噌的一声,腰刀出鞘,卡维拉横刀上格,飞身速退,想要撞破大门而出。
卡维拉心念电转,来不及多想,叮的一声,挡住剑锋。可后背正要撞上大门之际,忽然间轻功一动,竟是横飞而走。
一根细细的袖剑,竟隔着木质大门,呲呲呲插了进来。
若是卡维拉方才执意撞破大门,此时此刻就要被那袖剑一剑贯体了。
卡维拉又惊又怒,知道外面已经有了埋伏,当即轻功飞动,仿佛旱地拔葱一般,从地面直飞而上,要撞破屋瓦而走。
可就在他即将接触房顶之时,又是脸色一变,唰的一声,挥刀一挡,叮的一声,从空中转向而飞,瞬间落下。
一杆巨大的降魔杵竟是轰的一声,刺破屋瓦,直直砸了下来,瓦片横飞。
那降魔杵一击不成,倒也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唰地收回,随即一道凝神之力扫了进来。
很明显,屋顶也有好手镇守。
卡维拉面沉似水,退到屋内角落,手中腰刀握紧,紧紧盯着那个大顺人。
“张先生呢?”
卡维拉声音低沉,凝神扩张到极限,耳朵微微抖动,只觉周遭武功高手腾挪轻移之声此起彼伏。这寝堂前面的院落里,更有一批人脚步嘈杂地冲了进来,明显这里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陈武手中长剑剑鸣阵阵,轻轻答道:“卡维拉,你这人,用兵厉害,可真不懂揣摩人心呐!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若不是张百龄出卖,你又如何能自蹈死地?”
陈武与卡维拉交过手,知道此人轻功了得。为了万无一失将其拿下,郑国英与张百龄做了交易,由张百龄将卡维拉诱到这处祠堂来围攻。
祠堂修建以三进规制,此处乃是最后一进的寝堂,为摆放牌位之处。将卡维拉诱到此处,封闭在堂中,四面围住,即便他轻功了得,也无处可逃。
“你是何人?”卡维拉心中越来越沉。
“你可能听说过我。”陈武抚摸着手中长剑,“在下周豫才,正是如今阿瑜陀耶总指挥。”
不顾卡维拉脸色难看,陈武继续说道:“张百龄早已做好准备,只等你推翻郑国英,便要下手对付你,为这暹罗上下唐山人的血债来个了断。自从你开始屠杀唐山人之后,你这人就注定该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卡维拉喃喃自语,“张先生还要靠我维持暹罗,压制安南呢。”
“说你蠢,你还真蠢。”陈武摇了摇头,“怪不得张百龄找你,你这人真是蠢得恰到好处。那苏里翁都知道给自己留后路,你却一条道走到黑。”
“哼。”卡维拉稍一犹豫,接着坚决回答,“你也是用兵之人,怎能不知?所谓五心不定,输个干干净净。用兵之时,哪能首鼠两端呢?”
“说得好!说得好啊!”陈武长剑发出一声剑鸣,“你是个会打仗的,只可惜这天下之事,不能光会打仗就行,战场上的道理可用不到别处。”
卡维拉沉默了一下:“那我是死定了?其他人呢?”
“即便你侥幸从这里逃走,也必然要死!”陈武冷笑道,“所谓九世之仇,犹可报也,《春秋》大之。你身上血债如此之多,死有余辜!我们用九学派自然要追杀到底。“
“凡是参与了屠杀的,效太宗犁庭扫穴故事,军官一个都不会放过。士兵也要明刑正典,甄别审判!”
“至于其余附逆之人,若手上没有血债,上天有好生之德,愿意放下武器投降者,自会给一条出路。”
卡维拉听罢,脸色一片煞白:“难道只准你们唐山人侵占土地,不准我们泰人反抗了?”
“到底是泰人反抗,还是你们这些泰人贵族反抗?”陈武忍不住反问道,“郑国英乃唐暹融合之后裔,并未搞什么唐山人压迫泰人之事。”
“他所做之事,也只是开放移民,组织唐山人开垦荒地,何曾侵占泰人耕地了?只不过,唐山人开垦荒地,却绕过你们这些贵族,不服劳役租税,你们这些贵族日渐没落,心生不满而已。”
“如今暹罗虽有大量移民,可仍旧人少地多,可供开荒之地比比皆是。你们若真的为泰人着想,何不效法如今的法施贵族,取消劳役租税,帮助泰人平民开垦荒地、改善民生呢?”
“还是说,你们宁愿将矛头指向唐山人,也不愿意放弃自己的特权?”
陈武厉声喝问,问得卡维拉心神为之动摇。
半晌之后,卡维拉方才说道:“你们唐山人,总是这么冠冕堂皇。我们阿瑜陀耶的贵族,乃是支撑了整个王朝数百年的根基。”
“当年缅人攻占阿瑜陀耶,就是我们这些贵族,跟着纳黎萱大王复国。这些租税劳役,乃是贵族拱卫阿瑜陀耶应得的。以往都是好好的,怎么你们大顺人来了之后,就不认了呢?”
卡维拉越说越激动:“都是因为你们大顺!都是因为你们大顺人毫无敬畏之心,散播那些瘟疫邪说,毫不尊敬罗摩子孙册封的贵族,甚至还要把罗摩的子孙变成神像。”
“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什么臣之于君,名异而实同?什么人人平等?什么天子一爵?皆是毒害泰人之邪说!”
“自从罗摩降世以来,王者就是王者,贵族就是贵族,平民就是平民,如何能僭越尊卑?你们这样做,就是用大顺人的邪说,驱逐我泰人的正法。”
“什么唐暹合一,无非是用大顺人的邪道,污染我泰人的正法。信了这一套的泰人,还是泰人吗?不过是披了泰人皮的大顺人。我不管苏里翁怎么想,我就是要为泰人的道路争一口气。”
“可你不是兰纳后裔吗?”陈武质问道。
“兰纳人也是泰人的一支,不是汉人的一支。”卡维拉斩钉截铁回道,“我不接受你们汉人给我们泰人剃发易服,更不接受郑国英搞什么唐暹合一、君主立宪那一套倒反天罡的歪门邪道!”
“我们暹罗的传统,乃是符合正法的道统,不能亡在我这一代手里。我要给后来人,留一个符合正法的暹罗。”
“好一个正法!”陈武低声说道,“你所说的正法,到底是什么呢?这阿瑜陀耶王室原本信的乃是婆罗门,后来却信了佛门。到底是婆罗门是正法?还是佛门是正法?”
“说到底,你所谓的正法,不过是维护你们贵族利益的正法,并不是利益暹罗众生的正法。”
说着,陈武哗啦一声,砸开了这寝堂的大门,只见寝堂前面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一队士兵,举着火枪封锁住了房门。
这些士兵,无一例外,人人胸前都戴着一个小小的勋章,腰间还都挂着一把左轮枪。
陈武大声吼道:“坎蓬,你来说一说,什么是正法?你在城里学到了什么正法经文?”
坎蓬一听陈武点他的名,有些意外,但还是当场念诵起一段经文。
“如是我闻”之后,正是那部《转轮圣王波罗蜜经》。
随着坎蓬吟诵,这队由反正泰人组成的士兵,跟着一起吟诵,声音越来越齐整。
听到这经文中所谓“布无畏施,解放农奴”的内容,卡维拉忍不住大喝起来:“胡说八道!伪经!这是伪经!”
众位士兵却不为所动,认真诵完了偈子,方才停了下来。
坎蓬非常认真回答道:“帕昭卡维拉,这不是伪经,这是正法!这是真经!”
接着,坎蓬举起胸前的勋章。那勋章为铁制,上镀一层铜,正面上方乃是一个施无畏印,这手印下方,却是一个断裂的镣铐。
“这是王上赐给我们的施无畏勋章,他已经布施给我们自由!”坎蓬大声道,“我们将来,要把这真经传遍整个暹罗,还要众人公推贤臣辅佐王上,让王上能安心修行十波罗蜜,为暹罗布施祈福。”
“你们……”卡维拉脸色难看至极,“邪魔!阿瑜陀耶已经被邪魔占领了!凡是去了阿瑜陀耶的士兵,都被蛊惑了!”
“哈哈哈哈!”陈武大笑道,“卡维拉,你有你的正法,这暹罗的普通平民,也有自己的正法。”
“邪魔外道!邪魔外道!”卡维拉心中充满着怒火,也充满着恐惧,忍不住想要砍死这些受蛊惑的泰人。
“泰人违抗贵族,罪加一等!”
卡维拉举起手中这把圆柄圆鞘的腰刀。此刀乃是最为传统的暹罗刀形制,形制特别,并无刀尖,乃是平刃,整体微微弯曲,连刀刃带刀柄都是同一弧度。银柄银鞘,缀有宝石,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
这正是卡维拉家传下来的兰纳王室宝刀,历代主人无不珍而重之。
此时他怒火中烧,挥舞着这把腰刀,飞速向外冲击而去。
陈武不拦不挡,任由他冲到大门附近,方才抬起手,射出一根细细的黑丝。
“开火!”
只听一声令下,雷霆般的齐射骤然响起,硝烟弥漫。
紧接着便是一片密集的枪声,仿佛雨打芭蕉,连绵不断。
叮叮叮叮——
卡维拉狂舞腰刀,试图抵挡子弹,可更多的子弹贯穿而来,子弹入肉之声呲呲响起,打得卡维拉浑身颤抖。
要对付一位通玄高手,还是一位积威素著的贵族,坎蓬本以为自己会害怕。
可如今他却异常平静,仿佛在干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如同犁地割稻子一般的小事。只是在火枪齐射之后,瞬间掏出左轮枪,不停开火、开火、再开火,感受着手中的后坐力震动,射击不停,直到将最后一颗子弹打出去。
一阵熏风吹过,硝烟稍稍散去,坎蓬这才看清楚那个帕昭卡维拉的身影。
只见他浑身上下不知挨了多少枪,血流如注,竟是直接跪倒在门槛边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腰刀拄在地上,方才撑着身体没有倒下。一根细细的黑丝,已然缠住了他的身体。
哗啦一下,卡维拉又被那黑丝拉回了寝堂之内,重重跪在案桌之前。
面对已经奄奄一息的卡维拉,陈武举起长剑,高声宣判。
“卡维拉,你屠杀唐山人,毫无悔改之心,罪无可恕!今日送你去黄泉路上,好生忏悔吧!”
嗡——
一声剑鸣响起,鲜血四溅,人头落地。
卡维拉无头之尸扑倒在地,正正趴在那层层叠叠的牌位之前。
陈武拈起三根香火,轻轻点燃,却是以卡维拉的脑袋为香炉,将那三根香火插在卡维拉脑袋之上,接着放在了牌位前面,双手抱拳,躬身一礼。
“诸位前辈,晚辈给你们送上仇人首级!”陈武沉声道。
等到三根香火燃尽,陈武提着卡维拉首级,走出寝堂,就着方才的火折子,点燃起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烟花。
啪的一声,烟花升腾而起,在空中绽放开来。接着又一声烟花响起,一道道烟花如接力一般,向着早已准备好的防线飞速而去。
陈武看着烟花接力而去,点了点头,当即召集身边的莱拉诺和众成和尚,以及数十位选锋和一个连队的士兵,向着敌方阵势最薄弱的地方冲去。
啪啪——
见到那烟花接力而来,林正雄心中大定,已经成了。
“传令下去,进攻!”
林正雄一声令下,防线背后早已准备好的士兵,潮水般涌了出去。
与此同时,昭披耶河之中,一队轮船也已准备妥当,上面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
汽笛声鸣响而起,轮船开动,逆流而上,向着北方而去。他们要从北边截断敌人退路,来个南北对进。
火炮火枪轰鸣之下,最后的战役开始了!
………………
阿瑜陀耶忽然发动攻击,而己方主帅又消失不见,所有人都知道,大事不妙。
一场有备打无备之仗,又有陈武举着卡维拉的人头,以传音搜魂大法四处宣扬卡维拉已死,结果可想而知。叛军军心大乱,溃不成军。
仿佛秋风扫落叶一般,五万模范军所向披靡,叛军在这昭披耶河与诺伊河围出的岛城之间,连逃都逃不掉,几乎全军覆没。
等到过旭初带着修好的炮艇前来支援之时,阿瑜陀耶已然开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公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