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雨终于落了下来。
盛夏蒸腾的暑气被一阵凉风席卷而去,豆大的雨点砸在草叶上,竟透出几分清浅的凉意。
风裹着雨势,漫过原野,成片的芨芨草被压得弯下腰去,雨珠击打在茎叶之上,噼啪作响,连绵如潮。
雨帘垂落,遮断了远方的视线,木兰河的水面被打得浑浊翻涌,再不见往日的清透。
脚下的草地渐渐湿软起来,一脚踏上去,便陷出一串浅浅的脚印。
各部族首领陆续赶来,有人身披蓑衣,有人由侍卫执伞遮雨,一行人纷纷朝着黑石部落的主帐而去。
今日午后,尉迟烈要与诸部首领正式商议会盟大事。
尉迟烈携着儿子尉迟朗站在帐前,笑容可掬地迎接着每一位来客。
上午大阅痛失魁首的郁气,此刻已被他尽数掩去。
“请,请,快入内入座,喝碗酥油茶暖暖身子。”
他满面春风地招呼着来宾,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瞥见尉迟芳芳竟带着杨灿一同走来。
二人皆裹着蓑衣,直到走近帐前,他才辨认出来。
尉迟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此刻半点也不想见这个忤逆的女儿,对女儿身旁的“王灿”更是满心厌弃。
“芳芳,你来做什么?现在是为父邀诸部首领商议要事。”
“哦?”尉迟芳芳抬手摘下蓑帽,迎着父亲严厉如刀的目光,毫无惧色,声音响亮。
“父亲,女儿以为,凤雏城既以独立于黑石部落之外的势力参加大阅,自当也有资格参与此次议事。莫非不该吗?那倒是女儿会错了意。”
她说罢,重新将蓑帽戴上,神色平静地道:“王灿,我们走。”
“且慢。”
白崖王从席位上起身,笑吟吟地道:“尉迟族长,令嫒所言,不无道理啊。”
凤雏城既然能以一方势力参与大阅,今日议事,为何便不能列席?”
镇荒部落首领亦高声附和:“正是!这话若是传出去,叫诸部勇士听了会怎么想?”
他们还以为尉迟大人让令嫒参加大阅,不过是为了确保魁首不落入他人之手呢,这可不好听啊。”
尉迟烈一时哑口无言,只得恨恨地瞪了儿子尉迟朗一眼。
都是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若不是他一心想让妹妹难堪,挤兑尉迟芳芳上场,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被动。
他暗中压下怒火,转念一想:女儿参会,倒也无妨。如此一来,议事之时,自己便又多了一方助力,何乐而不为。
心念及此,尉迟烈脸上的冷意渐消,语气缓和下来:“既然诸位首领都觉得小女可以出席,芳芳,你便入座吧。”
尉迟芳芳神色平静地道:“是,父亲大人。”
说罢,她在杨灿的协助下解下蓑衣,选了靠近帐门的一个位置,在几案后盘膝落座。
杨灿将蓑衣挂在帐壁之上,如同其他首领身边的护卫一般,按刀立于尉迟芳芳身后,昂然不语。
帐外,雨势正急。
密集的雨点敲打在帐篷顶的毡布上,砰砰作响,恍如急促擂动的羯鼓,震得人心头发紧。
又过片刻,尉迟朗向父亲微微颔首,示意二十三部首领已然悉数到齐。
尉迟烈这才端坐主位,抬手轻压。
帐内喧嚣渐渐平息,落针可闻。
尉迟烈缓缓开口道:“诸位,草原广袤无垠,我等部族散落其间,相隔遥远,平日里难得这般齐聚一堂。
今次木兰会盟,诸位不远千里而来,某特意设下三日大阅,一来让各部勇士切磋技艺,二来也让诸位首领彼此相识。
毕竟,大家虽久闻大名,却未必真正见过。”
他看向白崖王,微微一笑:“就拿某来说,与玄川族长尚有两面之缘,可与白崖王虽是闻名已久,如今却是初见。”
白崖王含笑点头,并未多言。
他的爱妃并未随行,昨日携王妃登看台观礼尚可,今日这般严肃议事场合,再带女眷,便不合礼数了。
尉迟烈顿了顿,又继续道:“如今大阅已毕,诸位想必也已熟络。
关于接下来的会盟事宜,某今日便先与诸位通个气,明日再正式议定。”
说到此处,他双手按膝,声音陡然沉肃起来:“我等今日聚首,皆因秃发部落野心渐露。
秃发本是强部,可其胃口,早已不满足于固守一方。
他们暗中购置甲胄,囤积兵器,所图者何?恐怕早已不是守护部落那般简单。”
“我草原诸部,逐水草而居,生存本就艰难,一向相依为命。
若是任由秃发部落坐大,迟早会给你我带来灭顶之灾,万劫不复。”
杨灿垂手立在尉迟芳芳身后,听着尉迟烈这番义正辞严的说辞,心中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当有人说你有“洗衣粉”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有。
尉迟烈长叹一声,语气恳切地道:“秃发部落之事,令某不禁有所反思。
我草原诸部,是不是太过松散涣散了些?
若非如此,可怜的拔力部落,也不会被逼至绝境,最终只能离开世代生息的草原,投奔于氏门阀。”
他重重一叹,目光扫过全场:“是以某以为,我草原诸部,当共建一盟。
从此彼此扶持,互通有无,方能共护太平,传之久远。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早已依附黑石部落的几位首领立刻高声附和,盛赞此计深谋远虑,乃是为全草原谋福祉。
其余部族首领虽未立刻应声,却也不曾出言反对。
尉迟烈见状,心中暗喜,轻咳一声,继续道:“诸位首领深明大义,实乃我草原之幸。
只是秃发部落虽野心昭彰,如同一匹害群之马,可我等此刻便要兴兵讨伐,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毕竟,秃发与拔力之争,眼下还只是两部私怨。
他野心再大,未曾真正举兵攻占诸部,我等又如何声讨之?”
他抚着胡须,笑吟吟地道:“可一旦我等建立联盟,便截然不同了。
今后,但凡有人胆敢破坏草原安定,破坏各部和睦,我等便可以联盟之名,堂堂正正出兵声讨。”
“只不过,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
如此多部族组成联盟,若无一位主事之人,遇事必是众说纷纭,先自乱了阵脚。
两部之间起了纷争,是非曲直无人评判;外敌来犯,号令不能统一,又如何协同作战呢?
是以,联盟之中,必须有一人总揽事务,评判是非,统筹全局。不知诸位以为然否?”
话音未落,一名依附黑石部落的小部族首领立刻起身,满脸阿谀地道:“尉迟大首领所言极是!
联盟之中,若是人人都可发号施令,那与没有联盟又有什么区别?到头来还不是各自为战!
我等理应推选一位实力雄厚、威望深重、处事公正的首领,主持联盟大局,统筹一切事务。
如此,我草原联盟方能真正凝聚一心,护佑各部安稳!”
尉迟烈含笑颔首:“乞伏莫,你不愧是一位智者,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诸位首领,意下如何?”
大帐之内,众人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尉迟烈静候片刻,见场面热烈,却无一人出言反对,当即欣然开口道:“既然如此,我等便公推一位联盟长,主持大局?”
“尉迟族长,此言差矣。”
玄川族长忽然笑眯眯地开口道:“我方才赞同的,是建立联盟。
不然,我何必千里迢迢赶来此地?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意不减:“我可没说,要推举什么联盟长啊。”
尉迟烈对他的出头并不意外。
尉迟朗早已暗中禀报,这玄川族长油盐不进,立场含糊,恐有所图。
尉迟烈神色依旧淡定,道:“玄川族长既然赞同立盟,却不赞同设立联盟长,那这联盟,岂不是徒有虚名?”
“非也非也。”
玄川族长抚着胡须,笑意悠然地道:“联盟长一职,权柄太重。
若是人选不当,日后野心滋生,我等岂非刚脱虎口,又入狼窝?
前脚反对秃发部落称霸,后脚反倒捧出一位新霸主,何等荒唐?”
尉迟烈脸色微微一沉,道:“玄川族长这话,倒叫某有些糊涂了。
不立联盟长,联盟日常事务谁来打理?部落纷争谁来评判?
外敌压境,谁来统筹诸部、共御强敌?我等今日在此议事,又议个什么?”
玄川族长呵呵一笑,道:“我等结盟,大可不必立共主、不设联盟长。可以由各部落推举几个大部落同帐议事嘛。”
尉迟烈眸光微缩,原来玄川部落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向方才率先附和自己的乞伏莫。
乞伏莫心领神会,立刻起身道:“各大部落同帐议事,听起来固然好。
可我诸部相隔万里,大部落之间更是远隔山水,凡事共议,岂非旷日持久,贻误战机?”
话音刚落,又一位小部落首领挺身而起道:“同帐共议,才最是公平!即便稍慢一些,又有何妨?”
“公平个屁!”
有人厉声喝骂:“我等组建联盟,本就是为了有人主持公道!
就以秃发部落袭杀拔力部落为例,等你慢慢议完,拔力部落早被灭得干干净净了!”
“话不能这么说!若单推一部为联盟长,谁能保证他事事公正,不徇私情?”
“正是!一旦联盟长独掌大权,以势压部,与秃发乌孤称霸草原,又有何异?”
“诸位,诸位,我倒觉得,秃发部落未必非灭不可。联盟一成,他安敢放肆?不能为害草原,不就行了,何必非得赶尽杀绝?
谁有资格,仅凭一己之言,便决定一个部落的生死存亡呢?
如果我们今日能决定秃发部落的生死,明日,是不是就有人能决定我们部落的生死?”
“你少在这里替秃发部落说话!谁不知道,你的可敦就是秃发部落的贵女!”
“那又如何!老子说的,难道不是道理?”
双方越吵越激烈,一众中小部落首领纷纷卷入争执。
草原汉子本就性情粗犷,争执起来,哪还有半分客气。
“哗啦……”不知是谁猛地掀翻了案几。
对面首领惊得一跳,身后侍卫瞬间拔刀出鞘,护在主君身前。
另一边的护卫见了也是毫不示弱,锵然拔刀,把自家首领护在身后。
“肃静!都给我肃静!”尉迟烈勃然大怒,砰砰地拍着桌子。
大帐内才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帐外暴雨砸在毡布上的砰砰声响,密如急鼓。
尉迟烈沉声厉喝:“我等草原诸部会盟,本为和睦共存,相互扶持!谁敢在此动刀动枪,惹是生非!”
见全场寂然,尉迟烈再度大喝一声道:“除诸部首领外,诸部护卫,一律退至帐外!”
那些侍卫们面面相觑,终是缓缓收刀,对着主位上的尉迟烈躬身一礼,次第退出了大帐。
尉迟烈胸中怒火翻腾,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端起酥油茶碗,尚未送到唇边,眼神骤然一凝。
“嗒!”茶碗重重地顿在几案上,尉迟烈怒声斥道:“老夫的话,你没听见吗?耳朵里塞了驴毛不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今日大阅之上以一敌三、力夺魁首的凤雏突骑将王灿,依旧手按腰刀,昂然立在尉迟芳芳身后。
他本就身形挺拔,此刻满帐之人皆盘膝而坐,更显得他如苍松挺立,气势慑人。
尉迟烈厉声呵斥,王灿却恍若未闻,纹丝不动。
“王灿!老夫在跟你说话!”尉迟烈怒拍几案,声震大帐
王灿依旧按刀而立,形同石人。
尉迟芳芳回眸一瞥,心中也微感意外。
“王灿,你去外面等候吧。”
尉迟芳芳轻声下令,杨灿这才退后一步,对着尉迟芳芳躬身一礼,随即摘下一领蓑衣,大步向外走去。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这些草莽首领,何曾见过杨灿这般手段?
只听主君号令,旁人哪怕是主公生父,亦视若无睹。
这可是晚清民国时期的小说家才灵光一闪,赋予年羹尧的一个传奇故事。
这年头儿谁见过啊,这般忠勇悍烈、令行禁止的部将,简直是梦寐以求,爱了爱了!
一时间,无数目光落在杨灿离去的背影上,灼热得发烫。
一些部落首领开始无比嫌弃自己带进帐来的亲信侍卫了。
能被他们带在身边的,莫不是心腹,可是你跟人家的心腹一比……
这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尉迟芳芳只觉一股荣耀自心底涌起,胸膛都不自觉地挺得更高。
尉迟烈气得几欲发狂。可他身为会盟主持者,还要争夺联盟长之位,此刻绝不能失了风度。
他只能强行压下怒火,沉声道:“诸位,还请静心静气,万事好商量,万不可轻动刀枪。”
说罢,他将目光投向白崖王,勉强挤出几分笑意:“白崖王,你的部族亦是草原大部,不知对于今日所议,你有何高见?”
白崖王笑吟吟地环顾众人,缓缓开口道:“依本王看,玄川族长所言,确有道理;尉迟族长的顾虑,也并非多余。”
“秃发部落该不该打,打到何种地步,大可暂且搁置,等联盟规矩议定,再慢慢商议不迟。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急不得的。”
“如今看来,诸位对建立联盟一事并无异议,分歧只在一点:那就是设联盟长,还是由大部同帐议事,对不对?”
尉迟烈连忙点头:“正是!争议便在此处。
此间以我、玄川部与白崖国最为强盛,白崖王的意见,我等都极为看重,还请不吝赐教。”
白崖王慢条斯理道:“我等建立联盟,什么最重要?公平。说到底,始终就是公平。
若无公平,联盟便会成为害群之马。是以,我白崖国赞同玄川族长之议,推行‘同帐议事’。”
一语落下,尉迟烈脸色骤变。
他霍然转头,死死瞪向跪坐一旁的尉迟朗。
这个混账东西!不是说早已说服白崖部落了么?怎会突然变卦!
尉迟朗也是大惊失色,满眼不敢置信。
白崖王妃明明亲口许诺,如今白崖王怎会当众反悔?
他慌乱四顾,这才猛然想起,今日是首领议事,白崖王妃根本不在帐中。
事到如今,尉迟朗也只能硬着头皮,对着白崖王愤然起身:“白崖大王,您这是何意?”
“难道在您眼中,我父一旦担任联盟长,便会处事不公、以权谋私吗?”
玄川族长立刻啧啧几声,阴阳怪气地道:“哟,这不是黑石部落的二部帅吗?
我等正在商议联盟规制,联盟长立不立、选谁,都还未定。
怎么,这位置,你已经替全草原做主定下了么?”
白崖王微微一笑,目光平静地落在尉迟朗身上:“本王记得,方才尉迟首领亲口下令,除诸部首领之外,其余人等一律退出帐外。
不知尉迟二公子,如今是哪一部的首领?”
尉迟烈一张老脸再也挂不住了,对着尉迟朗厉声怒喝道:“住口!此地哪有你胡言乱语的份!丢人现眼!给我滚出去!”
尉迟朗又委屈又愤怒,牙关紧咬,只得抱拳恨恨道:“是,孩儿遵命!”
他攥紧拳头,满心怨毒,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帐。
……
杨灿走出大帐的时候,雨势比起先前稍缓,却也依旧绵密倾洒。
各部侍卫披着各式雨具,静立在雨幕之中,守着大帐。
多数人裹着草编蓑衣、头戴草笠,也有人披着更简陋的桦树皮雨披。
杨灿披好蓑衣、戴上蓑帽,稳稳站定,眯眼望向远方迷蒙的草原雨景。
雨中的草原,别有一种苍茫苍凉的意味。
忽然,帐前稻草人般伫立的侍卫们微微骚动,目光齐刷刷投向同一处。
远处一顶毡帐旁,一道曼妙身影撑伞而来,步履款款。
她手中是一柄油纸油绢伞,竹骨纤细,伞面轻薄,在风雨中轻轻摇曳。
这般精致的伞,在江南或许寻常,可在这莽莽草原上,却是个稀罕物儿。
她身着一袭淡紫长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油帔,风拂裙摆,轻扬翻飞,愈显身姿窈窕、风姿绰约。
人走近了,伞沿微微一扬,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
擎伞的手腕轻抬,衫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
伞下容颜,眉眼如画,宛若天人临凡。
一众披着粗陋蓑衣的侍卫,瞬间屏住了呼吸,谁也舍不得挪开目光。
那艳媚至极的美人目光流转,一眼便望见雨中依旧挺拔如松的杨灿,当即嫣然一笑,脚步轻盈地走过去。
“王壮士,这般大雨,怎不寻个地方避一避?”
杨灿闻声回头,忙躬身行礼:“王妃殿下。”
安琉伽嫣然一笑,又走近几步,那双妩媚眼眸直勾勾落在他脸上,欣赏之意毫不掩饰。
“王壮士,之前本王妃与你说过的话,你考虑得如何了?”
便在此时,尉迟朗悻悻然从大帐中走了出来,在雨中站定。
一名黑石部落侍卫见二部帅冒雨站立,连忙取了件蓑衣奔过去,却被怒火中烧的尉迟朗一把推开。
他正满心憋屈,忽然看见白崖王妃安琉伽撑着伞,正与杨灿低声说话,巧笑嫣然,长睫轻颤,如蝶翼轻扇。
若是往日,尉迟朗早已心驰神荡。
可此刻,他眼中没有半分痴迷,只有被狠狠戏弄的滔天怒火。
他大步冲上前,一把攥住安琉伽的手腕,厉声喝道:“你这个骗子!你为什么骗我?”
安琉伽一怔,转头看清是他,俏脸瞬间沉下,语气冷淡:“二部帅,你僭越了。”
雨水打湿了尉迟朗的头发、衣衫,模样狼狈不堪。
他也不管不顾,只是怒视着安琉伽,吼道:“你不是说,你们愿意支持我父担任联盟长吗?为何白崖王在帐中当众反对?”
“原来是因为这事儿呀。”
安琉伽用力挣开他的手,脸上满是轻蔑:“你是三岁孩童吗?连人话都听不明白?
本王妃的确说过,赞同尉迟族长担任联盟长,这话,我现在依旧作数。”
尉迟朗一呆:“那、那白崖王他……”
安琉伽幽幽一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二部帅,我赞同,可我丈夫才是白崖王。他不赞同,我又有什么办法?”
尉迟朗刹那间如遭雷击,终于明白自己果然是被耍了。
此前款待白崖王夫妇时,这女人对他眉来眼去、暗送秋波。
对于他拐弯抹脚的试探,安琉伽也频频给出积极回应。
他还以为,此番不但能漂亮地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更有机会一尝白崖王妃的滋味儿呢。
结果,人家只是几个媚眼儿,便哄得他团团乱转,到头来,却只是白崖国麻痹父亲的手段。
几个媚眼、几句虚与委蛇,便把他哄得晕头转向,害得父亲在帐中陷入极端被动。
一时间怒火直冲头顶,尉迟朗失控大吼道:“好!好啊!原来你一直在戏弄我!”
他一把打飞安琉伽手中的伞,大手一探,竟朝她胸口抓去。
“住手!”杨灿斜地里骤然探手,铁钳般牢牢扣住他的手腕,一声沉喝震得人耳尖发麻。
杨灿手腕轻翻,顺势一甩,尉迟朗立足不稳,便被一股巨力掀飞,“砰”的一声摔在泥水里,满身狼藉。
“你敢对我动手?”尉迟朗彻底癫狂,咆哮着爬起,疯一般扑向杨灿。
杨灿侧身、引带、一推,动作行云流水。
“噗通”一声,尉迟朗再次摔倒,贴着泥水滑出丈余。
“啊~~~我要杀了你!”
尉迟朗大叫着扑回来,杨灿单手笼着蓑衣,只随手一擒一带,尉迟朗便又一次砸进水洼,泥水四溅。
安琉伽蹙眉,嫌弃地退开几步。
尉迟朗一连被摔了三跤,眼神儿终于清澈了。
他这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人,可是本届大阅实打实的跤王。
几名黑石部侍卫慌忙奔来,将他扶起。
尉迟朗咬牙切齿,指着杨灿怒喝:“你是芳芳的人,竟敢得罪我?”
他又指向安琉伽,话语污秽不堪:“你是不是早已钻过她的裙底,和白崖王睡过同一顶毡帐的女人?”
杨灿厉声断喝,声震雨幕:“尉迟朗!你知不知道就凭你对王妃的无礼,就足以挑起两族的战争?
你还敢污言秽语中伤我和王妃,你猜令尊大人和白崖王一旦听见了,会做何感想?
破坏木兰会盟,挑起部落血战,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杨灿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厉:“现在,立刻,马上,向王妃道歉!”
尉迟朗被这股气势震住,下意识地望向大帐方向。
那里,各部侍卫都在探头探脑,或许他们听不清这里的具体言语,却都在看热闹。
一旦那些污言秽语传扬开去……
父亲本就对我失望透顶,若再激怒白崖王,结下死仇,父亲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当成弃子吧。
“我……我……”尉迟朗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脸上写满屈辱与不甘。
可最终,他还是低下了头,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沙哑颤抖:“王妃殿下……我……我道歉,请原谅我的不敬……”
“走开,我不想再看见你。”安琉伽淡淡开口道。
尉迟朗狠狠瞪了杨灿一眼,被侍卫半扶半拖地狼狈离去。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安琉伽重新望向杨灿,脸上再度漾开妩媚的笑意。
雨水已经打湿了她光洁的脸颊,可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情。
“王灿,今日多亏了你。”
安琉伽眉眼含情,眼底的妩媚几乎要溢出来:“可你得罪了尉迟芳芳的二哥,留在黑石部落,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她轻轻舔去唇上的雨珠,声音柔腻勾人:“不如,你转投到我帐下?
只要你来,我便让你做王帐侍卫统领。
你若喜欢做突骑将,我也可以让你兼领我安琉伽……一个人的突骑将。”
杨灿默默解下蓑衣,披在她身上,语气平静地道:“王妃还是先回帐去换身干衣吧。至于转投白崖的事,好意心领了。”
安琉伽佯嗔道:“那尉迟芳芳究竟有什么好,叫你这般死心塌地的待她?”
雨水从蓑衣上流下,她白净如玉的脸蛋上还凝着雨珠,有种初承雨露的绝美意境。
杨灿移开目光,淡淡地道:“王妃有所不知,如今大帐中正在商讨设立联盟长一事。
我若投靠白崖,转眼黑石族长便成了大联盟长,那还能有我的好果子吃?”
安琉伽掩口轻笑:“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放心吧,尉迟烈呀,他当不了这个联盟长。”
杨灿心中一动,故意装作忐忑地道:“王妃……此话怎讲?”
安琉伽娇媚一笑,柔声道:“人家衣裳都打湿了,要回帐更衣。壮士扶我一程,可好?”
她抬眼望向杨灿,眼底满是暧昧与期待,暗示的意味不言而喻。
杨灿可是吃过见过的,而且品尝的还是极品,自然不是被人一个眼神儿就撩得神魂颠倒的傻小子。
但他听出安琉伽话里有话,正想一窥真相,便故作心动,说道:“王妃扶着我,王灿送您回帐。”
安琉伽嫣然一笑,伸出玉臂,轻轻搭住了杨灿的手臂,也不理那被风吹远的画伞,便袅袅婷婷地向远处大帐走去。
这一幕,恰好被躲进一顶帐篷、正要换下泥衣的尉迟朗看在眼里。
尉迟朗怒火中烧,死死盯着雨中过去的那双人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好一个王灿!我一刻也等不了啦!”
尉迟朗眼神阴鸷,咬牙切齿地道:“一刀仙!我要他今晚就死!”
帐幕阴影里,一刀仙挟着长刀,静静地伫立着。
“没问题。正面交手,我不是他对手。但暗杀……他死定了。”
尉迟朗大喜:“好!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明天天亮,我要他的人头,升起在凤雏部的旗杆之上!”
一刀仙微微颔首:“成,给钱。”
顿了一顿,他又道:“还有沙里飞那一份。”
尉迟朗一怔:“沙里飞的酬劳,为何给你?”
“因为,我与他,是生死之交啊。”
一刀仙缓缓抬起头,望向帐外的雨幕,语气惆怅。
“我们曾一同仗剑走天涯,四海为家。我收他的钱,是要送他回归故里,厚葬立碑,为他留名。”
尉迟朗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可我让人把他埋在这木兰川上了,你并未阻止啊。”
“千里迢迢,带着尸首如何赶路?我是要为他立衣冠冢啊。”
一刀仙轻声长叹,挟着刀转向尉迟朗:“你信吗?”
尉迟朗咬了咬牙:“……我信。”
一刀仙的唇角勾了起来,把手伸向了尉迟朗。
PS:今天一早要回老家过年,携猫带狗的只能开车,要赶一天的路,所以13号凌晨的更新我晚上到家就码,努力争取零点有更,如果没有,那就是白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