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不对!!!
陈武蓦然惊醒,这个敲门节奏,按之前约定,有突发事端。
翻身起床,陈武披上外套,轻轻靠近门口,透过门缝向外一瞥。
果然不对劲。除了老马那张长脸,竟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形,只是门缝狭窄,看不清晰。
咚咚咚咚,咚咚咚……
陈武脑筋急转,仔细思考了一番,还是决定开门。毕竟,老马这个敲门节奏,是有事端,而非赶紧跑,应该不至于特别紧急。
陈武再不迟疑,拉开房门:“谁呀?”
门一开,门外那个陌生人便映入眼帘。此人身形极高,目测接近一米九,一副国字脸,身上黑色制服极为惹眼。
陈武觉得这身衣裳眼熟,还未曾仔细想想,老马便开口了。
“陈尕娃,快见礼!这位是金城郡张总巡捕……”
“陈小兄弟,有礼啦!鄙人张秩和。”张总巡捕忽然开口打断老马,抢先向陈武一拱手。
“张总巡捕客气,在下陈武。”陈武拱手回礼。
“小兄弟不必拘礼,”张总巡捕没有一点官架子,和颜悦色道:“小兄弟是江湖中人,咱们就以江湖规矩交往。”
“承蒙江湖朋友抬爱,给了个诨号,唤作‘铁尺银狐’,小兄弟叫我张铁尺吧。”
陈武听闻这个类似“牵星剑”的称号,眼神看向了张总巡捕腰间,除了一把手铳之外,正正悬着一对铁尺。
那铁尺长约半米出头,形如六棱柱,柱头浑圆,握柄两侧有向上伸出的细支。
张总巡捕一使眼色,老马便知趣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此番前来,不为旁事,正要问询昨日之事。”见屋内只余二人,张铁尺便开口道明来意。
“昨日刺杀之事吗?我不过是碰巧遇上而已。”
“我怎么听说,刺杀乔维盛的单子,在你们金风细雨楼也挂了一份呢?”张铁尺忽然单刀直入。
“什、什么金风细雨楼?”陈武发挥毕生演技。
“明人不说暗话。”张铁尺收敛笑容,“牵星剑已告知在下,阁下乃金风细雨楼顶尖高手,在下才亲自前来问询。”
见已露底,陈武索性也不装了:“张总巡捕既然和牵星剑聊过,自然知道,我与此事毫无关系。”
“况且,有牵星剑护着,谁能杀得了乔老爷?总巡捕多虑了。”
“牵星剑虽是通玄高手,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张铁尺道,“就比方说,阁下这样的高手出手,牵星剑若稍有疏忽,乔维盛也会陷入危险。”
“高看我了。”
“此乃牵星剑亲口所说,在下宁可信其有。”
ND,自己这高手人设,还真是越来越实在了!
陈武心下大定,这个什么张铁尺肯定也没什么证据,只要不被此人抓进巡捕衙门栽赃定罪便可。这就不能输了气势,必须要表现出高手的威慑力,让此人忌惮自己。
“我大顺海晏河清,政通人和,哪有什么强人?”说着,陈武还学昨日那位大顺好臣民的做派,向着京城方向拱了拱手,“在下练了些金风细雨楼的功夫,不过为了强身健体而已。”
张铁尺看到陈武表演,实在忍不住了:“之前听说金风细雨楼蔑视一切礼法,对朝廷毫无敬意。今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张总巡捕到底意欲何为?”
“阁下可否帮我传个话?”
“给谁?”
“贵派中接了刺杀单子的人。”
“我又不知道是谁!”陈武不假思索否认。
“阁下总有渠道传这个话。”张铁尺点点头,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只需告诉一句,若他愿意七日之内不动手,我张轶和承他一次人情。”
张铁尺盯着陈武的眼睛补充道:“在下即将调任京师,这段时间,金城郡不能出事。”
“原来张总巡捕要高升了,恭喜!”居然是怕影响仕途,陈武终于理解了。
“阁下可否答应传话呢?”
陈武知道,这是问自己能否暂停刺杀,便反问道:“为何只要七日?”
“七日后,乔维盛便离开金城郡了。”
好家伙,只要不死在金城郡就行,真是死道友不死贫道,怪不得升的这么快。
“我真不知道是谁!”陈武有了个想法,直接拒绝。
张铁尺脸色一变:“既如此,在下便不费口舌了,到时候手底下见真章,告辞。”
说罢,也不管陈武怎么想,三两步便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差一点撞上门外的老马。
老马吓了一跳,张秩和回头看了一眼陈武,便挤开老马下楼。
“陈尕娃,怎么回事?”老马连忙问道。
陈武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将刚才的对话告知老马,并补充道:“除非他张铁尺能替我受专褚之刺,不然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阻止我后天去刺杀。”
“确实。”老马点点头,“既然已恶了张铁尺,那就要做好万全准备,‘铁尺银狐’可不是白叫的。”
“前段时间,从红灯会叛逃的红杆子,人称‘摩云铁手’的武成义,就栽在他手上。武成义已摸到六阶周天境的门槛,依旧被张秩和赶在红灯会之前,抓了个人赃并获。”
“六阶?”
“尚未完全突破,但已不远了,只能算是半步六阶。”
“哦。”
“你可不要小瞧这半步六阶,只要给他点时间,必成六阶,真气便能不断循环,行走坐卧皆在修行。”
“这……金城郡还有没有其他高手?”突然想到三万银元请牢金出手的事,陈武便考虑故技重施。
“你想请人牵制张秩和?那有些难办。”老马皱起眉头,“半步六阶都栽在张铁尺手上,想要牵制住他,武功不能低于六阶。若要稳妥起见,最好是七阶凝神境。”
“白道的高手自不可能和张铁尺为敌,就算是黑道的高手,等闲也不会惹上巡捕衙门。”
陈武一听,便知此事难办之处。
张铁尺是官府中人,还是巡捕衙门这种强力部门,惹了他相当于惹上大顺朝廷。就算有高手,平白无故怎会出手?掏了钱,人家也未必肯趟浑水。
一个张铁尺都这么难办,过旭初这样有海军背景的八阶通玄境高手,只会更难办。自己一开始还是想简单了,以为通过老马就能找到牵制过旭初的高手。
若非遇到了巡阅使老金,短时间根本找不到愿意对付过旭初的人。
“咱们金风细雨楼呢?”
“巡阅使定然可以,但他老人家要巡视甘省,行踪不定,不知道在不在金城郡。”
在,当然在,只是已经被陈武请来对付过旭初了。
“除了巡阅使,还有其他人吗?钱不是问题。”陈武心一横,从怀中掏出一把银票。
“不是钱的问题。”老马下意识看向银票,那都是自己的钱啊,“楼里此时并无合适人选。”
“既然如此,那我自己想办法。”说着,陈武便要收回银票。
老马赶忙阻止:“楼里没有合适人选,我却有。”
说罢,便摘下腰间的羊脂玉佩,递给陈武。
………………
老马要陈武去找的这个人,在一座叫白塔寺的庙里。
陈武缓步进入庙门内,东张西望。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可是在找人?”一声佛号响起,陈武看向出声之人。
白色砖塔之后,闪出一位穿红衣的僧人,双手合十,面带微笑,看向陈武手中的玉佩,点头示意。
陈武情知这便是要找之人,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白塔下方,冲那僧人一拱手:“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小僧法号众成。”那僧人亦微笑回礼道。
此时,陈武才注意到,这僧人竟只穿着一件极单薄的红色僧衣,单遮了半边身子,露出光溜溜一只臂膀。
金城郡地处西北,虽已孟春之日,仍有寒意上涌,更何况这白塔山上山风阵阵,比城中更是寒冷,便是已近正午,也绝非温暖之地。
此僧如此穿着,却怡然自得,看来有几分本事,老马倒是没骗人。
“在下陈武,见过众成大师。”有求于人,陈武此时姿态很低。
“小僧刚修成拙火定,大师谈不上。”众成话锋一转,“远远望见施主持玉佩而来,便知有事上门。”
“小僧欠马老先生一个人情,若有需要,施主直言便是。”
居然这么好说话,陈武大喜:“只求大师一件事,后天帮我拖住金城郡总巡捕张秩和,使其不得分身便可。”
“铁尺银狐?”众成笑意更甚,“人情债果然欠不得,还起来真要命。”
“大师……”陈武以为众成要推脱。
“罢了,这个人情小僧还了。再拖下去,怕是利滚利,要还的更多。”
“多谢大师……”
“施主先别忙着谢我,小僧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你还说?
陈武内心吐槽,嘴上却说道:“大师但说无妨。”
“阿弥陀佛,得罪!”
话音刚落,众成法师忽然一掌直袭陈武面门。一股热风扑面,陈武丹田气海应机而动,牵动腹背筋骨,一个铁板桥后仰,躲过此招。脚掌顺势发力,向右侧一翻身,隐入白塔之后,拉开与众成法师的距离。
“大师这是何意?”陈武有些莫名其妙,隔着白塔问道。
“好极,好极!”众成抚掌笑道,“小僧刚刚修成拙火定,寒气不侵,已窥得七阶凝神之门,正要请施主与我印证一番武学。”
“大师,你是出家之人,何必打打杀杀。”
哪来的武疯子?怪不得敢接受对付张秩和的请求。怕是自己不请他,他都要去找张铁尺打一架。
“出家人如何不能打打杀杀?岂不闻临济祖师所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众成笑得愈发灿烂。
“况且,咱们只是印证一番武学,顶多算切磋,如何算是打打杀杀?”
“大师,我读书少,你莫要哄我!义玄禅师明明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若在前世,陈武都要流汗黄豆了,这和尚诡辩起来还真啥都敢说。
“金风细雨楼刺客,所谓天地玄黄是也。今天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天级刺客,如何不让小僧见猎心喜。想来临济祖师若知我,一定不会怪罪。”
众成盯着陈武的眼神,仿佛西门庆盯上潘金莲一般。
靠,这是被缠上了!
陈武无奈,若自己真是什么天级刺客,与这和尚切磋一番也无妨。可自己是个西贝货,刚刚躲开那和尚一掌,已然用尽全力,再来两招必然露馅。
“大师且住!”见众成又想出招的样子,陈武赶忙喊住,“在下并非什么天级刺客,不敢与大师动手。”
“施主,莫不是当我三岁小孩?”众成道,“施主若非金风细雨楼天级刺客,如何能把九衍黜龙诀修得如此高深?施主不是天级刺客,难道是金风细雨楼巡阅使不成?”
九衍黜龙诀?
原来自己这原身,修的是这门武功。昨天过旭初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发现的自己。
“大师说笑了,在下这点微末道行,哪称得上高深?”
“哈哈哈,修出凝神的七阶凝神境高手,都算微末道行,那八阶通玄只能说不过尔尔,九阶宗师顶多算小有成就。”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众成不禁大笑起来。
七阶凝神?原来在这些家伙眼里,我竟然是这么高的高手,怪不得过旭初和张秩和都对我一个小人物和颜悦色。
众成这和尚真是个武疯子,明知我是“七阶凝神境”,还敢向我挑战。
“大师,我真不是什么七阶凝神境。”陈武实话实说。
“施主一进庙门,便以凝神四处窥探。方才小僧突然出手,若非凝神高手的气机感应,根本躲不过小僧那一招千叶掌。”众成脸上笑意不减,眼神却犀利起来,“小僧也已半步凝神,这对法眼不是摆设。”
气机感应?原来这是凝神高手才有的能力。陈武这具原身果然有古怪,但陈武肯定,他绝不是什么凝神高手。
刚才躲开众成那一掌,差点没把陈武老腰闪到,没听说过这么弱的凝神高手。
陈武无奈,只好顾左右而言它,指着身前白塔言道:“我听人说,这个白塔是元太祖敕造的,咱们在这里动手,万一伤到这座白塔,大师将来往生净土,没法向佛祖交代呀。”
“这世上之物,本就成住坏空,变幻无常。”说到这里,众成脸上微笑愈发宁静,抬掌抚摸起白塔,“一座白塔而已,毁几块砖不甚打紧。这座庙香火旺盛得很,不缺修塔的钱。”
说罢,众成移开手掌,塔身上赫然印着一个掌印,钢戳一般清晰。陈武心中一惊,却又听得众成的声音幽幽响起。
“释迦驻世之时,未见建塔修庙。佛祖圆寂后,方有僧团立塔兴庙。可见这塔不塔的,并非往生净土关键。”
切,炫耀什么!
见众成不依不饶,陈武只好拿起腔调:“众成大师,我后天有重要任务,不便损耗真气,咱们改日吧。”
“那施主何时有空?”
“不如就……七日后吧。”
先糊弄住再说,七日后,还不知道什么情形呢!
反正刺杀都已结束,大不了比武的时候直接摆烂!
自己早就说了不是凝神高手!
陈武是打定主意,搞完这单,就要想办法跑路,换个地方。
今天在张铁尺面前暴露身份,强硬拒绝,就是要有个跑路的借口。
乔维盛这么重要的人物,死在自己手里,无论真死假死,自己身份都已暴露给官府,金风细雨楼总不能不让自己跑路躲躲风头吧?
等到跑路之后,就有时间从容探一探金风细雨楼的底,不至于这样两眼一抹黑。
“一言为定!”众成声音中充满了喜悦。
陈武也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