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莉安娜静静站在黑暗里。
公寓消失了;她看不见府汉了,但她知道,后者依然就在自己身旁不远。
大概他也已卸下了那一张由光形成的,年轻得惊人的面孔。
“……我说过,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不喜欢自己的口吻——简直突然变得像个顽固小孩,正拗着劲,不肯承认事实一样。
府汉丝丝缕缕地笑了起来,笑声让人想起被挠烂后撕成一条条的碎皮。
“你想让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你好像原本以为自己很了解他?”
布莉安娜没作声。
府汉叹了口气。
“那孩子……总表现出一副很渴望自由的样子,好像他被我牵累了,为了我,他才不得不一次次进巢穴。否则他可以远走高飞,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是吗?整个黑摩尔市的猎人圈都知道这件事。
“当然不是这样。”
府汉好像听见了她的心声,说:“他是一个那么聪明,那么有能力的孩子,人也足够薄情。如果自由是他真正要的东西,他早就可以抛下我了。”
布莉安娜再次闭上了眼睛。
让他去说废话好了,她正好能争取来一点时间。
她不是一个傻子;府汉不择手段吸收了光,却这么慷慨地用来为她塑造双腿与面庞,当然不是因为他真想让布莉安娜高兴高兴——她重获人类身体这一点,一定起到了某种作用。
要找到答案,才能反击。
“你说,他为什么不走?谁能拦得住他?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拿到自由。
“他不走,当然是因为他真正渴望、真正匮乏的东西,只有在我这儿才被满足了。
“你真觉得,假如我跟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爸爸都支持你,他就会从此开心快乐?不……他只会陷入迷茫与虚无里,他只会更深地沉陷下去。
“因为他没有真正想做的事。
“你看,那孩子的一切,都来得太容易了。头脑,能力,容貌,通路,金钱……他几乎是直接降生在了上天最大的祝福里。
“这样的人,你觉得他的人生里还剩下了什么?他自己很清楚,人生对他来说,是一场没有惊喜、又不得不看完的无聊电影。”
……府汉不是府太蓝的爸爸吗?
他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术刀、显微镜一样的口吻谈论他的亲生儿子?
布莉安娜有一瞬间,几乎想要笑起来:原来世界上的爸爸,也有这么多种类,实在足够开一本昆虫百科。
“在如此巨大的虚无下,你说,那孩子最大的渴望是什么?难道真是自由?让他自由地、没有阻碍地被虚无吞噬?当然不是。”
府汉似乎也说得累了,舔了一舔嘴唇,忽然笑了一声:“我跟你说的这些话,以前都只存在于我的潜意识里。我只是按照它去行动,就像一种本能。直到我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我才清清楚楚地有了一个理智上的认知。”
布莉安娜恍恍惚惚地想起了韦西莱死去的那一晚,变成了自己模样的府太蓝,站在书房门口,回头冲她一笑。
……就像是把某种隐秘的希冀,都交托给那一夜了。
“太蓝那个孩子真正想要的东西,是‘阻止他获得自由’的牵绊。他要的,是一份自己出于感情,才被父亲绊住脚的幻觉。正因为我提供给了他真正渴望之物,他才会一直待在我身边不走。”
布莉安娜站在一片空白里。每一个词都听懂了,没有一个词听懂了。
“只有这样……他才能与自己共存。”
府汉喃喃地笑了一声,问道:“你真觉得,他吸那么多烟卷,是因为他想将自己的痛苦麻木掉?”
布莉安娜不想听下去了。
但她却没有忍住,下意识地反问道:“你……你说什么鬼话?一个人吃止痛药,当然是为了止痛。”
“噢,不,不不。”
府汉又笑了一声。“人所追求的‘止痛’也分两种。大多数人吃止痛药,要的都是痛苦消失之后,那种平静、正常的状态。还有一种人……他们吃止痛药,追求的却是刚从痛苦中解脱时,那一瞬间的无限轻盈与欢愉。”
府汉说,那一瞬间的欣悦感,是如此强烈,如此自由,令人着迷的程度,远超过之前的痛苦和之后的平静;足以叫人不断回头,不断追逐。
但唯有一个毛病。
必须得先有痛苦,才能解除痛苦。
“……所以,牵绊、幻觉和痛苦,我都给他了。”
府汉仿佛怀着无尽惆怅,低声说:“可惜,他自己都没想通……否则他不会死。”
从一片混沌漆黑里,布莉安娜能感觉到,府汉正缓缓地移动起来了。
那一具仿佛连意识也包容不下的庞大躯体,从她身边不断不断不断不断不断地走过去,牵动牵动牵动着无数无数黏连水管筋脉电线黏膜管道通道血管拽动了世界的一角肚皮
“你如今变成的这副模样,还真恶心呢,”布莉安娜低声说。
府汉轻轻“嗯?”了一声。
“年轻孩子真不懂欣赏,”他不以为忤,只继续往前走。“我如今模样……这么庞大,这么美……噢,对了,你只是半个居民,你无法理解更高维度的美。”
半个居民……
是了,答案恐怕就在这里。
布莉安娜感觉自己终于摸到了一点光亮的边——随着府汉颤巍巍又丝丝连连地走过去,她也慢慢地跟着转过了头。
黑暗中没有方向,她却有十足把握,府汉正在往府太蓝陈尸之处走去。
……他不也说过吗?
人类就像一包袋装蔬菜,袋子上全是透气孔,找到气孔,手指一扎就能拆破袋子——关键词,“人类”。
也就是说,居民不是。
居民没有“透气孔”……居民肯定不好“拆”。
“你很头疼吧,对于我的存在。”她轻声说道。“居民对你来说是什么?一块石头?一个死物?你不知道该拿我身为居民的另一半怎么办,所以你才用光为我捏造了双腿。是想让我暂时忘记我真正的身体,对吗?”
府汉没有出声,只是朝黑暗深处走。
“人类灵魂里的光,很容易就能被你拆出来吸走。”
她不愿意去想那三个彻底变形了的人,万一恢复不了原状怎么办——万一形成他们灵魂的光,已经变成了府汉的排泄物呢?
如果真的恢复不了,等她出去了,就把那三个人一一杀掉好了。
“假如我是个完全体居民,你大概不会搭理我,因为你拆不开我。”布莉安娜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你可能也没有兴趣拆开我。”
“没错,”府汉应道。
应承得可真快。
“虽然只是半个居民,但你也没了灵魂,以及灵魂里的光。我对黑漆漆的玩意儿,不感兴趣。”
怎么,这么快就放弃春风拂面那一套了。
“可你对居民府太蓝充满了兴趣,”布莉安娜近乎平静地说。
府汉的步伐,终于顿了一顿。
“那是当然的,”
他语调含糊地说,“那是从我的儿子的身体中诞生的居民……府太蓝呢?还有多少府太蓝存在于那个居民体内……就算拆不开,我也很想试试,拆开了之后还能找回多少我的孩子……”
就算是死亡,也斩不断亲情呀,府汉丝丝拉拉地说。
布莉安娜深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鬼东西,她心想。如此截然相反的父亲,竟然也叫他们两个给碰上了。
没关系。
当府汉朝黑暗中某一处低下头颅的时候,布莉安娜蓦然蜷起身体,脚下一蹬,已经许久不曾感觉到的、那一道居民的身体,就长长地划过了黑暗,如同水蛇破开了深潭。
她长长长长的身体一直都在,在她忘记它的时候,它依然连绵着,伸向了外界与黑夜。
也就是说,我可以把你带出去了,府太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