽不起来,反而抓心挠肝,坐立不宁。
杨郎的事情,应该忙完了吧?
今日回城,便能……见到他了。
这个念头只是在心底一闪而过,她的心跳便不由得加快起来。
从前,她总不解古人所言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只当那是文人墨客的夸张之辞。
可如今,亲身经历过这般日夜思念、辗转反侧的煎熬,她才真正明白,原来,三年不见,亦或三十年不见,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若每一日都在思念中煎熬,每一夜都在牵挂中入眠,那寻常的一日,便会被这份执念拉长无数倍,每一刻都过得格外艰难。
此时此景,她不由得想起了杨灿送她词中的那句“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从前,她深以为然,可此刻,她却忽然不敢苟同了。
她不要那份遥遥相望的牵挂,不要那份隔着山海的思念,她只愿能陪在杨郎身边,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闵行从禅房中走了出来。
方才,他与杨浦长老在房中静坐闲谈,辩佛法禅理,谈山水风物,论治世之策,讲典籍文章,言辞间尽是通透豁达,俨然一副不染尘俗的名士模样。
可这一走出来,目光落在古柏下俏立的那道身影上时,他所有的淡然与通透,便瞬间烟消云散,荡然无存了。
晨光透过松枝的缝隙,洒在崔临照的身上,为她纤美的身子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俏生生地站在晨光与松影之中,眉眼温柔,身姿轻盈,美得像是从古卷中走出来的仙子,纯净而不可亵渎。
闵行的目光瞬间变得如岩浆般炽热,眼底翻涌着痴迷与眷恋。
从前,他总觉得,情可以藏在心底,不必言说,陪伴可以细水长流,不必强求,只要能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安好,便足够了。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鲜活明媚、眼底有光的少女,他忽然觉得,自己曾经的那些想法,是何等的愚蠢,何等的自欺欺人。
这次来陇上,他绝不会再瞻前顾后,绝不会再藏藏掖掖,他一定要鼓起勇气,携美而归,从此与她双宿双栖,再也不分开。
……
世间之人,各有各的追求,便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悲欢与牵挂。
这几日里,在上邽城里,索缠枝无疑是最为悠闲自在的一个。
青梅时常以旧仆的身份前来相邀,或是一同出游,去赏陇上的山川风光、市井烟火。
又或是请她到城主府中小聚,备上精致的点心与香茗,两人围坐闲谈,叙旧话新,自在惬意。
借着这些机会做掩护,索缠枝每天都能和自己的亲生女儿杨晏亲近。
这般大的小孩子,已经能和大人产生简单的互动了,她会咯咯地笑,她会伸出小手求抱抱。
许是骨肉天性使然,杨晏一见索缠枝,便格外亲近。
有了亲生骨肉相伴,索缠枝的心中便被满满的满足感填满,就连她下山而来,结果杨灿却去了外地,都没生出几分空落与幽怨。
这一日,索缠枝依旧是早早就起了身。
青梅昨日便与她说好,今日一早要去送别一支前往西域的商队,待送别完毕,便会登门来接她,一同前往天水湖游玩,早餐可以在路上的“陇上春”一同享用。
这些时日,杨灿外出办事,热娜忙着筹备西行的一应事宜,有关石炭开发的所有事务,便交由青梅与索醉骨对接处理了。
再加上青梅不仅同为女子,还是索缠枝身边的旧人,来往索府时,没有太多的顾忌与规矩,也就愈发随意自在。
索醉骨答应让元荷月与元澈姐弟俩,随姨母一同去天水湖游玩,可她自己却不能同往。
只因她虽平素不必每日前往城外军营,监督将士们操练,但若逢每七天一次的大练,她却是必定要亲自到场的。
而今日,恰好便是她要亲临军营,主持操演的日子。
知道今日要随姨母去天水湖玩,元荷月与元澈姐弟俩,都兴奋得不得了。
天刚蒙蒙亮,两人便迫不及待地起了身。听到院子里传来姨母的声音,元荷月连衣衫都来不及穿整齐,便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
她梳着两个俏皮的双丫髻,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纱小袄,趿着一双绣着小花的软鞋,见姨母还未换上出行的装束,这才松了口气。
“嗒嗒嗒……”元澈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借着板凳的支撑,凭借腰腹的拉伸,带动板凳为腿,一蹿一蹿地跟出了房间。
他双腿不便,无法像寻常孩童那般奔跑跳跃,要挪动便只能借助板凳,这样一点点挪动身形。
这是自己姐姐的孩子,索缠枝本就疼爱,有了杨晏之后,她的母爱被唤醒,就更见不得这般可怜了。
索缠枝连忙走上两步,把元澈抱了起来:“你这小淘气,怎么连外衣都不穿就跑出来了?去天水湖也不用那么早的,急什么。”
元澈咧嘴笑:“喜欢划大船,澈儿见过河上的大船,还没坐过呢。”
索缠枝心头一酸,便想,杨郎收留了那么多巫门中人,他们医术诡奇,不循正常医理,却对一些寻常大夫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有着意想不到的医治效果。
也不知澈儿这打一落生就患上的毛病,那些巫医有没有办法?
只是,杨郎说过,巫门的存在,现在不宜对外人张扬。
那……他有没有和阿骨姐姐说过?他是把阿骨姐姐当成外人、还是内人了呢?
在索缠枝心里,不说百分百,也大概率认定,杨灿和索醉骨有私情了。
不然,哪有那么巧,那晚她去寻姐姐,为何她不在?
那是杨灿工坊区的最核心地带,是夜里,姐姐除了她并无熟人,自己就在她隔壁,不见她来寻我,她能去了哪里?
恭桶?房间里就有啊,姐姐出身那般高贵,难道还会跑到半夜的荒草丛中方便?根本不可能嘛。
那么,杨灿房中时急时缓、时轻时重的铃声谁属,便有了答案了,就是她。
那铃……,呸,臭表脸,我都没玩那么花!
正想着,一道火红的身影,便大步走进了庭院。
索醉骨一身火红色的戎装,身姿挺拔,眉眼英气。
索缠枝见了,无奈地道:“姐姐,你连早餐都不用,便要动身去军营了吗?”
索醉骨微微颔首,道:“那是自然,大练之日,我一向是和将士们一同用餐、一同操练的。”
说着,她的目光便落在元澈身上,神色严厉起来:“你都多大了,还要姨姨抱,下来,自己走。”
说着,她便不由分说,从索缠枝怀中接过元澈,放回小板凳上。
元澈虽然委屈,却也不敢违抗母亲的意思,只能低着头,借着板凳的力量,一点点费力地朝着房间的方向挪去。
索缠枝看着小外甥那小小的、一拱一拱的肩胛背影,心底的酸涩又浓了几分。
“姐姐,澈儿还小呢,如今他还不太明白自己与旁人不同的问题,可等他再长大一些,难免……,到时该如何是好……”
索醉骨眸中闪过一抹感伤,但随即就被深深的仇恨替代了。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郎中摇头叹气对她说过的话。
那郎中说,她的儿子刚被发现双腿有疾时,若能及时得到悉心治疗,虽说不能练得双腿强健有力,不能驰骋沙场,却也可以像寻常人一般行走自如的。
可是……
这个仇,她记在元家身上了。
她黯然地望着儿子那小小的、艰难挪动的背影,声音幽幽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以为,我为何要对他如此严厉?你以为,我为何要对自己这么狠,拼尽全力也要变强?”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因为,别人不会永远抱着他,我……也总有抱不动他的那一天。
他必须学着自己走,哪怕走得艰难,哪怕是用爬的,也要学会自己站起来,学会自己活下去,不然,将来我不在了,他该如何立足?”
说到这里,索醉骨的眼睛里已经泪光莹然,那抹强撑的坚毅,终究还是没能遮住心底的脆弱与酸楚。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眼角的水汽,凄然一笑,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沉重:“我为什么要这么拼,甚至比男人还要拼,还要努力?”
支撑她一路走下来的,从来都不只是对元家的刻骨仇恨,更有一种因为儿子的状况而产生的、难以言说的焦虑与不安。
“没有一份丰厚的家业,我的儿子未来会怎样?可是,如果没有足以自保的实力,却拥有一份丰厚的家业,他守得住吗?”
索缠枝不禁默然。她当然明白,豪门之中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自相吞噬的残忍与冷酷,远比普通人家要激烈千百倍。
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哪怕拥有再多的财富与地位,也不过是镜花水月,随时都可能化为泡影,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我不能让荷月去背负一切。”索醉骨黯然叹息道:“我这个做母亲的,就只能不惜一切代价,为他们姐弟俩争取一个安稳的未来,为他们……铺一条好走些的路罢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
索缠枝不期然地想到了这些流传已久的老话,这些为人父母的苦心,在阿骨姐姐的身上,可以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等等……
索缠枝心头忽然一动,一个念头陡然升起。
难道,这就是阿骨姐姐与杨郎暗中来往的原因之一吗?
我就说嘛,以杨郎的胆量,勾引勾引我身边的小侍女还行,就连我,他都不敢招惹,又怎么敢去招惹索家嫡房长女?
这般想来,难不成,竟是阿骨姐姐主动勾引的他?
只因为她要代表索家在上邽常驻,需要借助杨郎的力量,增强自己的实力,为她自己、为她的儿女铺路?
一旦生出这个念头,索缠枝的心里忽然就变得有些不舒服了。
本来,如果杨郎与阿骨姐姐只是彼此心悦,她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毕竟,阿骨姐姐年纪轻轻便守了寡,挺可怜的。
她在凤凰山上,时不时还能与杨郎幽会呢,尚且常感孤寂难挨,更何况是阿骨姐姐。
再者,以她的身份,她和杨灿永远也结不成正果。
他们的这层关系只能永远藏在暗处,成为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如此一来,她也就没有那么强烈的占有欲了。
可若是姐姐对杨郎,从来都没有真心,只是单纯的利用,只是把他当成增强自己实力、实现自己目的的工具,那她可不愿意了。
那可是她亲生女儿的父亲,是她放在心尖上牵挂的男人,怎么能被人这般利用?
索缠枝心思一动,便道:“姐姐,你也别太着急了,天无绝人之路。
我听说,杨城主手下有一位神医,医术十分了得,手段高超,澈儿的病,说不定他能治好。”
索醉骨听了,脸上先是露出一丝茫然,随即苦涩地笑了笑:“神医?缠枝啊,你不必安慰我了。
这些年来,我早已遍访陇上名医,甚至派人远赴中原,花费重金,请过无数所谓的神医前来诊治。
可结果呢?澈儿的腿,依旧不见半点起色,那些所谓的神医,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不一样的,阿骨姐姐。”
索缠枝说道:“我说的这位神医,与寻常大夫大不相同,手段奇特,不循常理。
不说他能起死回生吧,但要说肉白骨、医顽疾,这本事却真的有,绝非那些徒有虚名之辈可比。”
“当真?”索醉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一把抓住索缠枝的手,急切地问道,“他在哪里?快告诉我!我现在就派人去请!”
索缠枝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杨郎也不傻,没有中了阿骨姐姐的美人计,并没有对她毫无保留。
巫门的事,她一点都不知道呢。
既然杨郎还未深陷其中,那就还来得及。
以后,我倒要好好看着点儿,他们若是互惠互利也就罢了,若是姐姐只是一味地利用他,甚至想坑害他,那我可不依。
而且,杨郎没有告诉阿骨姐姐这个秘密,却对我毫无保留呢。
这般一想,索缠枝的心里,又莫名地生出几分欢喜与得意。
自从发现了阿骨姐姐和杨灿的私情,她其实一直都有些担心与不安。
因为从小到大,她都觉得,阿骨姐姐在任何方面,都比她优秀得多。
无论是出身门第、家世背景,还是个人能力、容貌气度,她都远远不及。
更何况,以后阿骨姐姐还要常驻上邽,想要和杨灿亲近,想要见他,远比身在凤凰山、不能随意下山的她方便得多。
日子久了,杨灿会不会渐渐冷落了她,心里眼里,就只剩下阿骨姐姐一个人了?
可现在她知道了,就算你是索家嫡女,就算你有自己的封地与部众,就算你比我优秀再多,又如何?
反正,在杨郎的心里,你终究是不如我的,至少,他愿意把秘密告诉我,却没有告诉你。
从杨郎这儿论,你才是妹妹。
这般一想,索缠枝的下巴便微微地抬了起来,眉宇间多了几分因优越感而生出的矜持与得意。
“那神医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我也不清楚。不过,他很可能随杨城主一起,出远门办事了。”
“出远门了?”索醉骨微微蹙起了眉。
先前没有希望时倒还罢了,可索缠枝既然把这位神医说得神乎其神,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她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
索醉骨忍不住抱怨道:“杨灿究竟去哪儿了?他身为一方城主,上邽的军政系于一身,他不用坐衙理事么?”
呵,原来杨郎什么都没告诉过她。
索缠枝的下巴便仰得更高了:“阀主那边都没有什么动静,显然是知晓他去处的。或许,就是阀主交代了什么事情,要他去办吧。
你也知道,于阀如今正在秘密备战,他身为于阀重臣,自然诸事缠身。等他回来之后,我替姐姐问问。”
“也好。”
索醉骨虽然感念妹妹的关心,可见她扬着下巴,有些炫耀的样子,却也不禁腹诽。
“这死丫头,脸皮越来越厚了,你和杨灿的那点丑事,是能见得了光的吗?得意个什么劲儿。
看来我得找机会提点她一下,可千万不要得意忘形,被人看出端倪,到时候,你可怎么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