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司倚在汽车门上,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地看着面前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人。
他仰起头,是低沉黑暗,死寂无星的天幕。
过去那一个他习以为常的、持续了二十五年的熟悉世界,似乎被今夜隔在宇宙深处,成了射线一样遥远的幻觉,再也回不来了。
其他人或许觉得,他正处于人生最愤怒、最痛恨的时候,所以轻易不来跟他搭话——愤怒痛恨,种种情绪,倒也没有错。
但只有柴司知道,他还没有上路,就已经如此疲惫。
……仿佛只要闭上眼睛,就再也不必睁开。
这个世界啊。
好像不管你经历多少,长到多高,力气有多大,它永远在等待着一个机会,附上你的耳边,小声告诉你,你还不行呢。
你抵抗不住这个叫作命运的东西。
人生于世,似乎只有这两个选择:要么撕碎别人,要么被撕碎。
他眼前的众人,此刻正轻声交谈,时不时试验一下手中伪像,或催问一句府太蓝的进度……每个人心中紧绷着的忐忑,都未付诸于口,都被同一裘黑夜笼住了,看上去,他们几近平静。
几乎看不出,这是一群即将送掉性命的人。
柴司轻轻闭上眼睛。
……死也可以。
这一条命,原本就是给凯家留着的。
或许是因为他早已接受了这个尚未发生的结局,所以当他又扫了一眼现代艺术博物馆时,他只感到了一片波澜不生的宁静。
那个芭蕾舞居民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必他去搜索答案了吧。
它的态度转变得太快了——从想尽办法要抵抗凯罗南的胜利,到几乎把凯罗南认定成唯一胜利者,二者间仅仅隔了一场府太蓝的死亡。
府太蓝还不至于那么了不起。
布莉安娜后来曾经提起过一句,芭蕾舞居民好像知道了一个什么讯息,她却探究不出来。
这不是很奇怪吗?
芭蕾舞居民一直紧紧跟在他们身边,没有居民来找过它,它也没有与任何人联系过。
它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眼前变故迭起,然后忽然下定了一个决心——凯罗南会胜利;而且凯罗南的胜利对于巢穴,并不算是坏事。
布莉安娜从它身上读取的信息里,大多都是废话,唯有一个概念,反反复复,如同中了病毒。
带领我,带领我,引导我,跃入灯光里
“引领”它的人,它认为会是凯罗南吗?凭什么?
……这个讯息是哪里来的?
虽然居民可以接受巢穴的信息,但显然这一个信息并不属于巢穴的“版本更新”内容——否则布莉安娜、府太蓝都该知道了才对。
既然它没有与任何人交流过,讯息它是从哪里拿到的?
当麦明河刚才问起时,柴司简单解释了几句,低声总结道:“……这就是我们的灯下黑。它一直在我们眼前站着,一举一动都被我们看着,我们却不知道它干了什么。”
想到麦明河,他才意识到,耳机里的音乐停了。
那真是一首工整僵硬、毫无情绪的歌,与其说它是音乐,不如说是一些有节奏的音符,换着节拍击打耳膜而已。
他身上那些浓烈的、嘶鸣的、痛苦的断裂,仿佛正在嘲笑这一首工业流水线生产的歌;伤势丝毫没有软化迹象,不肯退让,不愿给他喘一口气的机会。
“你感觉怎么样?”
柴司几步走到麦明河身边,将耳机弯腰递给她时,麦明河仰头问道:“伤势好点了吗?”
“嗯,”柴司应了一声。“你来吧。”
麦明河身上似乎有一种引力,总能牵引着年轻的孩子,在她身旁停下脚步——金雪梨此刻就正与麦明河肩并肩地坐着,已经叽叽呱呱说了好一会儿了。
就算路过一个鬼,金雪梨都得问问人家是怎么死的;此刻她一抬起脸,柴司就知道她那张嘴又要开始朝自己发功了。
“我看府太蓝不行,”她压低了声音说。
……偶尔她也会说点值得说的话。
“他摆弄那个刀片都多久了,有十分钟了吧?”
金雪梨一张脸,都因为疲惫而失了颜色,仿佛浮动在夜色里的一小团雾。她抱着膝盖缩在路边,更显身子单薄,仿佛一小块正被一层层削去白肉的大理石。
“如果他能根据刀片追踪到凯罗南,他早就知道该怎么办了。”金雪梨抬起眼,看着柴司,十分诚挚的样子:“要不你给你养父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哪?我是说,万一——”
柴司已经转身走了。
“天西,”他叫了一声,“下来。”
天西从驾驶座上朝外扫了一眼,二话不说推门下了车。
“你自己去再找一辆车,”柴司用手敲了敲汽车前盖,说:“然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这辆车,我来开就行。”
天西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你不用我跟去吗,柴司哥?”他不由自主直起后背,浑身肌肉都紧了几分。“但你受了伤,你身边必须有人——”
“用不上你,”柴司打断了他。“你回家派去。”
今夜当天西赶到时,凯罗南早就走了;他没有亲眼目睹凯罗南究竟干了什么、能干什么。
但是哪怕只看柴司与其他人的模样,他也该知道,此次众人去找凯罗南,大概是一件有去无归的事——所以他紧紧地跟着柴司,一言不发,已经无声地把自己算作了出征的一员。
“柴司哥,”
天西沉下了面孔,下颌绷紧了。“你觉得我不行吗?”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叫柴司下意识地往旁边扫了一眼。
……是布莉安娜。
她从刚才起,就总是一眼一眼地瞟柴司,偶尔也把她那没人想要的、居民独有的、尖刺似的注意力,分一点给天西——盯得天西都有点坐立不安了。
布莉安娜用双臂支撑自己,静静立在一旁,并不插话,也不走。
“不,”
柴司并没有烟瘾,却忽然希望在这一刻,能找出一支烟来。他垂下眼睛,说:“你是凯家的猎人。名义上,你应该效忠的对象,是凯罗南。”
天西似乎强忍住了情绪,眨了一下眼。“但是我……”
“没有必要把你陷入道义的两难里。”柴司慢慢地说,“你走吧。”
再怎么轻微的为难也好,思虑后咬牙下定的决心也好,都是本来就没有必要的东西。
凯家猎人都清楚,当柴司下达一个不可更改的命令时,他是什么语气。
天西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咬着牙说:“……是,我知道了。”
柴司一时还想说点什么——命令下了,却不决断,又还丝丝缕缕地牵扯着什么东西似的状态,他几乎从来没有过——又终觉无话可说。
他最后只是轻轻一拍车顶,转过身,冲远方马路抬了抬下巴。
然而天西还不等迈出脚,布莉安娜就一步迎上去,把他拦住了。
“你要回凯家?我……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她终于要张嘴了啊,柴司一边想,一边朝她垂下了眼睛。
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一个居民脸上,看见希望,看见恐惧,看见……看见她恨不得趴伏进尘埃里,命运或许就会从她头上滚滚涌过的侥幸。
“……韩六月,”
布莉安娜小声地、颤抖地说,“你能请韩六月联系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