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族坐下的位置,在阿什利前方两排,与她不过一两米距离,可以说正好。
麦明河一步步朝他走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皮肤几乎都快被阿什利的目光压出眼球形状的凹痕了。
“你好,”她一眼不看阿什利,只朝上班族说:“那张‘移动专座’字样的标签,是你自己写的吧?”
上班族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对,怎么了?”
“你能把它撕掉吗?”
麦明河迫切地说:“既然是你自己写的,那你自然也可以再把它撕掉,何苦非要贴在公交车上,让它跟着我移动呢?我现在坐不了任何一个普通座位了。我也不敢信任那个‘活人专座’。你有什么要求,我都愿意尽量答应你,咱们好好商量个办法,行不行?”
阿什利刚才一直监视着她,对于“移动专座”一事肯定也早听得清清楚楚,她再重复一遍,也不会有新的害处。
不如说,麦明河就是为了让她再听一遍,才来找上班族求情的——假如恳求几句就能让上班族网开一面,他就不是巢穴里的生物了。
“我写了再撕了,那我当初写它干什么?”
上班族理所当然地说,“我这都是为了你好。等你摆脱了身为人类的枷锁,你就知道我帮了你多大一个忙。”
“那我把它划掉,”麦明河立刻说,“不过是你手写的标签而已。如果写下来就有效力,那我把文字划掉,或者改写,一样应该有效力吧?”
上班族笑了,一丛皱皮被扯得平平展展,露出一条黑洞洞细缝。
“我写的标签,你说改就能改,哪有这种道理?”他看看麦明河,说:“总得讲求一个公平。如果是你写了一个标签,我过去给你改了,标签效果也跟着变了,你觉得这说得过去吗?对你公平吗?”
果然——
麦明河的心脏咚咚跳了起来,她舔一下嘴唇,说:“但是……我现在没有地方可坐了。”
“活人专座不是一直邀请你过去吗?”上班族说完,闭上眼睛,似乎不想再多说了。
阿什利唇角上的微笑,如同一缕幽魂,定睛望去时就看不见了。
麦明河使劲一抹脸,转身走了回去。
“我坐在你身上,会有什么后果?”她朝活人专座问道。
假如有不知情的人见了,八成会以为她疯了——竟然有人会朝一张看似空荡荡的椅子问话。
“什么后果也不会有,”活人专座笑着说,“我是给活人坐的,活人坐上我,依旧也是活人。当然了,除非你打算在我身上自杀,那你就有后果了。”
哪怕不打算自杀,也不会有人此时不追问一句的。
麦明河当然不能例外。“什么后果?”
“你的尸体会从我身上掉下去。”活人专座理所当然地说了一句废话。
有时候,麦明河真觉得对巢穴里的东西动情绪,是世界上最无意义的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麦明河说,“我坐。”
余光里,阿什利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连活人专座似乎都吃了一惊。“现在?”
麦明河死死咬着牙,感觉自己咽喉、嘴唇、面部肌肉,似乎都在一齐发力,不让那一个字离开口腔:“……对。”
话一出口,她竟不由有几分恍惚了。
真的要坐下去吗?
离公交车再次启程,还有四分钟左右,不到她不得不坐的时候——但这不是最让她犹豫的地方。
……她明明不必冒这个险的。她明明已经有一个能保命的办法了。
那个办法就在活人专座旁边,地上那只公文包里。
轻飘飘的公文包里,并不是一无所有。
只要她拿出公文包里剩下的半张A4纸,写上“麦明河专座”,再把它贴在任何一个普通座位上,那么别说下一次停车了,公交车整个行驶过程她都可以再无后顾之忧。
然而这也就意味着,她必须要在阿什利监视下,取出纸、写好字,再贴上座位——阿什利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之后,麦明河也就失去了唯一一个反击机会。
不是为了自己出一口气而反击,而是为了让阿什利无法赢得巢穴统治游戏。
“你到底坐不坐,”活人专座见她不动,催道:“我虚怀若谷地等着呢。”
麦明河咽了一下嗓子。
跟阿什利相比,她的劣势多得简直数不清:阿什利与巢穴居民有联系,一直在受对方指点;阿什利有两点车费,她一点都没有;阿什利显然知道一部分公交车规则,她却只能根据情况盲猜。
就连体术和力量,也是阿什利更胜一筹。
想要拿到什么,就得付出点什么……对不对?
哪怕麦明河死了,她也不过是失去了人生中最后十九个小时……
对她而言,比十九年、二十九年都更重的十九个小时啊。
麦明河站在活人专座前,只要一弯膝盖就能坐进去了,但膝盖里却好像灌了水泥。
公交车上每一双眼睛,好像都长在她身上,都盼着看她的死。
只靠自己的意志力,简直无法坐得下去;她闭上眼睛,想象阿什利就站在面前,使劲推了自己一把——麦明河跌坐进了椅子里。
活人专座顿时放声大笑起来。
“好开心好开心你相信了我你真的相信我了哇你真的好天真好单纯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耶”
麦明河如坠冰窖,肢体仿佛寸寸变成空荡荡黑渊,一动也不能动。
活人专座却在这时,话锋一转:“……你的信任没有错噢。”
什么?
“我可没有骗你。”活人专座一本正经地说,“虽然你确实很单纯很天真,可你信对人啦。我对你一点危险也没有。不信的话,你自己站起来试试。”
麦明河缓了好几秒钟,才撑着扶手,使上了力气。
她大腿肌肉隐隐打颤,像是刚从水池里爬上来,身体又沉重又不听使唤——但她确实顺利站起来了。
身上没有多长出一个活人,呼吸心跳俱在,除了一身乍起的汗毛与冷汗,她与刚才没有半点分别。
阿什利遥遥皱起了眉头,重新靠在椅背上,显然对这一进展不太满意。
“不是每一个专座都危险的,”活人专座安抚着麦明河说,“你看,我就是一个言而有信的好人。”
巢穴里也有无害的居民来着,对吧?
她运气居然也好起来了,遇上了一个无害居民?
麦明河恍惚地点了点头,过了好几秒钟,她才突然一激灵,反应过来了。
“等等,你说你不骗人,”她以气声低低问道:“那你刚才说,坐上专座也是有好处的,难道也是真话?”
“当然了,”活人专座不太高兴似的,“你这样怪冒犯人的。”
“坐上去……有什么好处?”
“你先坐下,你坐下就知道了。”
“你等等,”麦明河犹豫了一下,“我先把我的东西拿过来。我怕有人对我下黑手,多少得准备点东西。”
“你有什么东西?”活人专座还瞧不起她了。
那可真不少;除了法棍,还有两条人腿,都被麦明河一个一个搬过来,摆在座位旁,形成一片护城河。
不为了真用它们挡住谁,只要给自己留出一点点宝贵的反应时间,就是生死之分了。
阿什利似乎哼了一声。
就算已有了一次成功经验,可她面对的毕竟是巢穴生物,麦明河第二次坐下时,心情照样轻松不了——但是活人专座竟真是个活人专座,她第二次坐进座位里,等着审判一样熬了几秒,神智、身体、生命……依然都是她自己的。
麦明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现在相信我的人格了?”活人专座哼了一声,“你抬头看看公交车里的那块屏幕。”
“你让我看广告?”
麦明河一边问,一边已抬起了头——下一秒,她硬生生地忍住了,没有倒抽一口凉气。
公交车屏幕上,广告恰好告一段落;一个穿着交通公司员工制服的卡通小人,正微笑着提醒乘客安全事项。
“出门在外,难免遇到意外。”卡通小人的眉毛落成八字形,说:“如果同行之人死了,又希望同伴能一直维持死亡状态,该怎么办呢?我们能深深体谅您的这种心情,因此特地在公交车上规划了死尸停放处。”
麦明河必须紧紧咬着口腔内部,才能保持镇定。
公交车不是没有规则——公交车陷阱的规则,原来要坐在专座上才能看见!
“只要把同行之人的死尸放在正确位置,ta就一直只会是尸体,您的行程就可以安心无忧,不必担心同行之人在身边再次睁开眼睛啦!”
卡通小人又笑道:“假如您希望让别的乘客认为您已经死了,也可以使用死尸停放处,只要躺下就行。但是要注意噢,如果没有人过来把您搬开,您就会以意识全无的假死状态,一路赶赴终点……”
“看吧,”
活人专座在她耳边小声地、甜腻地说:“坐在专座上的好处,是不是很大?我没骗你吧?”
……巢穴里如此言而有信的东西,能有几个啊?
麦明河恨不得转身亲它一口——当然,她没有。
“你等等,一会儿就该讲下车的注意事项了,”
活人专座十分体贴地说,“刚才要你坐你不肯坐,结果你错过了那一部分的讲解。也不要紧,这套注意事项都是一遍遍轮放的,等着吧。”
麦明河轻轻嗯了一声。
公文包就在前方座位下,是她刚才摆人腿时,顺势用人脚一推推进去的。阿什利想必注意到了,但她未必知道这一点的重要性。
如今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安全座位,现在可以进行下一步——
念头刚转到这儿,车载广播冷不丁响了;原来四分钟已经过去了。
“本车即将重新启程,车辆启动后起步不稳,请乘客尽快坐好,落座后不要再起身走动。”
她现在不能起身了;但是幸好自己已坐在了一个安全位置上。
“请不准备前往下一站的人士,在本车起步之前尽快下车。”
麦明河听见了这一句话,但是她没有反应过来它的意义。
直到活人专座的声音从她耳旁愉快地响了起来。
“很高兴认识你,受到你的信任真好呀。不过嘛,现在我要下车了。”活人专座高高兴兴地说,“你放心,你不用起身,我照样能走。只是我一走,这儿就变成普通座位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