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跌落之前,她只记得府汉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轻得像幻觉一样,竟出乎意料地像个人类——也像一只无形的手,猝不及防地攥住布莉安娜,将她一把拉下半空,笔直坠入黑暗深处。
当布莉安娜重重跌落在地时,第一个从脑海里划过去的念头,竟然是——这儿也有地面吗?
第二个念头,才是好痛好痛好痛好奇怪为什么会掉下来她明明有腿也有蛇一样的身体既可以站立也可以爬行为什么会跌落
……为什么?
布莉安娜趴伏在黑暗里,呆呆地怔住了几秒钟。
答案清清楚楚地摆在身后。
或者说,只有虚无在她身后。
她伏在地上,回手摸索了几下,在下半身应该存在的地方,却只摸到了一片空空荡荡。
既没有了双腿,也没有了绵延不尽的居民身体——她就像是一具被腰斩后的尸体,只剩下了上半截;明明不可能以这种形式生存下来,却偏偏还活着。
“……真是的,”
府汉一边继续向黑暗深处走,一边含混地说,“原来你没有想通这一点吗?”
什么?
布莉安娜无法理解——府汉为她制造的双腿被撤掉了,这不算意外;但是她自己的身体呢?
如果她闭上眼睛,她依然能感觉到,那一道她无数次恨不得从身上截掉、再也不必看见的身体,正像长蛇一样绵延蜿蜒在地上,近乎忠诚。
但为什么——为什么感觉得到,却摸不到?
“……幻肢。你也是受过教育的,应该知道幻肢的概念吧。”
府汉轻轻地说:“啊,当然了,跟真正的幻肢还不一样。是一种类似幻肢的连接感。毕竟你的身体并没有真被切断,只要你从这里出去,你还是你,每爬一步,身体就长一分。”
“你是怎么——我不明白。”
布莉安娜死死压住胸中澎湃的恐惧与怒火,问道:“既然没有真被切断,它去了哪?为什么跟我分开了?”
“这么着急干什么?”府汉笑了,“你不是很讨厌那种没完没了的自己吗?就算你现在只剩下上半身,也比之前那副样子更接近人类吧?”
他顿了顿,好像刚想起来似的,补充了一句:“当然,你的行动力肯定暂时要打个折。比如说,跟着我一路走到太蓝身旁,或者把他带走之类的事……就只好放弃了,对吧。”
“回答我的问题,”布莉安娜咬着牙说。“在我把你彻底撕烂成捏不到一起的垃圾堆之前。”
府汉没有说话,黑暗里却渐渐散开了一圈圈涟漪;每一圈,都是一道带着轻蔑的宽容之意。
“居民跟我是完全不同的状态体,”
他近乎耐心地开始了解释——在说话时,动作还窸窸窣窣地,将黑暗骚动得波荡起伏。
府汉在干什么?
“把居民带进我的领域里,就像主动往体内引进一块肾结石。你说难受不难受?而且如果不刻意用力压制住它,这块肾结石还会横冲乱撞,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混乱和损伤……很费神、很辛苦的啊,你知道吗?”
府太蓝也是居民——而且他是一个完全体居民,却也被带进来了。
正因为府汉一直“压制”着他,他才看起来始终是一具尸体的样子吗?
“你以为我愿意把你放进来,浪费材料,给你做出双腿吗?”
府汉哼了一声,不知道做了什么,黑暗波动得凌乱频繁了一些。
“要把一个居民弄进来,又不能让它清醒着,是非常消耗体力的。一个府太蓝,已经够费劲的了,偏偏还有一个——噢,半个你。”
布莉安娜已经明白了。
她不是府太蓝,府汉对她没有执着。
可是假如不理会她、不拉她进来,放她一个人在外头,那不知道她要造成什么意外和破坏,肯定不能放心;可是把她拉进来,府汉又办不到——这不光是难受费劲的问题。
布莉安娜太长了。
布莉安娜无穷无尽。
要把她带进来,就等于吞进一颗永不停止、越来越大的肾结石——哪怕是吞到一半停下了,依然在“现实”与“府汉家”之间建立起了一个斩不断的连接。
“即使不带进来,我也可以把居民压制住,让居民暂时失去‘主权’。所以我想,如果只压制住你身为居民的那一部分,再给你补上人类面孔和双腿,或许行得通。你一定不会再去想你的身体去了哪里……毕竟你那么厌恶你自己,是不是?”
……是的。
布莉安娜刚才陷入了那么激烈、那么叫人害怕的狂喜里,即使现在一回想,依然会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府汉好像叹了口气。
“失去过一次,才知道珍贵吧?”
布莉安娜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
“那么讨厌的身体,其实也不愿意丢掉呢。就算你又努力感觉得到它了,就算你的意识能顺着它一路延伸向外界,那也没关系,是不是?”
府汉笑了一笑,说:“如果你想向它一点点爬去,爬离这片领域,我没有意见。我说过,我对你没兴趣。但是太蓝嘛……你是带不走了。”
是吗?
布莉安娜抬起胳膊,将手肘压进黑暗里,咬牙一使劲,将自己破布匹似的身体硬生生往前拽了一步。
一点一点,她慢慢往府汉声音来源之处爬去。
这算什么?
她死在巢穴里那一天,她也是这样用手肘撑着地面,一寸寸往前爬,爬进了格林的身体里,在身后拖出了长长的自己。
再来一次就好了。
这一次,爬到府太蓝身边就行了。
至于抓住到那少年之后该怎么办,布莉安娜不知道。
“你不出去啊?”府汉倒是好像一点也不在乎。“我无所谓。你在不在这儿,都不影响我好好关爱我的孩子……”
一声巾帛被撕裂似的声音,嘶啦啦地扯开了空气——布莉安娜心中一跳,却听府汉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打个比方说你是肾结石,还真是块石头不成?”
他声音含含糊糊,仿佛一个嘴里挤着好几条湿润的、彼此纠缠、彼此争夺空间的舌头。
“真是,把我都划伤了……怎么回事,身上也没有尖锐的边角啊……果然是个不肖子……居民的质地,可真是太硬了。真够烦人的。”
他到底在对府太蓝干什么?
“怎么就是打不开呢?”府汉抱怨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拆不开。”
……打开?要怎么打开?
“敲破了壳,里面一定是我营养丰富、口味浓香的孩子……”
布莉安娜捂住了嘴。
她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然而就是这时,她忽然被一个念头撞上了。
“等、等等,”她低声说,“我好像知道了……”