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长笑真可谓是振聋发聩,仿佛在嘲笑着这场假模假样的闹剧。
“你是何人?”王懿修怒喝一声,只觉得来者不善。
陈武抱着宝剑,肃立于一棵菩提树之下,没有回答,而是扬声问道:“张百龄那匹夫怎么没来?”
王懿修脸色一变,望向郑国英:“这是你的人吗?”
郑国英正要回答,却听得陈武再次说道:“在下并非阿瑜陀耶之人,只是看不惯你们太子府草菅人命的义士而已!”
“你不要以为太子府在背后使力、支持叛军屠杀唐山移民的事情,能瞒得天衣无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要以为装模作样一番,便能糊弄过去!”
陈武声音大作,引得周围围观之人议论纷纷。
刚才那人说破行迹,已经让周围唐山人狐疑不已。此时,又来一人大声叫破,更是让众人彻底怀疑起来。
王宗诚一看不妙,连忙大喊道:“此人妖言惑众,给我拿下!”
那举着砍刀的刽子手一听,当即飞身而上,一刀斩向陈武。
嗡——
一声剑鸣响起,那人倒飞而退,哐当一声砸在王懿修面前。那柄滴着血的砍头大刀,唰唰唰唰,砰的一声插在了王懿修面前的桌案之上,刀刃光寒,血点四溅。
王懿修乃是宦海沉浮的老人,养气功夫深厚,可此时也不禁心头一跳,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庞,那里有几滴温热之物滴落。
王懿修摊开手掌一看,竟是猩红的鲜血。他此时心中暴怒,脸色狰狞,血迹在他脸上格外刺目,令人不寒而栗。
只听嗡的一声剑鸣,王懿修已来不及反应,眼前一道剑光闪过,一柄长剑便要直取他的喉咙。
王懿修浑身真气一动,正要飞身而退,可突然间,只觉得一股大力及身,整个人拔地而起,被拖到陈武身边,动弹不得。
原来陈武在剑光送出之际,已悄悄放出黑色丝线,瞬间缠住了王懿修。
“父亲!”王宗诚惊怒交加,却是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陈武真气涌动,剑尖抵住王懿修:“张百龄没来吗?”
“阁下是何人?”王懿修情知此人乃是通玄高手,不敢小觑,沉声问道。
“在下,用九学派鲁讯是也!”
此时此刻,陈武已经恢复了鲁讯的身份,朗声回应。
王懿修浑身上下如坠冰窟,一道寒气从尾椎直冲脑门。
“用九反贼——”
“学派!”陈武纠正道,“在下用九学派,鲁讯。”
“好一个鲁讯,你是来杀老夫的吗?”
陈武摇了摇头:“你这头颅留在肩膀上顶着吧,我还不稀罕要呢!张百龄呢?张百龄怎么没来?”
王懿修沉默片刻:“你是来杀张子颐的?”
“正是此人得太子府之令,前来暹罗支持叛军、屠杀唐山人。我用九学派要为暹罗唐山人伸张正义,卡维拉已然伏诛,这个张百龄自然也要死!”
“胆大妄为!胆大妄为!”
王懿修气得浑身发抖。之前鲁讯在京师刺杀郑国公之时,他还在江西做官,并未亲自见过那一幕,只是听人说起过。没想到今日见面,此人真的是毫无顾忌,胆大妄为到了极点!
可现在剑尖顶住自己,王懿修无法可想,望向了过旭初。
只见那边的过旭初似乎没看到一样,突然抬头看起了菩提树上的一个鸟窝,仿佛那鸟窝里有什么神奇的东西吸引了他。
王懿修无奈,知道过旭初压根不想理他,要不然以他宗师之力,即便鲁讯出手,他也能阻挡得住。
“萨度!萨度!”郑国英双手合十,“哎呀,鲁讯先生莫要冲动啊!千万不要害了天使性命啊!”
郑国英嘴上虽如此说,可脸上表情半分没动。
“哼!”王懿修冷哼一声,情知郑国英也没出力,放任他为鲁讯所擒。
“张子颐并未跟来暹罗,此刻怕是已经回京了。”王懿修道。
好一个滑头!
陈武暗骂一声,知道这个张百龄奸猾无比,担心自己找他麻烦,竟是没有来暹罗。
“晦气!”陈武骂道,“他张百龄的脑袋,暂时寄存一段时日。我日后再去取他头颅。王侍郎,今日我有件事,可要您帮一帮忙啊!”
“九衍定音剑请说!”剑锋在颈,王懿修也不敢拿大,只得敷衍。
“却要请您这探花儿子写一篇文章。”
“是何文章?”王宗诚问道。
“自是你们太子府的文章!”陈武道,“你们在暹罗做的文章,如今要原原本本写出来,让大家都知道。”
王懿修脸色大变:“不可!中孚!此等屈打成招之事,断不可为!”
“哦?”陈武冷笑,“屈打成招?你莫不是要说卡维拉的叛军,并非太子府背后支持?”
“然也!兰纳叛军之事,太子府毫不知情!”王懿修咬了咬牙。
自己死不要紧,绝不能让中孚写这文章。他一旦写了,太子府阴谋暴露,定然要迁怒于中孚。中孚乃是王家希望,万万不能有事!
“好好好。”陈武点了点头,“我倒是小瞧您了!也罢,既然如此,我去找张百龄便是,您王侍郎好自为之吧!”
陈武此言一出,王懿修松了一口气。可不曾想,陈武凑到王懿修耳边,低声问道:“王侍郎,那万一要是卡维拉赢了,你们天理学派难道还要将卡维拉推上王座吗?”
“那当然不可能啦!”王懿修连忙摇头否认,“此等无君无父之事,我们天理学派怎会容忍?自是要将其绳之以法的!”
王懿修话音一落,整个广场之上,人人脸色大变。唐山百姓更是义愤填膺,怒不可遏,破口大骂。
“无耻!这般伤天害理的事,也做得出来!”余掌柜当即喊了出来,“太子府,仆俩母!老子跟你势不两立!”
王懿修不明所以,却听得陈武缓缓开口:“哎呀,王大人,刚才忘跟您说了,鄙人有一种武功,叫做传音搜魂大法,能够控制音波。刚刚咱们之间的悄悄话,我已用传音入密之法,让这广场之人耳边都听到了。”
王懿修闻言,脸色剧变,浑身一软,若非陈武制住他,他怕是要瘫倒在地了!
“你你你——”
“哎呀,这可怨不得我呀。”陈武笑道,“您还是想想该怎么向这广场上的唐山人交代吧。”
说着,陈武功力运转,王懿修飞身而起,就要落入人群当中。
“父亲!”王宗诚赶忙上前,想要接住王懿修。
可此时此刻,愤怒无比的唐山人已然围了上来,揪住官帽落地的王懿修,拳打脚踢起来!
“住手!住手!”
一片混乱之下,砰的一声枪响,震慑住众人之后,士兵们终于冲上来,将王懿修救出。可他脸上已挨了两拳,鼻青脸肿之下,毫无方才天使的风采。
此时此刻,陈武却已趁乱逃离现场,留下不知所措的王懿修父子和愤怒的百姓对峙。
第二天,陈武拿着一张报纸,又一次在余掌柜的茶摊上,见到了郑国英。
“鲁讯先生,你昨天出手,实在是出乎我意料啊!”郑国英笑道,“天使被打,这事情我都不好写折子。要不是太子府也不敢闹大,这事情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呢。”
“我实在看不下去。”陈武道,“国英叔,你是个秉政之人,为了暹罗安稳与太子府做了交易,无可厚非。”
“但是——”陈武放下茶碗,“暹罗这么多唐山百姓的血债,不能如此埋没下去!”
郑国英沉默不语,片刻后叹了口气:“鲁讯先生,我现在真希望自己还在年轻之时。”
“怎么说?”
“那时我无牵无挂,定然要如你一般绝不妥协,怕是要第一个追随你而去。”郑国英说道,“可惜呀!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哈哈哈哈!”陈武大笑道,“有些事也就我这种无牵无挂的反贼能做,您倒没法做。”
“真是可惜啊。”郑国英再次叹了口气,递给陈武一样东西。
“这是?”
“这正是比丘我当年得到的那本太宗遗书,如今就送给你这个太宗皇帝的后来人吧!”
郑国英眼中满是怀念,想起了当年自己第一次见到这本书的样子。那个时候,自己也如眼前的鲁讯一般,血气方刚。
“这太珍贵了!”陈武连忙推辞,“之前咱们的约定里没有这个,您只需要日后给我们九学派行个方便便是。”
“鲁讯先生,你不必推辞。”郑国英道,“之前咱们的约定,乃是潮州商会与用九学派的约定。今番你拿这本书,乃是我与你之间的约定。”
“你们用九学派不是精通刺杀吗?鲁讯先生,我想请你帮我杀一个人。”
“国英叔要杀谁?”
“自然就是那位太子府谋主、卡维拉叛军背后的支持者,张百龄,张子颐。”郑国英说得咬牙切齿,“您只要找到机会,帮我宰了此人即可!”
陈武微微一愣:“您难道早就想好了?”
“所谓春秋之义,大复仇!”郑国英道,“屠杀唐山百姓的元凶,我自是一个都不放过!”
“他张百龄无非是嗅觉灵敏,没有来暹罗。若是他来了,我定然不会让他活着回去。鲁讯先生,你愿意接我这一单吗?”郑国英递过书本。
陈武拿过这本太宗遗书,当即道:“这张百龄乃是通玄高手,又有太子府为后盾,滑头得很。我可以保证,必然宰了这家伙,只是难以保证很快就宰了他。”
“哈哈哈!”郑国英笑道,“只要在比丘圆寂之前宰了他即可!”
“那倒用不了这么久。”陈武举起茶碗,一饮而尽,接着将碗扣在桌上,“国英叔,暹罗这碗茶水,我已帮您平了下来。将来若有反复,可再找我帮忙。只要是正义之事,我定然赴汤蹈火而来。”
言罢,陈武站起身来,大喊一声:“法蒂玛!”
“师父,怎么了?”法蒂玛应声而来,战火的锻炼已经让她焕然一新,整个人英气勃勃。
“此间事了,咱们可要去别处了,你准备好了吗?这世上不平之事还多得很呢。”
“师父。”法蒂玛微笑道,“事在人为,事在人为啊!”
“哈哈哈!”陈武大笑起来,“好,你在暹罗真学到家了!”
接着,陈武冲着郑国英一拱手:“国英叔,就此别过吧!”
郑国英合十还礼。接着,二人便转身而去。
望着两人的背影,郑国英轻叹一声:“可惜了呀!”
“师父,”法蒂玛问道,“接下来我们去找那个张百龄吗?”
“还有其他事情。”陈武摇了摇头,“暂且让那张百龄多活一阵子。”
法蒂玛点点头,背着行囊,跟随陈武穿过阿瑜陀耶的大街小巷、流水石桥,看着这熙熙攘攘的商贩人群,露出了微笑。阿瑜陀耶已然恢复了战前繁华景象,甚至更加繁华。
“师父,你等一下。”法蒂玛突然说道。
陈武停下脚步:“有什么事情?我们还要和其他人汇合呢。”
法蒂玛没有说话,走向了前面小摊上正在吃粉的黄德星。
黄德星正在吃着一碗酸辣开胃的凉粉,吃得津津有味。之前伤势未愈,医生不让他吃这个,也不让他吃那个,憋得要死。这是他伤势痊愈之后,第一次出来吃粉,只觉得心情大好。
可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已经恢复了。”黄德星下意识答道,抬头望去,却见一个番邦女子立在自己身前。
“您是?”黄德星有些疑惑。
法蒂玛却没有回答,而是欣慰地点点头:“恢复了就好!”
说着,法蒂玛从怀里掏出一枚勋章,与一把左轮枪一起,递给了黄德星。
“这是你应得的勋章,只是之前你在养伤,一直没有机会给你。还有你的枪,发挥了大用处呢!”
黄德星接过勋章和左轮枪,看着法蒂玛的身形,突然间恍然大悟。
“军士长!”黄德星惊呼,站起身来。
法蒂玛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只留下黄德星一人呆站原地。
“你手下的兵啊!”陈武问道。
“我手下的刺头!”
“那看来是好兵啊!”
“的确是个好兵!”法蒂玛点点头。
黄德星望着两人的背影,猛地一拍大腿,方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