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凯罗南,所有“巢穴统治游戏”的选手都聚集在一起了;第一次,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
布莉安娜垂下眼皮。
不过……其他人应该也明白吧?
他们聚在一起,形成这一个临时的所谓“同盟”,就像水面上一捧雪白泡沫,相似又紧密,但只要最轻微的一点风动与水波,就会重新四散——重新倒戈相对。
杀死凯罗南,除了对柴司有特殊意义,对于其他人而言,只是为了能够竞争到最后而不得不做的一件事罢了。
哪怕他们现在一副彼此扶持、同声共气的样子……
一声痛嘶,让布莉安娜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太太麦明河,刚刚被柴司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汽车后座上。
她似乎扭到了腰,往车座上一挨,脸色就白了好几分;却还冲柴司勉强笑了一笑,问道:“你还好?”
柴司的背影顿了一顿。
自从刀片被拔下来、他也终于从冲击中冷静下来以后,他好像还没有说过一个字。
当他得知麦明河伤了腰,一个人留在地下一层大厅废墟里时,他只是扫了一眼少年居民——那个与府太蓝别无二致的少年,面色平淡,显然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随即柴司一声不发地站起了身,进了现代艺术博物馆。
他那时肌肉仍在颤抖,每一步都好像在强迫自己,重新扎进现实里。天西看了,急匆匆跟上去,不敢扶他,但紧跟着一起下了楼。
“……嗯,”
此刻柴司正低低地说,“总不会更坏了。”
麦明河轻轻点点头,花白头发因为稀疏了,轻薄了,烟雾一样飘浮在面庞旁边。
他们两个的威胁都不高啊……过了几秒,布莉安娜心想。
她好歹也是一个半居民,耳力总比一般人类强得多了。或许柴司觉得自己声气已经压得很低、离他人也足够远;但是他接下来那一句话,依然被布莉安娜捕捉到了。
“……你的生命,还剩下多久?”
咦?
布莉安娜假装整理自己破碎的皮肤,一边叫身旁的金雪梨闭上嘴,一边竖起了耳朵。
远处车内的麦明河沉默了一瞬间,以气声问道:“几点了?”
柴司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柴司的手机,联系人列表,韩六月,莫兰道——布莉安娜心脏一紧,好像有一声不受控制的尖叫,从她胸腔里被挤了出来。
柴司将手机亮给麦明河看;后者疲倦的面孔,被短暂地染亮了,那一瞬间的亮堂,好像轻轻地给她抹去了一点时光。
为什么老人看上去总如此疲惫呢?
麦明河望着手机屏幕,立时点了点头,又停住了。
静静地盯着它一会儿,她笑了。“还有七个小时。”
……已经知道自己的死亡时刻了?
只剩七个小时存活时间的对手,自然算不上是对手,对吧?她或许甚至都撑不到凯罗南死去之时。
布莉安娜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她还说想要救我……她跟我说,不要挣扎了,她会想办法拉我上来。
她自己不也快要沉进这一个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黑夜深处了吗?
……算了。
布莉安娜必须专注在一件事上。
柴司目前看起来,只在乎杀死凯罗南罢了,是否还会再追逐巢穴统治权,尚未可知;金雪梨看起来又明亮又热烈,但谁知道她转过身时,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说自己只对钱感兴趣——但是钱意味着什么?
自由,尊严,选择,舒适……如今连一个能使用金钱的人世都快要保证不了了,她如果还想要金钱能带给她的东西,那就只有一个途径——获得权力。
此刻世界上唯一一个真正具有意义的权力,就是巢穴的统治权。
当然,他们都还不算是最大的威胁。
最大的威胁,也是给了布莉安娜最强烈希望的人,现在仍旧浑身赤|裸,正站在芭蕾舞居民面前,对它说:“……你想让我怎么动手?”
不,不该叫他人。
布莉安娜想,她仍然一直隐隐约约地,把他当成了府太蓝。
不仅仅是外貌上全无区别……据说,就连记忆也一并全部继承了。
那不就相当于是同一个人复生了吗?
布莉安娜自己就是一个半居民,她比谁都清楚,变成居民与死而复生是不一样的——生前的府太蓝,行动、神态、情绪绝不会像现在一样平淡凉薄。
那个与她一起弑父的少年,到底还是已经像那一晚安全室里的烈烟一样,早云消雾散了。
但她就是无法自控,无法抑制住那一个砰砰撞击她的念头。
假如莫兰道——假如莫兰道最终没有被救下来,那么,变成府太蓝这样,不是也可以吗?
她会保持住自己原本的面目模样,她或许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成了居民。
她说不想死在巢穴,不想生出居民,面目全非。
那么——眼前的府太蓝,不就是最终答案吗?
布莉安娜不知道府太蓝是怎么完完整整成为一个居民的,过程后果是否又可以复刻;但她想,只要有了巢穴统治权,这大概不是一个问题。
只是府太蓝的武力远超半居民之上——不,别说半居民了,就连一般居民也不是他的对手。
如果他也要参与进“巢穴统治游戏”里的话……
“你仗着你是完完整整出生的,以为你了不起,就来威胁我?”
芭蕾舞居民双手叉腰,说:“可你拿什么威胁我?你能杀了我,还是能叫我痛?你再强,我也死不了。”
府太蓝一时没说话。
“当然了,我有痛感。”芭蕾舞居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双臂扭在一起,垂下身前,说:“……我很喜欢。”
府太蓝歪过头,茫然地“啊?”了一声。
“反正你有本事就试试,”芭蕾舞居民一摆手,“不该说的话,我是一句也不说,因为不该说的话,我本来就不知道。”
“噢,你以为我是想要逼供。”
府太蓝忽然低下头,笑了一声——这就是他,这就是那一个少年,他以前也是这么笑一声,再从兜里掏出烟卷——
好像要替芭蕾舞居民扫去肩上灰尘一样,他轻轻抬起手,动作寂静而温柔,仿佛渐渐化在夜色里的一片白月光。
下一秒,芭蕾舞居民的肩骨就像是凹下一个坑的塑料,深深地陷入了它自己的胸腔里。
布莉安娜猛地直起了身子。
“……我对你知道的事情,一点也不感兴趣。”府太蓝近乎呢喃一般柔声说,声音依旧含糊飘散。“我也不在乎你痛不痛。但我还是得把你折叠起来。”
至于原因,布莉安娜很快就知道了。
折叠起来的居民,体积比较小,更容易塞进融化后的烛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