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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雪梨蓦然一转身。
当她发现汽车后座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时，她不由自主往后一撞，后背压上方向盘，汽车替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惊叫。
“你……你是谁？”她直起腰，汽车不再叫了。“你什么时候……”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刚步入老年的男人。
他稳稳坐在后座上，好像这辆车是他的，金雪梨只是他的司机——不，好像这个城市、这个人世都是他的，金雪梨只是其中一部分。
那男人面孔疲惫、沉重而坚硬，一双眼睛里隐隐幽亮着，像是抽屉阴影里一把银刀的反光。
金雪梨看他总觉眼熟，却又清楚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
这就怪了，为什么会眼熟？
“你怎么进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在座位旁摸索几下。这不是天西的车，不知道他是从哪弄来的，地板上只有空饮料瓶，座位下没有手枪。“天西的消失，是你干的？”
那个男人慢慢笑了一笑。
他正要张嘴说话，金雪梨突然忍不住了，抬手示意说：“你等等。”
她一把推开车门、探身出去；嘴巴刚一张开，一股酸水已欢呼着从胃里奔涌而出，尽数倾溅在马路上。
金雪梨喘息着，看着一线晶亮口涎从自己嘴唇上悬挂在半空里，一时不敢坐回去——果然，第二波很快又来了。
她吐得满面涕泪，身子仍颤巍巍地发抖，头还留在车外，问道：“你……你给我下毒了？幸亏我还没吃饭……”
车后座上的男人静了一静。
“你会吐，”
过了几秒，他才慢条斯理地说：“是因为你的大脑承受不了如此剧烈、如此大量的信息涌入。更何况，它们对于没有精神分裂症状的人而言，是极不自然，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的神经中枢受到冲击，触发了身体的自保机制……其实与中毒时的反应机制是一个道理，只不过你没法把信息吐出去。如何？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金雪梨四下看了一圈，最终用衣袖抹干净了脸。
“什么信息？”她决定装傻。“我听不懂。”
不装白不装——万一骗到了呢？
后座上的男人没有笑。他松垂着的眼皮下，眼珠一动不动停在金雪梨身上。
“你看我干什么，我刚才撞车了，可能有点脑震荡……我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算了，好吧。”
眼看糊弄不过去，金雪梨承认得也快：“我头脑中一下子多出了二十五个金雪梨的经历和记忆，我觉得我好像马上就要精神分裂了。你干的？”
“你看，你给予我尊重，我自然也会尊重你。”
那男人不缓不急地说：“这件事一开始不是我造成的，但确实是由我结束的。”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那么多个‘我’的始作俑者？”
“不是。”那男人仍垂着眼皮，慢慢说道：“我只是恰好明白了一点原理，恰好知道应该怎么结束它。不过你不必有误会。我对于你，对于为什么会出现很多个你，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忽然面颊一鼓，似乎是用舌头顶起了一个包。
金雪梨愣住了。
“如果不是我需要知道收音机的下落，我又不知道该找上哪个金雪梨，我也不会掺合进这件事里，把别人的手笔搅坏。”
什么别人的手笔——等等，他知道收音机——另外二十五个金雪梨的经历里，收音机下落确实清清楚楚——有好几个金雪梨，好像还跟柴司和一个老太太发生了冲突——
千头万绪席卷而过，金雪梨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一个名字。
“凯罗南？”
车后座上的男人一动没动。
“怪不得我看你眼熟，”
她喘了口气，一边拖延时间，一边拼命在另外二十五个金雪梨的记忆中翻找起来——她说自己好像快要精神分裂了，不是在开玩笑。
“我大概是以前不知道在哪里看见过你的照片……”
虽然她是一个跑单帮的猎人，但她以前也不是没有动过加入家派的心思。对大家派的一些基本了解，金雪梨还是有的。
“收音机，”凯罗南平静地提醒道。
有了——有一个金雪梨，在消失之前不久，才被柴司压着头，按在车尾箱上。
柴司那一句话，同时在好几个金雪梨记忆里响了起来。
“……你要钱，我给你。凯罗南所有的财产，我都可以给你……”
不仅称呼变成了“凯罗南”，甚至把后者的财产都当成了路旁狗屎一样，毫不在意，毫不心疼。
什么意思？
他们养父子之间，难道翻脸决裂了？
“你看，从一个活人脑子里摘取信息，我并不是做不到。”
凯罗南慢条斯理地说：“只是这个过程称不上简单愉快，后果也不太干净。如果你坚持——”
“我不坚持，”金雪梨马上说。
凯罗南正一点点往前倾的身体停下来，看了看她。
车门是开着的……如果现在下车跑的话……
金雪梨掐掉了这个念头。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跑不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是因为她觉得凯罗南恐怕根本不需要跑。
“我根本不在乎我赢不赢统治游戏，”金雪梨试探着说，“我本来也想过，收音机卖给柴司算了。既然你要，那么跟卖给柴司也没区别……”
“这种时候，你依然想要钱？”凯罗南点点头，“可以。”
“不，我……我不想要钱。”
这几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简直像是把她浑身骨头都倒刮下了一层。
“人世都变成半个巢穴了，在这样的人世里，我要钱也没有意义。”
她把刚才天西的话重复一遍；人在自己背叛自己时，内脏都能打了结。
“我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当然，你另外还要给我钱的话，我也绝对绝对不反对。”
金雪梨知道自己正下意识地想拖延时间，不情愿立刻把收音机交出去；可是就算拖延时间，有什么用呢？
整个黑摩尔市里，有哪怕一个人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吗？
有哪怕一个人会来救她吗？
即使有，也无非是冲着她的收音机罢了。
还不如干脆把收音机换个好价钱——不管这个价钱是什么形式，对不对？
凯罗南想了想。
似乎他也觉得，说几句话就能换来一个收音机，是个更省心的办法，于是重新往车后座上一靠。
“你想知道什么？”
金雪梨皱着眉头，说：“我有好几个问题想要问你。只要你告诉我答案，我就告诉你收音机的地点。”
凯罗南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她会说一个虚假地点——他能用不知什么办法找到她一次，大概就能找到她第二次。
“你说，”他很有绅士风度地一抬手。
金雪梨顿了顿。
她想知道的事情，有好几件；比如说，另外二十五个金雪梨到底是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出现？是谁干的？
然而这却不是她最想知道的事。
不论答案究竟是什么，那二十五个金雪梨都已经消失了；在她们消失之前，她们还帮了自己一个大忙——此时深究原因，除了满足好奇心，也没有别的意义了。
“有好几个金雪梨，不久之前似乎中了一个居民的招。”
金雪梨说着，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圈。
“她们脸上出现了与那个居民一模一样的线圈，然后整个心神好像都被冻结住了……不管她们遇见什么，思绪都会反反复复回到一句话上，就是‘杀掉麦明河，获得一亿现金奖赏’。”
凯罗南点了点头，不置一词。
金雪梨安静了几秒。
“她们的思考和记忆，都受到了线圈的影响，我不敢多回忆……因为我怕自己陷进去，我的神智也会很难从那种状态里拔出来。”
“然后呢？你想问什么？”
有一个金雪梨，话说到一半就消失了，但是她那半截话所暗示的意思，却叫金雪梨心跳加快，手心里都是热汗。
“她说，别人的钱不管用，在这样的人世里，都没有意义了。可唯有那居民悬赏的一个亿不同。只有那一个亿，仍然能起到钱的作用……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为什么只有那一笔钱仍有意义？是不是居民在骗她？”
一定是居民骗人，对吧？
不然还能有什么解释呢？难道入侵了人世的巢穴居民，唯对那一个亿青眼相加吗？
凯罗南忽然笑了。
“你这个问题……也是巧了。”他慢慢说道，“虽然你不在意那么多金雪梨的来历，但是你问的这个问题，与出现那么多金雪梨的原因，却恰好是大有关系、同宗同源的。”
“什么意思？”金雪梨一怔。“莫非……莫非真有平行世界吗？”
凯罗南摇了摇头，似乎也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十分有趣。
“科幻小说的平行世界？当然没有。就算放在小说里，也太俗气了。”
他一下一下地点着手指，说：“我也是在拿到？？？之后，才意识到的……没有‘平行世界’，却不意味着我们眼下这个，是唯一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