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金雪梨冷不丁一脚踩下刹车的时候,麦明河正在跟柴司讨论他们手上都有什么武器——汽车从时速六十迈一头冲进零,把后座上一老一残也直接甩座位靠背上了,撞得麦明河天旋地转,眼前都炸开了烟花。
“……你是居民派来完成任务的?”
柴司撑着椅背直起腰,把卡在座位之间的麦明河拽了起来。他本来就没好气,什么话由那个充血嘶哑的嗓子一说,仿佛凶戾得都要耐不住了。
人跟人之间的化学反应吧,还真怪,金雪梨这孩子好像就不怎么怕他。
“谁让你不系安全带?”她还回了一嘴。
听见麦明河痛得吸凉气,金雪梨忙又补充了一句:“谁让你不提醒奶奶系安全带?”
一句“别叫我奶奶”还没出口;金雪梨已经一指前方马路说:“我们到地方了。但是你们看,这儿已经有一辆车了……怎么回事?”
柴司抬头扫了一眼。
他没出声,只是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枪,握在手里。
在那么多金雪梨同一时间消失的时候,她们身上所有武器也都纷纷掉在了地上;麦明河跟柴司尽管行动不便,依然一边嘶嘶抽气,一边把武器都收集起来了。
“是不是凯罗——”
麦明河话没说完,目光落在前方那一辆车上,后半句话登时变成了低低的惊呼:“是那个出租车!”
另外两张脸先后朝她转了过来。“你认识?”
“对,那是巢穴里的出租车,”
麦明河一想到那晚自己被困在出租车上,思维只能在四个念头形成的高墙中撞来撞去、连一个行动也做不出来,就像被浸泡在了一个噩梦里。
她匆匆解释了几句来龙去脉:“……别看它是出租车,但其实整个车子连司机,共同组成了一个完整居民。它是那一派想杀了我的居民之一。它怎么会在这儿?”
金雪梨“噢”了一声。
“那,”她犹豫着说,“要是它现在开倒车把我们撞死,就能把三个选手都一网打尽了,很方便哪。”
“你给居民做军师呢?”柴司忍不住了,“开锁,我下车。你们去旁边躲着。”
“那是居民,还是一个汽车外壳的居民。”麦明河一把按住他,“它不怕子弹,你也不怕车撞吗?”
“不,等等,”金雪梨趴在方向盘上,看了一会儿。“车里没人啊。司机座位上是空的。”
……莫非巢穴里不止一辆出租车?
或者在人世与巢穴融合之后,有黑摩尔市的出租车不慎开进来了?
假如司机是正常人,感觉不对,下车去四周察看情况,可就糟了……
虽然看起来,那辆黄色出租车不知哪儿总好像有点脱了形——定睛一看时,是平平常常、随处可见的出租车;但不能转头,一转头,余光里的车就要从“汽车”这个概念里钻出来似的。
一直坐在车里不是办法,现代艺术博物馆近在眼前,他们必须得拿走收音机。
几人商量几句,决定还是先进博物馆探探情况;装备好武器,当三人下车的时候,麦明河忽然意识到,他们三人里此时体能、武力最高的,好像居然是金雪梨。
这不是一个很令人安慰的念头。
在几人经过出租车旁的时候,他们发现出租车里确实是空的。
车里不仅是没有司机——连驾驶座和驾驶座下的地板都不见了,只剩一个被撕扯出来一样的不规则大洞。
“不会是有居民从地下冒出来了吧?司机一停车就倒霉了?”金雪梨不无担心地问,“奶奶可以吗?要不你在车上休息?”
“你不用尊称我奶奶,”麦明河小声说。“其实咱们之前见过……”
与此同时,柴司也自作主张,替麦明河申明道:“她可以,她闯的祸不比你少。”
这孩子以前大概从来不用担心怎么说话才好听吧?
“一句话得罪两个人,”金雪梨嘟哝着推开了现代艺术博物馆大门。“真是语言大师……”
门厅中,两个居民一齐朝三个人类选手转过了头。
时间凝固了几秒钟。
在那漫长、空白,甚至有几分尴尬的沉默中,四张脸与一个系着发髻的后脑勺面面面面相觑。
没有人会误认它们的居民身份——那个一身芭蕾舞服的居民连脸都没有,脑袋完全是由两个后脑勺扣合起来的,前后两边都扎着一个发髻。
另外一个居民,尽管面孔神情木木呆呆,头脸躯干倒是正常男人的样子,可下半身却是一张汽车座椅。
“司机是居民!”
金雪梨第一个叫了起来,虽然大家都已经猜到了。
她手中那一把怪模怪样的锤子被她抡起胳膊、凌空一甩,锤子在半空中舞出一圈圈虚影,在激烈风声中砸向了芭蕾舞居民。
最高战力还是挺可以的,麦明河心中感叹一声,抽出手枪。
芭蕾舞居民脚尖点地,双臂舒展,纤腰——优点就是得承认,确实是纤腰——呈九十度折向一侧;锤子擦身而过,劈开一道风,吹得它芭蕾舞裙摇摇摆摆。
锤子“当”一声落在地上时,柴司突然按住了麦明河肩膀。
“等等,”他阻止了麦明河开枪,低声说:“你们看。”
刚才两个居民紧挨在一起,不知道在看地上一个什么东西;芭蕾舞居民这一下腰,顿时把它们身后地面上那东西给露出来了。
那是一个小电视——不,不对。
……是个监视器屏幕?
画质不大清晰,画面颜色好像全凭一口气挂着,一碰就会掉落变成黑白。
屏幕上是一个空旷大厅,大厅远处似乎隐有火光跳跃。
一个又瘦又薄的人影正坐在地上,弓着后背,似乎正在一口一口地艰难喘气。
……府太蓝。
他侧头望着的那一个人,只是屏幕上一个背影。
麦明河没有认出来那背影;但她只是扫了一眼柴司的神色,就知道那个背影是谁了。
“你们……”金雪梨好像在消化眼前这一幕,消化得很吃力。“你们在干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都这么一会儿工夫了,两个居民居然也没有扑上来攻击。
它们俩一左一右守在监视屏幕旁;麦明河竟然感觉自己好像从芭蕾舞居民的后脑勺上,看出了几分凄惶焦急。
“有事没有没事赶紧给我滚没看我们正忙着呢吗糟了这可怎糟了么办怎么办我就怎么说办了他不行这下没希望怎么办小孩子能顶完了什么事完咦?”
芭蕾舞居民猛然冲他们一拧头——其实不转过来也没有什么区别。
“你们……你是金雪梨?”
它朝金雪梨抬起手,长臂优雅地指着后者的鼻子,从她脸上点过去:“你是柴司·门罗?那你……”
麦明河扫了一眼屏幕,说:“麦明河。”
下一秒,出租车司机蓦然发出一声咆哮,一拧身子,就把汽车座位对准了三人——但不等它冲过来,芭蕾舞居民已经不耐烦地一胳膊打在了它脸上。
“现在杀麦明河还有什么用?”
出租车司机仍旧木木呆呆,仿佛神智迟钝,还不懂为什么自己被拦住了。
“凯罗南现在是最有希望成为巢穴之主的人,”芭蕾舞居民说着,往三人身上瞟了一眼,“你把其余选手都杀了,你自己拦住凯罗南吗?”
它说到这儿,冲屏幕上一比划。
监视器屏幕上只有图像,没有声音。
从画面上来看,府太蓝与凯罗南二人似乎正在交谈;他们在说什么,府太蓝是不是与他一伙的,如果不是为什么不跑……种种问题,麦明河一个答案也没有。
只是从那孩子的模样看来,好像身上也有伤。
“你们出现在这儿,可不是巧合吧?”
芭蕾舞居民用发髻对准金雪梨,说:“你把收音机藏这儿了,是不是?”
“欸,我听不懂——”
“废话不要说了,”
芭蕾舞居民不耐烦地一摆手,指着屏幕说:“你们如果也不希望凯罗南成为巢穴统治游戏最终胜利者,就赶紧想想办法。要杀人也好,要抢收音机也好,反正你们赶紧下去,再让凯罗南这么一路势如破竹下去可怎么办可怎么办怎么怎怎办么”
在它逐渐要控制不住的尖声怒叫里,柴司忽然低下头。
他将一支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点燃了,深吸一口,就将它抛在地上,重新踩灭了。
好像只是为了手上有点事情,稳一稳心神。
“这两个人不是聊得挺高兴的吗,”柴司朝监视屏幕抬了抬下巴。
一切神色,都已经从他脸上洗刷干净了;像一片遍布碎山石的旷野,坚硬荒芜,没有人息。
不知道为什么,芭蕾舞居民忽然害羞了一下。
“不是,刚才凯罗南已经对他动过一次手了。从他体内掉出来的东西,洒了一路……包括我。”
这句话谁也没听懂,但是三个人类没有深究的意思,居民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但是——”
金雪梨忽然重重吸了一口气。
麦明河目光一跳;屏幕上,刚才还瘫坐着的少年忽然一跃而起,抬腿就朝大厅深处跑。
“快,快点抬高摄像头,”
随着芭蕾舞居民急急吩咐了一句,画面也渐渐抬高了——众人恰好看见府太蓝体力不支、一跤跌倒在烛泪旁。
凯罗南朝他走了上去。
“他在骗人,”柴司紧紧盯着屏幕,毫无笑意地笑了一声。“我很了解府太蓝——”
从地下一层怒响起来的枪声,如同突然淹没建筑物、扑入大厅的海浪,一层接着一层,一瞬间就充斥了天地,仿佛要用声音掐断每一个人的呼吸。
麦明河呆呆看着屏幕。
她想扶住什么,她想慢慢坐在地上。
……曾跟她一起闯过巢穴陷阱的少年,就这样从世界上被抹去了,变成了画质不佳的监视屏幕上的一个血色小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