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山长龙行虎步,走进书房,“嗵嗵嗵”地跺了几脚,靴上的雪便跺了一地。
为什么不在门外跺呢?杨灿着实理解不了这些游侠儿的心理状态。
杨灿清咳一声,微笑迎上,气势先自弱了三分:“萧山长,您这是……,可是靖武院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杨灿琢磨,若非出了大事,这萧修不会穿过大半个城跑来找他。
可是书院能出什么大事?必然与学生们有关。
而寻常学员打闹、课业疏漏一类的小事,一个教习就解决了,都不需要萧修这个山长出面。
所以,萧修冒雪赶来,定是他的义子惹出事儿来了。
杨灿的二十八个义子女,如今被他因材施教,根据每个人的性情、天赋与喜好,分别有了去向。
一部分现在靖武院修习军法韬略,一部分在六疾馆随前任巫咸研学医术,一部分跟在朱大厨身边完善谍报系统,最后一部分则去了凤凰山。
凤凰山因为地理位置特殊,不易被外人窥探,因此天水工坊凤凰山分坊专司军械锻造、军器研发。
靖武院里如今就有他的七八个义子,或许他们仗着自己身份,欺负同学,惹出事了?
这样一想,杨灿这当家长的,见了人家校长,哪里还提得起底气?
这也是杨灿没有亲自挂名山长的主要原因之一。
现在只是几个熊孩子,他亲自挂名山长,岂不是一学院的熊孩子?
文的方面,后世的科考,天子整了一出殿试的把戏,于是进士就全是天子门生了,可文官集团还是出现了,抱起团来整皇帝。
武的方面,后世还有一位亲自任校长的,可也……
“嗨嗨,靖武院里能出啥事?有老夫镇着,谁敢起刺儿?”
萧修挥了挥手,大剌剌地说着,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压得椅子惨叫一声。
“总戎啊,我来,就是问问你,你还要老婆不要?只要你开金口,咱这事就算成了。”
啊?这话问得突兀,杨灿顿时一愣。
虽说老婆多多益善,不是,宁缺勿滥,反正他养得起,不过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杨灿把茶推到萧修面前:“萧山长,你还是第一个跑来给我保媒的。不过,我和青州崔女郎已经订亲,开春崔家就送亲来,这事儿,你听说吧?”
“嗨嗨,不影响,不相干!”
萧修豪迈地大手一挥:“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呃,那萧山长说的这只羊是……”
“我外孙女儿!”萧修咧着大嘴,已经提前代入了外公的身份。
杨灿大吃一惊,手里的茶杯差点儿掉在地上:“你闺女生啦?不是,也太小了吧?和我家铮儿订个娃娃亲倒更合适。”
萧修笑容一窒:“不是我家鸿儿生了,是于骁豹他闺女,绾绾,小名啾啾,你见过的。”
“于绾绾?啊,是,我见过,不过,这怎么……”
萧修向他倾了倾身子,道:“是这么回事,你听老夫慢慢说。”
萧修就把于骁豹被困青石叠坞,于绾绾为救父,当众发下毒誓,谁若能救她父生还,便以身相许的事儿说了一遍。
萧修说完,把手一摊:“呐,你说巧不巧,偏就是你救了她爹,那她自然就得嫁你。”
萧修嘿嘿一笑,就把于骁豹卖了。
“其实你在银城的时候,于家父女就想跟你说了,这不是女方家主动开口比较丢脸嘛。
所以于骁豹托请老夫出面,和你说说这个事儿,还得请你主动提个亲,给于老三留个体面。”
“欸,你不要为难啊,于老三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别室,肯定是别室,不坏你和崔家姑娘的好事。
哦,对了,我是个粗人,学不来文人那些弯弯绕绕、试探拉扯的虚话,索性一次说开。
于家二房的慧儿姑娘,你也见过吧?她呢,现在孤苦一人,怪可怜的。
如今她寄住在绾绾那儿,两姊妹情意甚深,所以呢,于慧姑娘也要媵嫁,一起过门。
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我看你也别忸怩了,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咋样?”
这年头儿,儒学大宗师妻妾成群也是蔚然风气,穷经师才往往只有一妻,经济条件不允许啊。
这一点上,杨灿入乡随俗得很,自然不会故作清高。
尤其是,那可是于骁豹的女儿,若是成为她的丈夫,于阀内部将更是铁板一块,其中利弊,一目了然。
只不过,尽管如此,他也不能人家一提,马上答应,原因同样是因为于绾绾,甚至包括于慧,代表着一笔巨大的政治遗产。
答应得太爽快,会显得吃相难看,难保不会叫人猜想他在觊觎人家代表的利益。
杨灿略一沉吟,肃然道:“绾绾姑娘重信守诺,立誓不悔,这份品性令人佩服。
只是,婚姻大事,岂可草率。尤其是,豹爷出生入死,受困深山,我既得知,前往救援是份内的事,岂能挟恩图报?所以……”
杨灿话锋一转,正气凛然地道:“我要知道绾绾姑娘心意如何,如果只是因为誓言,那万万不可委屈了人家姑娘,这事由我拒绝,便也不算绾绾姑娘背誓。”
“嗨,这事儿何须如此麻……”
说到一半,萧修心念一转,又眉开眼笑起来。
于骁豹好面子,给他的信中百般解释,把一切都归咎于女儿的誓言,不得不遵守。
不过,萧修自然猜到,于绾绾定是肯嫁的,于骁豹八成是被女儿缠得没法,这才厚着脸皮向他救助。
先写封信,让于骁豹大大方方承认,他女儿就是被杨灿迷上了,我出了自己女儿被于骁豹拐走的恶气,也就心满意足了。
想到这里,萧修哈哈一笑,道:“成!杨总戎做事就是讲究。
我回去就写信,要他给我交代清楚,到时我再来寻你说话,哈哈哈,告辞。”
萧修踏着风雪,快乐地离开了。
……
雪又起,下得不急,也不密,碎雪飘着,用了大半天的功夫,才为上邽城重新披上了一层白色的轻绒,宛如于慧儿身上裹着的雪貂裘。
桌子上摊着账簿,桌下有一个特制的地炉,双脚放在桌下,不会烘得难受,但脚和膝盖都能暖暖的,很舒服。
于慧儿正在核对账目,珠宝、香料、绸缎,三家店铺,实际上都是她在打理着呢。
算盘是杨总戎发明的,比以前的算筹好用得多。
于慧儿学会算盘之后,慢慢地甚至还自己总结了一些使用心得,比如“三下五去二”、“四去六进一”什么的。
门扉一开,挟着零星的飘雪,走进一个人来,披着蓑衣,已经在室外抖净了雪。
“大娘子,萧山长离开靖武院,往总戎府去了。”
“哦?”于慧儿手下一停,蛾眉一挑。
那人是她派去的,自从她去见过萧修,就留了人在左右看着。
现在,萧修终于……去见他了么?
于慧儿的心忽然跳得有些快:“嗯,我知道了。”
她不动声色地摆摆手:“把人都撤回来,不用盯了。”
等那人退下,于慧儿静静地坐了一阵,便开始继续算账。
珠子乱了,总是打错,干脆不打了,先把已经拢好的数记下来再说。
才写了两个数字,又写错了,于慧儿先在纸上打了个叉,然后把笔丢开,长长地吁了口气,只觉心乱如麻。
他……他会答应么?
作为于家二房的嫡姑娘,落得今日结局,她心里对杨灿并不曾有过怨尤。
为了笼络陇城城主莫凡,父亲把她仓促许给了莫凡之子莫少羽。
成亲不过月余,父亲就和莫城主因为反叛而败亡了。
父亲死在三叔手上,家族遭到了杨灿的清洗,但她知道,不管是谁坐在杨灿那个位置上,这都是他必须做的事情。
至少,她活下来了,是因为绾绾求情,杨灿特赦了她。
对亲人,她不知道该怨谁,悲伤自是有的,还有因为他们的反叛,给自己带来的卑微与惶然。
人活着,就得往前看,可是……,也不知道杨府里,会不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算盘乱了,账乱了,她的心更乱。
漫天风雪,她只能等,他……会要她么?
……
萧修走后,杨灿没有继续批阅公文,他喝着茶,若有所思地待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了一声。
这,还真是想打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和于家如今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宗亲人物联姻,对他的好处自不待言。
谁能想到,于骁豹被困,竟然是成全他的一个机缘。
当然,这机缘不是等来的,换个人去,九死一生,牺牲无数,未必能救回于骁豹的性命。
他见到于骁豹时,困守在叠坞上的众人已经口腔溃疡、牙龈出血、数日不便……
若非他及时出现,再过数日,即便慕容朔攻不上叠坞,他们也会陆续死去。
如今……
思绪流转,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于绾绾。
之前他在于绾绾面前,还在努力扮长辈呢,结果这就有了夫妻之缘?
杨灿的脑海中,不期然地出现了那一蹶一蹶的高马尾,那笔直修长的一双腿……
“咻!嘶哈……”一口茶汤入腹,压下了心头一点燥气。
“总戎,索家女郎索衔香求见。”书房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杨灿微微一诧,上午在阀府不是才见过?她来做什么?
“有请。”杨灿说着,站起身来。
片刻后,索衔香款款走入书房,一身狐裘,蓬松柔软的毛领衬着她莹白如玉的肌肤,五官明媚,眸若点漆。
杨灿有些意外地道:“原来是索女郎,正下着雪,你怎么来了?”
“今早与总戎相见时一时匆忙,忘了把我要送总戎的礼物奉上。怎么,总戎不欢迎人家来?”
“欢迎,欢迎,蓬荜生辉啊,哈哈。女郎快请坐。”
杨灿笑吟吟地让座,索衔香却向他嫣然一笑,扭头对外面唤道:“送进来吧。”
三个家仆各捧了一口匣子,一一放在桌上,随后退下。
索衔香上前,打开一口匣子,里边铺着一层白绒,上边有数十颗拇指大的淡青色药丸。
索衔香道:“这是我亲手做的暖香丸。杨总戎乃天下一等一的武将,时常身处铁血风尘之中。
那地方多是军中糙汉,杨总戎却是清风朗月一般的男子,怎能染了他们的浊气。”
索衔香笑眼弯弯地道:“这香丸带在身上,能涤净浊气、清爽体息,算是人家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
杨灿忙拱手道:“有劳女郎,女郎用心了。”
索衔香莞尔一笑,又打开一口木匣,里边却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几摞花木书签。
纸张制造得精美,纸中夹杂着风干的花瓣,精美而雅致。
索衔香微微自得地道:“这诗签也是人家自己亲手做的。
杨总戎的灵犀公子美誉已然传遍天下,您的几首大作,人家倒背如流呢。
这些诗签,人家赠予总戎,总戎再有佳作时,可以用它们记下,人家便似先睹为快呢。”
这马屁拍得,很是用心啊,正好搔到人的痒处。
杨灿暗想,你二叔我都答应放了,还来送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可得提着小心。
索衔香又打开最后一口匣子,里边却是一匣蜜渍果饯。
桃脯梅干杏肉,皆色泽温润干爽、品相极佳。
索衔香表功似地道:“这是人家亲手焙制的果脯蜜饯。
贵府的小郎君、小娘子们想必会喜欢,清甜不腻的小零嘴儿。”
嚯!没想到索衔香还是个手作大师,这一双巧手,全都是亲自做的,那就很是难得了。
杨灿笑道:“索女郎真是用心了,这等礼物,千金不换,倒让杨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还礼了。”
索衔香一听,心中顿时一动,便把手一背、头一歪,灵动的眼眸小鸟般睇着杨灿,俏皮地道:“那……不如人家提一个心愿,总戎帮我达成,便算回礼了,如何?”
一个眉眼如画、宜喜宜嗔的美少女,用这样的神情和语气,娇糯糯地和你半开玩笑地说话,谁能不顺口说一声“好”。
杨灿却微笑道:“你说说,想要达成什么心愿?”
索衔香雀跃地道:“那杨总戎这是答应喽?”
杨灿微笑摇头:“并没有!”
“啊?”
“我还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如何答应你呢?”
索衔香嘟了嘟嘴儿:“哼,原来杨大将军,灵犀公子,居然这般小气。”
这一回,杨灿愈发确定,这姑娘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了。
他正了正神色,道:“这可不是我小气,而是因为我重然诺。
正因为我有诺必践、重信重义,这才不敢轻易许诺。因为,我要么不说,说了,是要真去做到的。”
这话一出口,房中轻松的气氛便肃然了几分。
索衔香脸上的娇憨之态渐渐敛去,变得端庄起来。
“杨总戎,我听说您正谋划第二丝路,以此贯通东西,即便诸阀生乱,也不会阻断商道。
小女子想参与其事,独家承建沿途商贾所需的客栈、商栈、中转补给、歇宿安全、居间向导等事宜,想请杨总戎你多多照拂。”
独家?那就不是照拂了,是特权庇护,这妮子还在打马虎眼。
不过,她也的确拥有得天独厚的本钱。
旁人要做这些,那就是从无到有,还要摸索诸多经验。
而索家独霸陇上贸易,在这方面拥有很多成熟经验,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但是如果真的给予某人独家,那么这条商路的人流客流、补给命脉、商事情报、商贾人脉,都会掌握在他的手中。
不过,杨灿此刻无暇计较这些,他神情一冷,沉声问道:“索女郎,你是如何知晓第二丝路存在的?”
这件事儿,现在知者寥寥,草原群雄现在只知道他们要再次组建联盟,但联盟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么,也不清楚。
很多部落首领还以为联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只肥羊,一起杀将过去。
而索家居然已经知道了?
杨灿神情一凝,爆发出的气场十分强大,索衔香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急忙道:“我……我自有我的消息来源。
不过,杨总戎你可以放心,此事并没有传开。”
杨灿淡淡地道:“可你们索家已经知道了,而索家是陇上最大的商道霸主。”
索衔香挺胸道:“并不然,是我知道了,而不是索家知道了。”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索家包括我,但我,不代表索家。”
杨灿微微一怔:“这话……还挺有哲理的。”
索衔香得意地道:“那是自然。对了,什么叫哲理?”
“就是……先哲义理。”
“多谢夸奖。”索衔香恍然,便笑吟吟地应了一声。
杨灿深深地望着她,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知道了,但索家其他人,还不知道?”
“对。”
“而你,也没打算告诉他们?”
“对!”
杨灿缓缓靠回椅背,姿态松弛下来:“理由?”
“这很重要吗?”
“重要。因为,这关系到,我为什么要信任你。”
索衔香沉默良久。
其实来寻杨灿之前,她就仔细考虑过杨灿的反应。
如果杨灿被她半耍赖式讨来特权,那样最好。
如果不能,那是要坦白一切的。
当年,她就对康敏说出了一切,从此获得了康家无所保留的帮助。
现在杨灿所代表的于阀和索家的关系并不好,哪怕二叔被放回去,两家重立盟约,关系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所以,她坦白一切,才会更容易获得杨灿的信任,左右不过是把自己心灵上的伤疤,再撕开一次。
沉默良久,索衔香缓缓开口了。
“这件事,要从一件婚事说起。不是阿枝姐姐的婚事,那是第二件。
第一件,是阿骨姐姐的婚礼……”,索衔香的眸光悠悠飘远。
“那时节也是落雪的时候,却不像今日这般冷。红毡毯从内宅一直铺到大门外照壁下的马车旁。
她头戴珠冠,一身嫁衣艳如烈火,酒泉虽远,可又似乎并不远。
阿姐登上婚车,回眸向我招手,她在笑,笑得很甜……”
索衔香缓缓说着,把索醉骨的婚事、索缠枝的婚事,一一说了出来。
两桩姻缘,都是以喜庆开始,以悲凄结束。
这在一个婚姻就等于女子第二次投胎的年代,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可想而知。
所以,她极为恐惧,那种极致的不安全感,迫使她必须做点什么。
索衔香略去了九姓商帮和康敏的存在,但是对她现在所拥有的财富和人手隐晦地提了一下。
她得让杨灿知道,她只是需要一个机会,她有能力做好这件事。
等她终于说罢,轻轻咬了咬唇,看向杨灿:“所以,我现在得到你的信任了吗?”
杨灿点了点头:“得到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不再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看着索衔香。
“信任是一回事,不过,作为交易,我给了你你想要的,那么,你是不是也该给我我想要的呢?”
他修长的十指交叉,微微眯着眼睛,看着索衔香,仿佛在看一头待宰的羔羊。
索衔香看着他这副样子,立刻想到了康敏对她的警告,一颗心顿时变成了刺猬。
索衔香紧张地问道:“你……你想要我拿什么交换?”
杨灿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循循善诱道:“我不可能平白无故给你这般大的好处。
原本,我可以把这桩生意拆分给各个部落,收获各个部落的感激,为何偏要给你呢?
“所以,你仔细想想,可以拿什么来换?必须是你有的,而且是我最想要的。””
索衔香的嫩脸顿时涨得通红,气得发抖道:“不行!绝……绝对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