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人眼中精光闪烁,死死拿住陈武的视线,激得陈武丹田再次沸腾。
他发现我了!
陈武不知对方如何发现的自己,但逃跑的念头刚一升起来便被打消。在这般高手面前逃跑,刚刚的刺客已经演示了下场。
转念一想,不对啊,自己好像还没刺杀呢,也不是刚才那位怨种老哥的同伙,纯路人一个,怕个鸟!
陈武思绪一下打开,面无表情,继续与之对视,倒要看看有什么幺蛾子。
两人对视约莫一息,那中年汉子主动打破僵局,上前几步,抱剑拱手:“在下格致学派,靖海宫过旭初,不知尊驾高姓大名?”
什么格致学派,什么靖海宫,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陈武一头雾水,但不妨碍他意识到,这个叫过旭初的人,是个鼎鼎有名的高手。
于是张口就来:“原来是过大侠,久仰久仰,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边说,边拱手还礼。
过旭初却是哈哈一笑:“尊驾明显没什么久仰的,不然不会不知道,我平生最烦别人叫我大侠。”
陈武脸上笑容瞬间凝固,一时尴尬不已。
“牵星剑过旭初这个名号,虽响彻西洋诸国,但以天朝之大,偶尔有人不知道,也属平常。”一个声音传来,帮陈武解了围,正是乔维盛。
“今日见面,便是有缘,不如承我这个东道主的情,咱们入内详谈。堵在票号门口,我可没法做生意。”
陈武有心拒绝,但见过旭初死死盯着自己,心中凛然。
虽不知这过旭初为何没向自己出手,反而礼遇有加,但知晓此时就靠一口气撑着,万万不能露怯。
当下大摇大摆,进入众安票号后堂的一间雅室,看茶落座。
乔维盛见陈武一副淡定模样,心中更是高看一眼,打定了主意。
陈武却无心品茶,端起茶盏,旋即又放下,决定先发制人。
“乔老爷,过先生——”
似乎是被陈武的发声牵引,一落座便抱着剑闭目养神的过旭初,忽地睁开了眼睛,霎时间,眼中精光闪烁,映得室内都亮了几分。
虚室生白,分明是内功修到极高深处的表现。
可惜陈武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心中一惊。
过旭初抬手摩梭起了剑鞘,开口道:“尊驾不知是用九学派哪一方的高人?金风细雨楼?红灯会?又或是山中老人一派?”
陈武心知自己这马甲已然暴露,索性心一横:“不瞒二位,正是金风细雨楼。莫非乔老东家的票号,不做金风细雨楼的生意?”
“说笑啦,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乔维盛笑道,“在商言商,就算是金风细雨楼想取我项上人头。只要我今天没死,明天照旧能在鄙人的票号里存取款项。老夫能从一介货郎做到如今的地步,凭的便是这份信誉。”
陈武顿感佩服,正要随声附和一番,过旭初嗤笑声却先一步传来。
“乔老爷能有如今的家业,自身能力固然出众,你那位当过户部尚书的老泰山,也功不可没。”
陈武有些尴尬,这种实话都敢乱讲的嘛!
乔维盛无奈一笑:“老过,过牵星!你乃堂堂通玄高手,教过的学生都当上海军上将了。若能少说两句,何至于这么多年,只得了一个靖海宫供奉的职位。”
过旭初轻哼一声,低下头继续摩梭剑鞘。
“咳——”陈武觉得此时不应继续看戏,“乔老爷,过先生,您二位请我进来,到底所为何事?”
“我只是气机感应到用九学派高手旁观,上来问候一番。至于乔大老爷有何打算,就不是我这等区区供奉所知了。”过旭初话中夹枪带棒。
乔维盛摇摇头,转向陈武:“此番请小友落座,一是今日事发仓促,阁下毕竟是用九学派高手,崇尚群龙无首天下大吉,专精刺杀要员,故而想请小友过来说开误会。”
“乔老爷不能乱说,冤有头债有主。总不能天下所有的刺杀,都要栽到金风细雨楼头上吧?”
陈武当即板起脸:“若乔老爷仗着有通玄高手在此,意欲屈打成招,我倒要领教一番高招。我们金风细雨楼,也不会坐视。”
看起来,金风细雨楼似乎名声响亮,那自然要拉大旗做虎皮。
“小友莫生气,老夫自然相信小友。”乔维盛更加确认此人并非凡俗,满脸笑容安抚道,“方才老夫看得一清二楚,事发之时,小友也惊讶莫名,绝不可能与刺客一伙。”
陈武等的就是这句话:“既然如此,鄙人有事在身,不耽误乔老爷做生意,先行一步。“
当即站起身来,意欲离开,试探对方。
乔维盛也站起身来,没有阻止陈武,只是忽地长叹一声:“哎,难呐!”
好演技!
陈武一下子停住动作,也不接话,且看乔维盛如何表演。
“谁人不知你乔维盛胆大包天,年轻时远赴罗刹卖茶,竟敢插手罗刹禁卫军政变,当日面对冬宫守卫的火枪阵,也未见你犯过难,今日不过碰到个小刺客,怎么叫起苦来?”
过旭初翻起白眼:“按太宗皇帝的话说,差不多得了!”
乔维盛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嘛,当日我烂命一条,豁出命去博个前程。如今……”
“如今却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咯!”过旭初抢过话头,嘲讽起来。
“太宗有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若只是搏命,我虽年迈,尚有些余勇。可这天下事,难就难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就算有快刀,也难斩这乱麻。”乔维盛盯着陈武,慢慢说道。
“小友,别看我这票号西极罗刹,南通爪哇。可今日之难事,非得小友出手帮忙不可。”
“我?”陈武道,“乔老爷说笑了,您富甲天下,过先生武功通玄,您二位都办不到,我能帮什么忙?”
“因为小友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乔老爷想杀谁?”陈武立即明白过来,原来要金风细雨楼背锅。
“好!小友快人快语!”乔维盛从怀中掏出一叠纸,“这是三十张无记名银票,总共三万银元。”
三、三万银元!!!
陈武心中一抖,他来这个世界已经三天,大约了解这个世界的物价,三万银元简直是一笔超级巨款。
就他口袋里那把精工制作的左轮手枪,刚发明不久,还没量产,都是手工制作,才不到三十银元。
原本陈武接到的任务,也不过是五千银元价码,已经大大超出常理,做成了之后,还要和上线分钱。
无论哪个世界,还是这帮开银行的有钱啊!
不过,为了维持高手人设,陈武只是无悲无喜,接过银票,淡淡问道:“杀谁?”
乔维盛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正是老夫,乔、维、盛!”
………………
乔维盛这家伙,还真会玩!
总之,三日之后,老时间老地点,陈武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再表演一遍刺杀乔维盛!
还是拿三万银元办事!
这个乔维盛明显有什么把握,不担心假刺杀变真刺杀。
心中想着刚才的谈话,陈武不知不觉走到了黄河边上,眼前竟出现了一座横跨黄河的铁桥。
陈武穿越过来只有三天,可他早已听说这座铁桥的大名。
据说是一位出身金城郡的海军上将,退休之后牵头建造,乃世间第一座钢铁水泥架构桥梁。
建成后名传天下,号称天下黄河第一桥。
这桥在陈武眼中,就像那个双层马车一样,颇有点怪模怪样。
它有几分像陈武穿越前见过的影视剧老演员魔都外白渡桥,但桥身并非是一个个拱形结构,而是平的,仿佛有人一剑将钢架拱顶上半部削平一般。
这座铁桥两端,装饰有三开间牌楼建筑。
此时,牌楼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几圈,还有巡捕维持秩序,其中一个官员模样的人,戴着眼镜,大声说着。
“圣上御笔所提之匾额,今日悬挂于这牌厦之上,正是一番盛事。今日这些社火,乃是与民同乐,彰显圣上之德。”
说完,还冲着京城的方向拱拱手。
好一副大顺帝国忠臣的做派!
陈武抬眼一看,就看到那个所谓的圣上御笔,上书三个大字——万寿桥。
没等陈武锐评一下皇帝老儿的书法,噼噼啪啪,人群中央传来一阵鞭炮之声,接着便是敲锣打鼓,众人一起吵嚷起来。
中心空地上,一队人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涂着各种脸谱,又是舞刀弄枪,又是旱船舞狮,好不热闹。
周边唢呐声、锣鼓声、叫嚷声、哄笑声一时不绝,一片人间嘈杂。
可就在这一片声浪之海中,一道极其微弱的三弦声突兀冒了出来,丝丝缕缕,呜咽不绝。
“好——”耍狮子的表演了几个高难度动作,引得观众轰然叫好,音浪陡然提升。
可那道微弱的三弦声不仅没被淹没,变奏时颇为欢快的泛音愈发清晰,仿佛直接在陈武耳边演奏一般,周遭吵嚷叫闹都成了三弦的陪衬。
“不对!”
陈武意识到有问题,这个社火表演只有金鼓之声,压根没有三弦伴奏!
丹田中真气当即应激,气机交感之下,陈武福至心灵,越过牌厦周边的人群,径直望向铁桥中央。
一个带着黑色小圆墨镜的老人,正看向陈武,面带微笑。
那人戴着一顶大檐帽,坐在桥边的栏杆上面,倚着桥身铁柱。三弦琴鼓置于右腿,左手轻抚琴杆,三指按弦,右手却拿着几根枯草,拨动琴弦。
几根常见的枯草,在老人手中却硬如金铁,与琴弦相交,发出铮铮之音。起调运转,无不顺滑。
三弦之声渐渐高亢,弹到激烈之处,突然停顿,老人醇厚质朴的声音紧接而来。
“哎————”
随着这声长呼,老人手上恢复动作,三弦又转一调,略有些苍凉的伴奏再起,伴随着老人醇厚的唱腔,一首本地小调在陈武耳边缓缓展开。
“扫星上来山口看——
哎,洞宾爷正戏牡丹——
天上的神仙嘛看人间~~~
桃花案催死了州官~~~”
陈武耳中,这曲子如洪钟大吕般清晰。可桥上匆匆而过的行人,对此毫无反应,看都不看一眼,直冲桥边牌楼下的社火表演。
就仿佛不存在这个小调,也不存在这个老者一般。
陈武头皮发麻,哪里还不晓得,这个老者明显用了类似传音入密的功夫,怕不是只有陈武能听到这首曲子。
他喵的,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怎么走哪都能碰到高手?
陈武真的有点无奈,可又没法假装没听到。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陈武定了定神,穿过人群,向老者走去。这个高手只搞了传音入密,并未出手,看来有的谈。
“老先生招小子过来,有何见教啊?”
那老者不答话,手中三弦弹拨不停,又开口唱道:
“高高山上一清泉,流来流去几千年。
人人都饮泉中水,愚的愚来贤的贤。”
最后一个贤字唱完时,三弦声也随之戛然而止,弹拨的枯草,一时间变得粉碎,洒落在地上。
陈武心底一抽,当即抱拳行礼,更加恭敬道:“见过上使!”
原来这老者所唱之词,乃是金城郡甚至是整个甘省金风细雨楼的暗号,代表了金风细雨楼的巡阅使。
每个巡阅使都掌握了某一区域金风细雨楼杀手的武功信息,再配上独门武功——传音搜魂大法,据说能运起功来,能实时搜索到他手下每个杀手的位置。
要不是有这门神奇武功,陈武早在穿越来的第一天就跑路了。
我去,刚才的传音入密,莫非就是传音搜魂大法?果然神妙,幸亏没有贸然跑路。
“叫我老金就好。咱们要讲群龙无首,不兴这些虚礼。”老人摆摆手说道。
“这世上的人,愚的愚来贤的贤。机巧的贤人便用各种礼法、官府之类的东西压制愚人,欺辱愚人,以为渔利。进我们金风细雨楼,就要反对一切官府和礼法。”
“我们刺杀高官巨贾,并非为了钱财,乃是为了动摇这些压制愚人的束缚,以求群龙无首之境。”
“上使教训得是。”陈武表面乖巧无比,心中却翻起巨浪。
他本来以为金风细雨楼就是个普通的杀手组织,没想到竟是个无政府组织。
“方才西关方向传来枪声,是你出手吗?听说你今天要去杀乔维盛。”
不愧是高手啊!这么远都能听见。
陈武便向老者讲了一下刚刚的事情,只是隐瞒下自己接了乔维盛委托这事。
编故事嘛,当然要九真一假。
“过旭初……哈哈哈,你这尕娃有点运道!”老者有些幸灾乐祸,“这次难咯!不仅有过旭初坐镇,还有其他势力插手,我去都头疼。”
陈武心中稍微放松,看来没怀疑自己,接着打蛇随棍上:“那……上使可否在这次任务上通融一番?”
“规矩就是规矩,任务失败,一定要有惩罚。”不等陈武再求求情,老金收起三弦,转身就走,“你还有三天时间!”
望着老金的背影,陈武灵机一动,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巡阅使,是个上好的工具人。
“留步!留步!”眼见老金就要走远,陈武终于下定决心,出声叫住老金。
“还有何事?”老金脚步不停,沿着铁桥,向黄河北岸走去。
“小子想请上使出一次手!”
老金依旧不停步:“自己的烂摊子自己解决。”
“一万银元!”
老金脚步一缓,但仍然没停下来:“牵星剑过旭初乃靖海宫成名高手……”
加钱是吧?陈武内心咬牙切齿!
“两万、不、三万银元,小子愿出三万银元,请上使出手一次!”
陈武的心都在滴血,还没捂热乎的钱又要撒出去了。
老金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陈武打定主意,等一下就要回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