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金雪梨顶着一脑袋雪亮碎玻璃直起腰时,神智与世界都脱了钩,就像一件断线开裂的毛衣。
汽车刚才一头撞上路边时,她和麦明河也仿佛是一只铁盒子里的两块石头,滚跌之间,似乎撞到了头。
金雪梨晕晕乎乎抬起头,前方汽车引擎盖上挂着一幅黑夜,被嵌在半圈银白闪烁的碎光里。
破碎的挡风玻璃外,远方马路空荡笔直,夜风自由而柔软。
那一瞬间,金雪梨甚至忘了她的处境。
对,就在前面。
就在前面……
好像……好像只要一直走下去,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地方了……
奇怪……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前方是哪里?……她有在寻找什么地方吗?
没有吧?
“你发什么呆呢?”一个声音问道。
金雪梨茫茫然地转过头,看见一个又陌生又熟悉的老太太。
“开车锁啊,”
麦明河这一句喝,激灵一下把金雪梨唤回了神。“他要过来了!”
“他”是指——
想起追杀者是谁时,金雪梨没忍住惊叫了一声——怎么回事?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她手忙脚乱要去解车锁,手刚碰上,想起来不对了。
“开车门干什么?”
金雪梨一边说,一边迅速扭身看了一眼汽车后方的路面。她没有看见柴司,也没有看见凯罗南,路上空空荡荡的——人呢?难道放弃了?这算是好事吗?
“下了车,你能跑得过他?”
麦明河张开嘴,但没有出声;她死死望着金雪梨——不,不对。
她正看着自己身后。
金雪梨汗毛都竖起来了,慢慢转过身。
一个高大黑影不知何时已笼上了驾驶侧车门,像天狗吞噬了一切宇宙微光。
在仿佛即将要把她压倒一样的昏黑中,金雪梨与柴司对视了。
他看起来如此平静。
他一手按在车顶上,微微弯下腰,低头看着车内的金雪梨,神色近乎温柔。好像下一秒,他就会问一声:“你们没事吧?”
下一秒,柴司一拳砸上了玻璃窗。
在重重一声闷响里,金雪梨惊叫了一声,不由自主往后一缩——那只坚硬苍白、戒指闪烁微光的拳头,仿佛已失去一切痛觉,一下接一下地沉重吃进玻璃里,震得窗框、车身,都嗡嗡地颤抖起来了。
每一下,从他手背上扎出来的刀片,都在黑夜里划出暗白一道光。
等会,这一幕实在有点熟悉,金雪梨觉得自己好像在哪看过。人被困在车里,然后车外是——
“你是侏罗纪公园的恐龙啊!”
金雪梨实在受不了这份随时会被侵入的恐惧,又被困在车里,别无办法,一时只能怒叫道:“你把刀片拔了啊,你不痛吗?狗都没有你这么好控制!”
她一边喊,一边往后缩,却觉背后好像有点空落落的——一回头,金雪梨发现麦明河早就不在副驾驶座上了。
别看老太太看着一副行动吃力的样子,关键时刻手脚比谁都灵活,竟在区区十几秒里,就跟条蛇似的钻到后座上去了。
二人目光一对上,麦明河还嘱咐她:“你开车锁,开后座的。”
开个脑袋她开!
车窗上的玻璃裂纹,几乎已经蔓延到了金雪梨的脑神经里;柴司每一下拳头,就像是击打在她的神魂上,不知何时就要击穿她,攥住她了——在如此恐惧下,金雪梨自然是一点好气都不剩了:“你拿我殿后呢?我拿命替你拖住他?”
“不是,”麦明河也有点着急,“没时间了,你先开车锁!”
“不是个屁!我一个人能对付恐龙吗?你没看过侏罗纪公园吗?”
“你这孩子,关键时刻怎么还这么能说——你看!”麦明河说着往窗外一指。
看什么,外面有柴司关机键吗?
金雪梨即使在这个时候,都没能忍住好奇,一探身,顺着麦明河所指方向往外看了一眼——正是在她刚刚看清楚的那一瞬间,玻璃碎了。
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一只仍扎着刀片的大手,就已经抚上了她的后颈。
那一刻,好像一切都放慢了。
她清清楚楚地察觉到了每一个细节,就像是她的直觉知道,生命即将终止,所以只好将最后几秒无限拉长,将所有细节扎在神智里,用这样的办法,挽留住这一条性命的幻觉。
她能感觉到,柴司的手指一根根先后在自己脖颈上合拢。
她能感觉到,他手心里扎出来的另一截刀片,也轻轻扎进了她颈后的皮肤。
在漫长的一瞬间里,那截刀片一点一点分开了她的抵抗,像灼烧又像是要冻伤人,一寸寸深进她的血肉。
世界摇荡起来了,蒙眬中,叫人无助地想哭。
他的手太大了,指尖紧紧压住了她的喉咙。
金雪梨张开嘴巴,想要痛叫,想要骂人,但从口中流泻出来的,只有一道仿佛嘶哑叹息似的气流。
麦明河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地方响起来的,隔着一层水波。
一开始有点模糊地不清楚,她连着喊了好几声,才终于穿过模糊的神智,叫金雪梨听见了——“开锁!”
都这个时候了……还开什么……噢对,她刚才让自己看的……
金雪梨意识到自己的后背,正紧紧抵在车门上;不知何时,她已被柴司拉了过去,紧紧压住了。
中控台……那个按键……
金雪梨觉得自己似乎在哭,又似乎在低低地痛叫;她在波荡摇晃的神智中,摸索寻找到了那一只遥远的自己的手,又勉强将它甩到中控台上,去碰、去撞那一个小小的锁死红灯。
“咔嗒”一声什么东西弹开的声音,又小又脆。
一股夜风猛然从后座处扑了进来,好像是麦明河出去了,但金雪梨已经什么都看不清楚,也吸不进半点车外的凉气了。
她用最后一点点力气,努力抬起胳膊,反手去抓柴司的手。
只要把它拔出来……拔出来,他就停下了……
刀片是否割破了她的手指,她不知道;她就连自己是否真的摸到了刀片,都已经分不出来了。
“松手!”
意识模糊昏暗过去之前,这是金雪梨听见的最后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