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残缺的窟窿太大,而阴阳本源的弥补,终究是以残补缺、以耗填缺。
至阳神魂虽为完整本源,可世世轮回、代代补天、次次燃烧,依旧逐年耗损、逐世虚弱,圆满道体渐渐蒙上岁月沧桑耗痕。
而太阴,本就是碎魂残体、残缺道基。
她每一次轮回重生,神魂便稀薄一分。
每一次合道补天,本源便枯竭一层。
每一次承受天道反噬、魔息侵蚀,道根便残缺一寸。
万古更迭,轮回滔滔。
代代补天,代代透支,世世损耗。
而万古轮回中,始终托举她、温养她、护住她的水神分魂,终究只是一缕割裂而出的残源执念。
无本体支撑,无本源补给,历经数百万载岁月消磨、无数次补天余波冲击、无尽黑暗侵蚀,早已濒临极限。
分魂愈发稀薄、暗淡、虚弱,魂力耗竭将近,执念之火摇摇欲坠。
它依旧拼尽全力,死死托住太阴即将湮灭的残魂,可残魂太碎、岁月太久、损耗太剧。
终于——
万古分魂护持,抵达尽头。
一缕残魂之力,再也扛不住太阴轮回透支的衰败。
再也托不住,这即将彻底断绝的万古月道。
太阴,行将真正湮灭。
万古阴脉,即将彻底断绝。
当万古分魂护持走到末路,当太阴残魂即将彻底飞散、月道传承即将清零绝迹。
四海本源之巅,寂然端坐万古的太古水神本体,终于睁眼。
百万载漠然旁观,百万载超然世外,在此刻尽数破局。
他看得清清楚楚——
分魂将灭,太阴将绝,阴阳将彻底不存,天地将步入终极寂灭。
诸天可以无至尊,四海可以无水神,天地可以无正道仙尊。
唯独不能,再无太阴。
于是,万古静水,掀起倾覆狂澜。
太古水神毅然舍弃盘踞万古的四海至尊神位,抛却圆满无瑕的上古道果,挣脱亘古不变的天道秩序束缚。
他自封万载神辉,自碎神台道印,自绝天道神籍。
一身澄澈万古、至净至纯的水灵本源,褪去神尊荣光,敛去四海威仪。
无上神躯,自愿堕入凡尘最苦最乱的轮回浊世。
不为济世,不为补天,不为扬名万古。
只为以完整一身,化渊归月,贴身护住太阴最后一轮、最弱一轮、最濒临绝灭的残魂。
这是太阴万古轮回里,神魂最薄、根基最弱、存续最难的终末一世。
……
阿月神魂单薄如纸,风动即碎、念动即损,脆弱得经不起半点天道反噬、半点魔息侵袭。
终于,那刻入神魂的熟悉身影现身而来,将她拥入怀中。
他携万顷碧波而来,一身清润、一世温柔、白衣胜雪、容颜绝世,落于她孤寂清冷的明月山间。
无人知他来历。
千年空山,千年相守。
他与她清修伴道,水灵与月华同源共生,残魂与水魂脉脉相契。
万古飘零、万古孤寂、万古被消耗被辜负的太阴残魂,在这一世千年里,第一次褪去杀伐,不再颠沛流离、寂灭惶然。
这是太阴数万载黑暗轮回中,唯一一段无憾、无负、纯粹温存的岁月。
是天道亏欠她、诸天亏欠她、众生亏欠她的,唯一一次补偿。
可万古天道错局根深蒂固,残缺诸天,本就不容圆满,不许温情。
宿命黑手、根深蒂固的天道制衡,早已布下万古死局。
无形天机再次被篡改,无形因果被污名。
他一身至净至纯的水灵本源,被强行灌入万古幽暗业力、深渊浊气、逆天邪因。
清白神躯蒙尘,正道至尊异化,法则褫夺道籍,强堕魔道深渊。
自此,他身带万古污名,背负篡改后的灭世因果,成了诸天公认的大魔、苍生忌惮的祸源。
正邪殊途,天地对立。
一边,是天下苍生、残破诸天、亿万生灵存续。
一边,是护她万古、为她弃神、千年相守的挚爱。
天道逼选,苍生逼断,宿命逼杀。
身为明月宫主的她,万般无可奈何。
最终,携手至阳神火,亲手将他封印。
一印落,山海寂,千年情深,一朝断绝。
万丈封印横亘正邪,隔断相守,隔绝温情,隔出万古爱恨殊途。
魔祸暂歇,诸天安宁。
此后千年,明月宫终于迎来了新的圣女……
阿月神魂凝滞,默默伫立天道卷空空荡荡的基座旁。
上代明月圣女独守空宫,岁岁孤寂、年年自责。
那一日山谷与渊诀别,成了她道心永世不灭的伤痕,成了她神魂最深的枷锁。
千年枯坐,千年自苦,千年背负无人知晓的爱恨与愧疚。
成就明月宫主的她与炎封印了渊后,亦耗尽最后的神魂余力,残躯终朽,道体归寂。
七百年岁月已过,时空裂隙现,她挥别悲喜交织的一生,坠入万古轮回。
清零所有记忆,抹除所有纠葛。
一朝轮回,前尘尽空。
现世阿月,懵懂纯粹,干净无尘。
但她神魂本源镌刻的万古痕迹,天道无法根除、轮回无法磨灭。
那是与生俱来的蚀魂本能烙印。
她生来——
见水心悸,遇渊生怯;
生性孤冷,不喜群居;
心底常年空落,莫名生出无尽亏欠;
一生渴望温暖,却注定孤寂相随。
这是天道抹不去的债,
是轮回消不散的痕。
……
万千碎片在神魂之中流转碰撞,阿月默然细观。
幻象消散,岁月洪流猛地一卷,拉扯她的神魂脱离时光长河,回归龙域秘境中静立的肉身。
阿月从天道卷残留的幻梦中醒来,转身离开古墟,踏重返太阴圣殿——明月宫。
她回宫不久,便听闻诸天流传的消息:
仙凡命轮、幽冥命轮、天道卷三位执掌者合力出手,成功封印上古魔物,消弭一桩惊天魔患,护得诸天长久安宁。
太阴圣殿,明月宫。
殿宇矗立于云海之巅,千万道月华自天穹垂落,如水银倾泻,铺满整座月华台。
台基以太古月髓铺就,常年浸在清辉之中,冷润莹白,丝丝缕缕太阴本源,顺着台纹缓缓游走。
阿月安坐于月华台中央,莲姿静敛。
自太古轮回古墟归来,她神魂之中尚残留时光长河的余温,那些纷乱闪烁的阴阳合道光影,虽已隐入识海深处,却不曾消散,静静蛰伏,随她呼吸起落。
清辉流转,一圈圈淡银色光晕自她身周向外漾开。
月华淌过虚空,触碰圣殿周遭的云霭,云絮便化作细碎星点,悠悠浮沉。
识海之内,不再有浩荡万古兴亡画卷,只剩一点朦胧的感知,遥遥向着诸天深处延伸。
不知过了多久。
平稳流转的月华,忽然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