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宫内诸事安抚妥当、伤员安置完毕,炎也向阿月辞行。
此战之中,他透支本源,燃烧神火,数次强行牵动本命火种护她、拦杀魔袭,火灵本源损耗惨重,道基受创极深。
继续留在明月宫难以修复根基,必须回归火灵族禁地闭关,重塑肉身,涵养火种。
炎立在殿外,与阿月四目相对。
一路相伴,生死与共。
他见过她最弱无助的模样,也见过她执掌星月、镇杀万魔的圣洁凛然。
无数次火海护月华,无数次并肩抗魔潮,早已刻入神魂,刻骨铭心。
可大道各有归途,修行各有命数。
盛世别离,是二人逃不开的宿命。
“宫内大局已定,阵基稳固,诸天无危!我需回族闭关,重塑肉身,涵养火种本源!千年修行,你我各自珍重。”
炎的话语平静,没有许诺来日重逢,没有缠绵不舍。
阿月心口微微发涩,轻声道:“一路安好,潜心修行。”
炎深深望她一眼,将这轮月宫明月刻印心底,旋即转身,赤袍猎猎踏火远去,身影很快隐没在云隘之间。
风吹空阶,殿宇空旷。
短短一日,她送走了并肩同道的友人,送走了生死相守的故人。
灵兽圣园。
满园草木葱茏,清风拂叶,灵鸟轻鸣,玉兔带着一众灵兽亲昵围来,蹭她衣袖,绕她身侧。
满园生灵温热,岁岁如常,温柔依旧。
阿月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眼底所见皆是春色,心底却是满目荒凉。
往后岁月,千年修行长路,漫漫孤途,再无同行之人。
她白日处理月宫繁杂事务,规整道统,修缮阵基,积累功德,步步朝着宫主之位前行,沉静、克制、从容,无愧于诸天,无愧于明月宫。
每当月华寂夜,两道身影,一赤一白,时常浮观眼前。
一个炽热、坦荡、义无反顾,以火为盾,护她月落心安。
另一个淡然、坦荡、志在山河,来时坦荡相逢,去时不留牵绊。
一念起,满心酸软。
一念落,满眼孤寂。
山河长青,星月恒在。
盛世安稳,再无战火。
唯独那些陪她走过最险岁月的人,尽数散于天地四方。
此后经年,她独守月宫,朝暮修行。
年年月色皆相似,岁岁人间无故人。
……
时光回朔至大战终结之时。
地底幽冥,命轮禁地。
墨尘面色苍白。
方才九天那场极致阴阳对冲,撼动天地道基,也牵动了他深藏的命数羁绊。
反噬入体,神魂震颤,剧痛入骨。
他抬眸,破开层层土灵迷障,遥望九天之上那轮皎洁明月。
眼底无波澜,无惋惜,唯有一片深沉莫测的冷静与筹谋。
九天太平,只是一时表象。
星月安稳,并非终局落幕。
……
火灵祖地,万载焚天禁地。
赤红熔岩翻涌不息,遍地烈焰恒温焚空,无风起浪,终年燥热荒芜。这里是世间至阳之火的本源归处,也是炎隔绝九天尘嚣、沉心苦修的囚笼。
闭关洞府封死九重火纹禁制,隔绝外界一切音讯、光影与岁月。
炎盘膝坐于焚火莲台之上。
赤袍褪去,长发束起,他上身经脉交错着浅浅的灼裂旧痕,那是星月阵前为护阿月、强行抽离本源、硬抗魔主暗袭留下的不可逆损伤。
纵然历经多日温养,道基依旧虚浮,神火不再鼎盛炽烈,收敛成一层微弱的暖红光晕,静静萦绕周身。
鏖战魔祸,他以身挡魔、神火护月,独担凶险守护乱世明月!待到盛世功成,却只能转身远去!云台一句“各自珍重”,藏尽不舍。
他不是不想留,是不能留。
本源破碎、肉身重创,若不闭关重塑根基,他日再逢风波,他便再无护她之力。他纵有滔天心火、万古修为,可在天道修行规则面前,依旧要循规蹈矩,养脉固基。
长夜寂寂,烈火焚心。
每一次神火流转冲刷经脉,旧伤便会阵阵刺痛,可肉身的痛,远不及心底空落的万分之一。
洞府无月,无云,无声,亦无人。
闭目苦修,道法流转,可心神游离之间,眼前浮现的,永远是明月宫的清辉,是云台之上她沉静淡然的眉眼,是阵前二人本源相融、星月同辉的模样。
他知她前路孤寂。
千年圣女修行路,无人并肩,无人相护,岁岁独对冷月,年年静守空山。
可他偏偏无能为力。
他只能在此方寸火域禁地,枯坐流年,熬尽漫长闭关岁月,一点点修复破损道基,沉淀本源神火。
他不求朝夕相伴,不求俗世相守。
但求星河依旧,明月依旧。
待到那时,九天若再起风波,世间若再有祸乱,他仍可一身炽火,归来护月,为她再挡万敌、再镇八荒。
漫漫火域枯坐,年年心火寄月。
……
仙域万里,风过千山,云海辽阔无垠。
一袭白衣,一柄清剑。
云尘独行于诸天云海之上。
脚下流云奔涌,远处仙山隐约,天地广阔,风朗气清,是他毕生向往的自由道途。
道在四方,是真。
心有惦念,亦是真。
玉人独守月宫,清冷无依。
可他不能回头。
他的道,向前不向后。
世间圆满本就难得,有人守长空明月,便有人赴山河远方。
他放下牵绊,奔赴大道,不是无情,而是通透。他知晓宿命有别,归途不同,与其滞留月宫、徒增牵绊,不如各自奔赴前路,各自圆满道心。
风起时,白衣猎猎,剑鸣清越。
云尘抬眸望月,眼底蕴着温柔。
乱世并肩,盛世别离。
他日诸天若有大乱,明月宫若逢危难,纵使相隔千山万水,他亦会御剑归来,千里驰援。
山河辽阔,故人安远。
他以四海为家,以风雪为伴,步步证道,岁岁怀人。
……
明月宫,灵兽圣园。
岁岁月华如常,年年草木常青。
送走炎与云尘之后,岁月便成了无声的重复。
白日她执掌月宫诸事,规整道统、修缮阵基、积累功德,以圣女之身,稳稳镇住一方太平,从容淡然,无半分差错,令万宗信服。
唯有夜深人静,万籁归寂,一抹愁绪涌上心头。
人间太平,山河无恙。
唯独曾经并肩三人,散落天涯山海,再无旧时朝夕。
千年孤月,万古长风。
岁岁望月,年年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